第141章 搶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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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親

人生的競爭真是一件無法量化的事情。

我從19歲起就開始投身滾滾革命洪流,誅大將,殺郡主,弒國王,戲恐龍,幹得好賣力,幹得好辛苦,才得這樣的地位。

這個女鐵匠幹了些什麼?

無非就是掄起勉強算玉臂的粗胳膊濺起一行行火花而已。

可是,她輕輕地將身份一轉,就跑到我前面去了。

再怎麼著,她也是我的主母。

我站在這對母子面前,覺得人生充滿奇妙。

在平地上打一個圈,我們在顛峰相遇了。

“嘿,你好。”

鐵花姑娘優雅地笑笑。

手裡那個未來的國王躲在她懷裡哭。

像是對我的挑釁,又像是對我的安撫。

“還混得不錯嗎,鐵匠。”

我提起劍,半點殺意都沒有了。

殺個女鐵匠,天下人會笑煞我的。

“還好吧。嫁不了一個前途鋪好鮮花的將軍,至少還嫁了一個垂垂老矣的國王。”

鐵花咬著嘴唇,眼睛鼓鼓,很滄桑,很悲哀的內容填充了整個眼眶。

“告訴我,國王和灰姑娘,這是怎樣一段傳奇的戀情?”

我平靜下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抱著劍鞘,歪著頭。

“有一個憂心忡忡的老國王,在北部一個叫深草鎮的地方微服散步,碰上了一個正在河邊散步的醜陋的灰姑娘,開始只是問起傲來城十多年來的情況,不知道怎麼回事,扯到了學問上面,扯到了政治學法學神學,不幸的是,這個姑娘讀了很多書,總能像順流的河水一樣回答老國王的問題,當天晚上,姑娘夢見王后的桂冠加在了自己的頭上,第二天一大早,國王陛下的聘禮到了,說姑娘無貌有德又多才,很符合一切聖明君主擇偶的標準,於是,打鐵的姑娘秘密成為王后,除了王室成員——也就是國王陛下和公主殿下——以及那位鐵匠,誰都不知道這樁婚姻,包括女鐵匠的前任未婚夫。”

鐵花一面說,一面抬起頭,想透過提高下巴的高度來控制自己的眼淚。

我聽著故事,忽然有些惆悵。

女鐵匠在我的青春歲月裡,是一個不愉快但又很青澀的記憶,遠去了該多好呀,沒想到又跑到現實中來糾纏我。

我成了謀殺她丈夫的兇手。

我想神靈有時候會喝醉酒,將命運安排得一塌糊塗。

“你父親還好嗎,我的鐵大實叔叔。”

“從這樁婚姻以後,他陷入理想沒有實現的憂傷,他老是嘮叨著太寧家,老是假設著和太寧家結親以後的幸福時光,在這種假設中,他日漸羸瘦,我親愛的爸爸,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終於,眼淚從這個女鐵匠粗大的面頰上滑落下來。

我的那些青春歲月也在她晶瑩的淚光中滑落,掉地,崩碎。

我活動著因謀殺國王而痠痛的胳膊,覺得人生和命運充滿蒼然。

“保障我們母子的安全,這對你是有利的,太寧。”

她收住眼淚。

我走上去,先捏了捏老國王孽種的笑臉蛋。

“可愛的小傢伙,我真心地祝願他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唉,我們永遠需要他。”

我有一種終於操控局面的快感,跪下來,握著女鐵匠粗壯的手指,輕輕地吻了一下:

“王后陛下千歲。”

“王后陛下,王子殿下千歲。”

不知什麼時候,北在野,憨頭,木大松等一干人等跑進來,行大禮。

鐵花疲憊地閉上眼睛:

“眾愛卿的忠心哀家知道了,哀家做哀家該做的事情,眾愛卿做眾愛卿該做的事情,大家相安無事,共享太平。”

說完,她頭靠椅背,進入小睡狀態。

我轉身出來,走到王宮的最高階,帶著一種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的快感。

站在這端看那端,兩端之間隔著厚厚的西北兵。

人馬刀槍嗆啷啷響。

“太寧生和子規玉已經進城啦,國王陛下被他們所操控,我們快搶公主呀。”

一幫漢子扯著西北腔調喊,長矛組成的陣營向春日晴空所在的國會大廈擁,有人口裡咬著劍,踩著長矛,往圍牆上攀援。

國會里面的國王親兵用長竹竿向外面戳。

他們似乎也只有竹竿了。

忽然,聽得一聲猛喝,一片長矛倒地。

西北軍倒了一地,像是藤架倒下時遍地的瓜。

推倒長矛林的是赤膽。

“快,快搶救公主,公主是最可寶貴的。”

北在野帶著一部兵馬,往國會方向衝。

我吩咐士兵保護好王后和王子,就在宮殿裡騎上馬,嘀噠嘀噠往外面衝。

跑到廣場上,馬蹄踩著滿地的斷肢碎肉,感覺當年體育場屠殺一定是這樣的。

捕龍軍和新軍組成的新陣營從西北軍的後面撲上去,長矛戳進西北漢子堅實的後背,將他們血淋淋地挑起來。

馬蹄又踩倒一排。

西北軍居然也不回頭,繼續朝國會里面衝殺。

赤膽的眼神透過千百個西北軍的身影看見我,立即慌張起來,他拿著兩根竹竿,做出三方人馬都要拒絕的神色。

但願這個傢伙壯烈地戰死,我會封他個烈士的。

我的坐騎踩著十來個西北軍漢子的身體,馬蹄血糊糊地。

旁邊的衛士用鐵盾狠狠地叩打西北軍的頭顱,打的鮮血直飛。

西北軍抱著頭顱還在喊:

“搶公主呀,搶公主呀,虎大將軍吩咐啦,誰不保障他媳婦的安全,誰就該埋到沙子裡面去。”

我站到馬背上,周圍由盾牌護衛著。

我十指圍著嘴巴,惡意地大喊:“公主殿下,我是你日思夜想的太寧生呀,我也日思夜想著你呀,公主殿下,別害怕,有我太寧生在,沒有人能欺負你的,我保證你一生的幸福,下來呀,我太寧生已經敞開了懷抱,等著你――――”

孩子們,老實向你們交代,我在那一剎那真想娶公主,不是愛她,而是出於一種復仇的快感。

“將軍陛下的選擇是英明的,我們趕緊。”

北在野滿臉高興,揮著短劍,指揮人馬朝著鐵門衝鋒。

我意一定,抓著憨頭大哥的手說:“憨頭大哥,幫幫小弟呀,小弟娶了公主,會感激你的。”

“好呀,捕龍人也該娶個公主啦,哈哈哈哈哈。”

憨頭大哥鼓起自己的臉蛋,握矛跨馬,撮起嘴唇呼嘯一聲,縱了上去。

西北軍倒下一大片,憨頭坐騎四個馬蹄在幾十張人臉上踢。

赤膽一看到憨頭,臉色白紙一般。

憨頭抓起4個西北軍,往前面一扔,鐵門搖搖晃晃。

響動驚動了國會三樓上的人。

落地窗開啟,一輪火焰跳動,一輪美麗的火焰跳動。

幾千雙眼睛向上看。

啊,雖然是冬季,但升起了一片春日晴朗美麗的天空。

孩子們呀,儘管我討厭她所作的一切,但不得不承認:

公主確實漂亮極啦。

她雖然披頭散髮,她雖然臉色慘白,她雖然憔悴如黃昏。

但這都是一個美麗女郎的慘白和憔悴,就像是一株風雨中的弱柳嬌花。

她那件白色的長袍大概已經有10天沒有換洗了。

手裡一把閃亮尖利的匕首,在滿頭青絲中顫抖,好像閃電在樹叢中閃動。

她驚恐不安的眼神,好像兩隻小鹿在森林裡發抖。

“公主殿下,別來無恙,跟我太寧生跑吧,我會在美麗的海港城市南洲港給你建一個美麗的宮殿的。”

我又喊。

她順著聲音看過來。

她對著我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表明已經看見我了。

“國王陛下駕崩啦,太寧生弒君篡位,國王陛下駕崩了,太寧生弒君篡位――――――”

這聲音讓我如披冰雪。

回頭看,王宮宮殿頂上,一個蒼黃的身影跳將下來。

背後中著一隻箭。

“太寧生弒君篡位——,我們快快搶出公主呀。”

西北軍也跟著喊。

似乎全天下的人都聽見了。

我全身陷入零下八十度。

為了堵住嘴巴,只有殺,殺,殺――――

5000大軍砍瓜剁菜一般,對著西北軍殺戮。

西北軍抱著我們的馬蹄,纏住我們的長矛,阻止我們進入國會。

忽然,天空中一道長虹閃過。

傲來城的上空紅了足足100次呼吸的時間。

公主的胸前衣襟上,一灘紅血。

又有四個西北軍被憨頭扔到了鐵門上。

鐵門嘎吱嘎吱,像鬆動的老人牙齒。

最後向地上倒去。

赤膽雙手撐起鐵門,往外面推。

西北軍一群群地跳起來,落到傾斜的鐵門上,使勁踢打。

赤膽承受著鐵門和十幾個人的重量,眼眶和嘴唇,絲絲流血。

長矛向他的脖子刺去。

赤膽扔開鐵門,往後跳躍。鐵門和鐵門上的西北軍重重摔倒,赤膽撿起地上的寬背劍,對著鐵門上掙扎的西北軍一陣戳殺,刺倒五六個。

沒想到這麼卑鄙的人能上演這麼悲壯的一幕。

西北軍和國王親兵的屍體越堆越高,憨頭一步步向赤膽靠近,我距娶春日晴空的希望也在一步步接近。

一定要娶她,一定要娶這個將我傷得渾身瘢痕的公主。

我要虐待她,從各方面虐待她。

公主爬出窗戶,抓著欄杆,貼著牆壁,一點點向最高處挪動,匕首緊緊橫在脖子上。

看來她要留給我們一具屍體了。

滄海橫流,方顯情人本色。

正在擾亂間。

突然,大地在動,王宮在動,國會在動,廣場在動,千軍萬馬在動。

更多的人馬踩踏在一起。

在這鍋沸騰的粥中,又來了一根攪動的湯勺。

那湯勺是一個英俊的少年,橫槍立馬,像衝浪手分開浪花一樣殺開眾人,飛速滑過來。

背後跟著十來個弓弩手。

“恐龍進城啦,恐龍進城啦,恐龍也來搶新娘啦。”

西北軍又在大叫。

我抱著馬脖子,雙腿在抖。

那個最英俊的恐龍,提著長矛,跨著駿馬,英姿颯爽地來迎娶他心愛的新娘了。

白馬和長槍形成一道銀光,將眾軍掩蓋在它下面。

然後,銀光凝聚在國會視窗下面。

暴龍立馬。

“哈哈,世上事情真稀奇,蛤蟆要吃天鵝肉,恐龍也想娶公主,走開,我們不會放你進去的。”

西北軍兩三層長矛對著他排過去。

“我暴龍要來,誰又能攔得了————”

暴龍大吼一聲,提起馬前蹄,踏上第一層長矛陣,長矛像音樂指揮棒一樣,肆意一揮,十來個腦袋飛走。

接著,第二層三層長矛倒塌。

暴龍右手執著長矛,左手伸出,手掌攤開對著天空,大叫:

“晴空,下來呀,下來呀,我暴龍在這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欺負你,我發誓。”

公主像一朵風中搖曳的牽牛花,依附在光滑的大理石牆壁上,瑟瑟發抖,眼淚橫流。

“公主,跟我走呀,跟我暴龍走呀,我暴龍一生一世呵護你,跳下來呀,我保證你的腳下不是冰冷堅硬的石板,而是我暴龍堅實溫暖的臂灣,跳下來呀,公主,全世界毀滅都有我暴龍在的,不要纏繞這個小人成堆的地方啦,不要計較世界的齷齪和卑鄙,我們回恐龍谷去,我們放牧打兔子去,跳呀,我的晴空————”

整個傲來城都回蕩著這句話。

估計女人們都要落淚了。

我心裡酸酸。

我從來沒有這樣痛快說過話。

西北軍愣了一會。

天空中一朵白雲飄下來。

公主雙手撐著窗戶,反向一推,腳面離開窗臺上薄薄的邊緣。

她跳下來了。

我抬頭看天,好像看見恐龍谷裡,那些帶著光明和自由的螢火鳥,飛翔著,發出幸福的鳴叫,展開光閃閃的翅膀,託著美麗的公主,往下飛――――

半空中,一條繩子從暴龍手中飛出來,繩子前端繞了幾圈,纏住公主纖細的腰。

瞬息間,公主坐在了暴龍寬闊的肩膀上。

暴龍呼嘯一聲,策馬要走。

“搶走了我們虎大將軍的媳婦,還想走,留下公主。”

西北軍轟擁而上。

“我暴龍要走,誰又能攔得了——”

暴龍揪著馬棕毛,飛躍而起,朝著城外頭方向賓士。

西北軍被踢翻得如同錢櫃子裡的硬幣,嘩啦倒成一大片。

赤膽也跟在屁股後面跑出來。

蠻族弓弩手四面放箭。

一段愛情故事演繹完了。

我看著暴龍和公主漸漸遠去的背影,感覺美麗淳樸的恐龍谷已經是少年時代一段再也不能回來的記憶,我被命運推出了恐龍谷,似乎再也不能回去了。

人生,總是充滿了一大堆傷感的回憶。

“暴龍,讓俺暴龍也來會會你。”

憨頭大哥虯鬚如蟒,策馬要追。

“走呀,走呀,趁著亂,我們快走。你以為新軍會放過王后和王子呀。”

北在野拉著憨頭大哥的馬頭,悄聲說。

這次的爭奪,我們和新軍,蠻族都是贏家,我們得到王子,蠻族得到公主,新軍得到京城,只有那幫西北漢子,捲起鋪蓋滾回大漠去。

我們像是北部冬季時期遷向大海的森林魚,趁著亂流橫渡,奔向自由的大海。

我們2000人組成很緊湊的縱隊,槍在手,箭在弦,馬不停蹄,向城外奔。

那跟隨而來的3000新軍騎兵在後面跟:

“太寧將軍慢走,留下你們的主子再走。”

弓弩手忽然拿出北在野設計的集束火箭,用小弩四向發射。

成捆的火箭射出,綁在一塊爆炸。

人仰馬翻,煙焰漫天。

我們在慌亂中狂奔。

出城,多惱河波濤一般的新軍騎兵從天邊席捲,整個山河大地全印上了新軍盔甲的顏色。

我們像是一隻迎著龍捲風前行的船隻。

800只碎鐵箭射出去,射碎一片鐵甲人馬,好像戳破一個紙張窗戶,然後狂奔過去,奔到缺口處,又發射集束火箭,爆炸聲中,我們哄湧突圍。

馬蹄後面,是西北軍慘烈的叫聲。

我閉著眼睛,抱著馬脖子,馬棕毛在我臉上刮來刮去,只感覺周圍大地在翻倒,迴旋,晃動,似乎是在一條風雨飄搖的船中。

大羽箭在耳邊呼嘯,投槍在頭頂上飛動。

我閉著眼,在動盪的傲來山河大地上奔跑呀奔跑,任命運牽引著我…………

睜開眼睛。

後龍時代1890年11月底。

搶回王后和王子,還剩下人馬1056騎。

眼前,仍然是硝煙,仍然是戰火。

那個時代,傲來大陸無處不飛揚硝煙。

眼前,是多惱河的下游一個拐彎處,河對岸是南洲港。

巨大的艦隻成了烈火的食品,上等的木料在燃燒中砸砸嘎嘎地呻吟。

那是傲來水軍守護南洲港的最後一道防線。

捕龍軍的巨弩發射器將帶著火苗的30步長的投槍拋射出去,長矛紛紛擊中大艦隻的側面,燃燒起來。

有50步高的艦隻側面翻倒過去,傾倒在江水裡。

船隻上的傲來水軍攀著正在下沉的船舷,繼續向岸上射箭,射投槍。

高壩上,我坐在高大的駿馬上,用水晶求觀測著煙火瀰漫的江面,學著傲來昭烈帝的口吻說:“南洲港終歸我所有,傲來暴君無能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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