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細軟江山(1 / 1)
沿著南洲港臨時王宮的石階,一步一步上,一聲一聲嘆。
竹子國參禪的僧人有句偈子:
到得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即是我,不是放在傲來35世這個政治機器上的螺絲釘。
這座木結構的王宮是我的,這長長的防波堤是我的,這座城市是我的,包括南狐生那座蓋著豪華別宮的小海灣也是我的。
眼前蔚藍色的大海,雖然閃爍著子規玉,屈突六郎的狡黠眼神,但至少沿岸的波濤是我的。
我的,我的,都要是我的。
不只一個人有這種感觸。
那邊廂,一個十來歲的小孩,正對著幾個士兵指手畫腳。
“快,這箱綢緞一定是要的,你們動作快點,這箱是給我哥哥嫂嫂的,這箱是給我侄女的,快呀,你們怎麼手慢得和腳似的――――”
這小子什麼時候變成這德性啦?
太寧寶那得意樣,好像天下是他打下來的一般。
我悄悄躲在一邊,看弟弟怎麼個表現。
八九個士兵長矛當扁擔,盾牌當擔架,大汗淋漓,卻又不敢叫累。
“快,快,快,若不快時,軍法處置。”
太寧寶在一個士兵後面踢了一腳。
一個朝奉郎,哪有執行軍法的權力?
士兵踉蹌,卻回頭笑。
這是政權腐敗的前兆吧。
不過,弟弟從小可憐,想想小時候餐餐吃沒有油的薯塊,餓得在課堂上哭,今日裡享受享受,這和那些反動統治階級的奢侈腐敗是有本質區別的。
畢竟是我弟弟呀,我弟弟怎麼會是反動統治階級呢?
我這麼想,可有人不這麼想。
“放下,放下,否則軍法處置。”
威嚴的聲音從麻花鬍子裡爆出來。
鯉生從別殿裡跑出來,襤褸長袖代表著捕龍軍的威嚴,攔在我弟弟面前。
士兵們一見這老傢伙,嚇得立地生根。
“走呀,走呀,鯉先生,你要忙的軍國大事還多著呢,我太寧家幾擔細軟你管他作甚?”
太寧寶的氣勢比我還足。
沒錯,官員的家屬往往比官員的氣勢還足。
鯉生向太寧寶比他小60歲的小朋友行了個禮——對於他的個性來說,這已經是個奇蹟了——然後臉色嚴肅地說:
“小夥子,此言差矣差矣,幾擔細軟不大,但關係可大啦,天下為公為私,往往就在幾擔細軟上看出端倪來。”
“我父親,我哥哥,火裡血裡掙得這份江山,拿幾擔細軟都不行嗎?鯉先生,你滿腹經綸去和帝國學院的博士說去,不要為著幾擔細軟來和我說教。”
太寧寶堅持。
他不知道,和鯉生堅持無異於自取其辱。
“火裡血裡取得江山就是為了這幾擔細軟嗎?別把自己的父親和哥哥看癟啦,小朋友,老夫過後再和你講細軟和江山的道理,老夫現在命令:放下東西,回左藏庫封存,否則軍法從事。”
鯉生拔劍。
太寧寶拔劍。
一品大員節度使和從九品朝奉郎對劍。
“放下。”鯉生吹鬍子瞪眼。
士兵放下擔子。
“擔起來。”太寧寶沒鬍子,就瞪眼。
士兵將擔子放上肩。
對付兩個互相矛盾的命令的結果是:
士兵兩手橫提著兩頭是箱子的長矛,好像是要擔到肩上,又好像是要放到地上。
一個新政權,為公為私兩種勢力在對峙。
“老夫乃捕龍軍平南節度使,右三軍統領,命令爾等放下擔子,封存歸庫。”
“我乃捕龍軍大元帥太寧生之胞弟太寧寶,命令爾等擔起擔子,放太寧將軍府上去。”
士兵不敢動。
“今日之事當從公處理,老夫作為軍事將領,有權制止此類貪腐行為,兒郎們,聽我號令,財務歸庫,人馬歸隊,10次呼吸內不聽,斬。”
鯉生舉劍。
士兵們叫聲阿也,擔起細軟,腳跟跌跌撞撞,往左藏庫方向跑。
太寧寶居然哭起來:
“哥呀,這下崗教師欺負我呀,哥呀,大哥呀,你叱吒風雲,英雄了得,得替我整整這酒鬼呀。”
然後,提起劍追擔擔子計程車兵。
不收場不行了。
我趕忙跑出來。
太寧寶跑過來,抱住我的大腿,哭,鬧,叫囂:
“哥呀,大哥呀,我們兄弟兩當年受了多少苦呀,吃了多少酸楚呀,父親舍著性命救了捕龍人這點革命的火種,哥哥你誅殺子規秀樹立捕龍軍的信心,多不容易呀,打了這麼大塊江山,卻報酬低微,連幾擔細軟都賺不了,你還做這個將軍幹嘛呀。”
這傢伙說的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裡話呢。
我打江山連幾擔細軟都賺不得嗎?
不過,今天的形勢,是容不得我貪這幾擔細軟的,不然,我將來得到的也就這幾擔細軟而已,甚至幾擔細軟而不得。
歷史上亡國的傢伙,就是從貪這幾擔細軟開始把江山貪完的。
“太寧將軍,於公於私,請自定奪。”
鯉生傲然如山頂孤松。
啪————
太寧寶的臉蛋紅了,五個手指印。
我的手掌掃過他的臉。
“臭小子,太寧生的弟弟只是一個家庭成員而已,不是什麼官銜和爵位,你小子憑什麼貪公物為己有,一個小小朝奉郎還敢和一品大員節度使對劍,你把父親和我的臉都丟盡了,滾,滾回去。”
太寧寶哭倒在地,雙腿踢打。
這讓我想起他小時候被人欺負的樣子。
我心裡真是疼。
不過,我還是大吼:“兒郎們,繳了太寧寶的劍,朝奉郎有什麼資格可以佩劍,荒唐。”
劍繳了,太寧寶被架回去。
鯉生一個長揖:
“將軍英明,今日的事情將軍雖然有些造作,但總算是開了個好頭,望將軍日後多多努力,努力去做,慢慢就自然啦。”
這也叫表揚嗎?
你說我造作,我乾脆造作一番。
我回頭,對著一幫高階將領和官員,一手揮動,放開喉嚨說:
“弟兄們呀,反貪腐就是從一把手抓起,一把手正了,下面就不會斜,我們捕龍軍日益壯大,各個部門都有自己的一把手,如果一把手放任自己的家屬貪腐,那天下還成天下嗎,那我們和暴君還有什麼區別?我們一定要打醒精神,時時刻刻清除隊伍中的汙點。”
說到清除汙點,我渾身一激靈,寒毛結霜。
此刻,好像傲來35世靈魂附體。
傲來35世該怎麼處理?
北在野,鯉生建議:
開一個空前而不絕後的大型追悼會,我和文武官吏披麻戴孝,盡其悲慟。
同時,我要寫一篇祭文,表達自己誠懇使用者傲來王室的決心。
是呀,當年清汙運動的時候,傲來35世規定我定時寫一篇心得,一向怕寫作文的我,硬是拖著沒交,如今得有所交代了。
後龍時代12月的最後一天。
南洲港本是南方城市,連霜降都沒有,不過,那一天,南洲港下了一層厚厚的雪,喔,說錯了,應該是架起了一場厚厚的大雪。
所有白色的帳篷都拆下來,撕開,搭在架子上。
南洲港陷在矯情的悲傷中。
他生前最不能容納的捕龍軍,如今成了他的孝子賢孫。
三軍將士,文武官吏,全包裹在虛偽的雪白中。
一大早,我就從臨時將軍府步行前往臨時王宮。
說步行還不準確,應該是膝行。
中間有7000步的距離,我全是用膝蓋走過去的。
膝蓋上墊著厚厚的護布,拿著長長的哭喪棒,我嚎,我哭,我長歌,當著50萬市民,10萬守城捕龍軍,當著180名文武官吏,我哭得脖子硬直硬直,後來有三天不能軟下來。
問我為何如此悲慟。
知我者謂我有所求。
我所求在得到天下人的公認。
不知我者謂我真悲傷。
我當然不為暴君悲傷,要說悲傷,也是為往日所受的貧寒,迫害和委屈而悲傷。
躺在棺材裡的國王,不管他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他連我的半點眼淚都收不到。
我膝行倒了那個傢伙的靈柩前。
我準備好了高潮秀。
我趴在棺材蓋上,帶著滿腔的怒火,攥著拳頭敲打,使勁敲打,敲得靈柩前坐在鐵花懷裡的少主哇啦哇啦哭。
“陛下呀,您就這麼去了,您將置我30萬捕龍軍於何地呀,陛下呀,您的駕崩,有如天之塌地之陷―――――啊―――啊―――我太寧生不活啦―――我要隨您而去呀―――”
說著說著,我哇地一聲,吐出一口紅紅的東西。
孩子們,請不要緊張,這是北在野事先準備好的一些紅糖漿,用小囊放在唇齒間,隨著我哭聲的擴大而膨脹,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咬破吐出。
接著,讀了我親筆寫的追悼詞:
“嗟乎,我國王陛下,天墜地覆,日月喪光,河川失流。地裡悲傷得沒法長莊稼,大海悲傷得沒法掀波濤,天空從此不想降雨,宇宙往後懶得運轉。人民沒有了父母,小鳥沒有了樹林,我太寧生沒了希望,沒了前途。”
“啊,偉大神聖的國王陛下,您是我的導師,您是我的恩師,您是我人生的燈塔,您是我人生髮酵的酒酶。”
“啊,臣的生命是從君臣在北方山谷相遇那一刻開始的,是您,就是您,教會了我人生的真理。您讓我知道幹大事業一定要名正言順,一定要打出正確的旗幟,臣謹遵這一教條,無論在怎樣的風雨飄搖時期,臣都沒有放棄對傲來王室的忠誠,並在敵人的千軍萬馬中,搶救出神聖偉大的小國王殿下,以維持我傲來帝國之正統;是您,就是您,教會我對敵人要無比的殘酷,對敵人的打擊一刻都不能放鬆,哪怕是落水狗也不能放鬆對他的戰鬥,臣謹守陛下的教誨,在蟠葩絲草原對反動集團西北逆賊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打擊,狠狠打擊了他們的囂張氣焰,為傲來王室掃清了御臨天下的障礙;啊,是您,是您教會了臣能屈能伸,陛下當年龍困山谷,寂寂無聞,一旦復出,龍振天下,正是這樣光輝偉大的事蹟,使臣能忍平時之所不能忍,能逃脫奸臣小人的迫害,復興我復國大業,將偽國君趕下海去。啊,仁慈的陛下,偉大的陛下,在以虎之山,虎大牙為首的反覆國集團和以鷺蜘為首的奸臣集團一手遮天的黑暗時代,是您呵護了我,以藝術工作為盾牌使臣免於反動集團的迫害,得以儲存復國的精英實力。如今回想起來,您當時的安排確實用意深遠,影響長久,非臣等凡人所能理解的,請您放心,臣一定牢記您的教誨,貫徹您的精神,將復國事業在傲來大陸上開花結果。陛下啊陛下,您離我們遠去了,但您永遠活在我們的心裡夢裡――――――”
千萬不要活在我夢裡呀!
我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悼詞紙上,倒是像歡快的浪花。
接下來,誅殺奸臣以祭國君之魂。
三軍一聲喊。
拖出當年清汙運動的積極推行者鷺蜘,五花大綁綁在聖上的靈柩前。
鷺蜘滿嘴血糊糊的,舌頭和喉管都已經被技術性切割了。
前天晚上,他罵了一夜的什麼“太寧生弒君篡位,”,沒奈何,只得如此。
我親自揮劍。
正在含糊罵著的鷺蜘的脖子沿著我那把劍的刃口被切割開來,一顆裝滿內鬥思想的頭顱落地。
少主嚇得又是一番哇哇哇哇哇。
這樣嚇唬的機會,以後可多著呢。
鐵花滿臉厭惡地看著我。
再接下來,是登基儀式。
表面上是少主登基,其實是我登基。
南洲港的神廟主教,顫巍巍地替少主帶上王冠,一頂臨時做的王冠,由於是按成人的標準來做的,所以一帶上去,就把那個小腦袋全蓋住了。
少主又哇哇哭。
這頂帽子,他當然帶不好。
這就是傲來歷史上的小傲來37世,我們簡稱小國王。
然後是小國王冊封我為攝政王。
這既風光萬分,又是鬱悶無比。
“封太寧生為我傲來帝國攝政王,護國大將軍,大司馬,天下兵馬大元帥————”
每個頭銜不是有“王”就是有“大”,我就是大王。
人生能當幾回王?
鬱悶無比的是,小國王不能給我帶攝政王冠,只好由女鐵匠帶。
我跪在這個我當年看不上眼的粗魯女人跟前,吻著她的手,低下頭。
她莊嚴地高高在上,將攝政王冠帶到了我的頭上,並繫好綬帶。
我生怕她掄起打鐵的大鐵錘砸下來,渾身不由得冷汗。
唉,風光是主流,是核心,小小一點鬱悶,也抵消不了這麼大的喜悅。
帶著攝政王冠回到家,父親只冷冷一句:
“你不錯呀,混到攝政王啦,我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懊喪的好。”
母親也一臉焦慮:
“孩子,媽媽我以後更擔心你啦。”
婉約慈擦著帽子上的灰塵,有點緊張:
“學弟,帶上就不能摘啦,唉,為保住它,要摘多少頭顱呀,從此學姐我睡覺都會睡得提心吊膽。”
還是我的寶貝女兒看得開,當晚我把攝政王冠掛在床板的下方。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就發現深凹的帽槽裡,充滿了她的童子尿。
哈哈,這比我當攝政王開心多了。
後龍時代1891年1月18日。
南洲港港口,來了一艘句司國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