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烏金港(1 / 1)
烏金港
我掀開紫色的窗簾。
白色的天光從窗戶照射進來。
視野範圍內,是我從所未見過的白色海岸,被藍色的海浪激盪著。
岸上一顆一顆白色的花生米在蠕動著。
這已經是後龍時代1891年2月19日。
巨大的烏拉號客船已經在傲來海以北的海域行駛著。
我翻開地圖,手指往沿著傲來海往上,往上,越過中部,越過北部,然後停留在一片比傲來海更蘭的地圖上——北冰海。
中學時代課本上的北冰海永遠是一個恐怖的記憶,老師凶神惡煞地罰我抄過10次教科書,抄北冰海的緯度,抄北冰海周邊的國家,港口。
天生蠢材的我,在考試的時候總把句司帝國和波瀾帝國,北冰帝國全來個乾坤大挪移。
這些記憶太恐怖了。
以至於我當時在北冰海的波濤上飄蕩著,開啟窗戶看風景時,總覺得老師畫的大叉叉還在北冰海上發著紅光。
白色的海岸是冬季的大雪,岸上蠕動的花生米是北冰海上臃腫的白熊。
這個帝國真的像頭大白熊。
如同白熊身上富有脂肪一樣,句司帝國幅員遼闊,森林茂密,資源肥厚。
後龍時代1月18日停泊在南洲港的烏拉號就像一頭大白熊,呼哧呼哧地靠在南洲港,呼哧呼哧走下來一個白熊似的大人物。
句司國的大人物呼哧呼哧地進了臨時王公,用吃飽了的白熊打
飽嗝的口氣說:“我們偉大神聖的烏金3世陛下向傲來37世問好,特別向太寧生將軍問好,請太寧將軍挪玉足踏上句司大陸觀光。”
來者是白熊堆裡的一頭大熊——句司帝國國際事務大臣:白熊得魚夫。
我們一番商量,覺得有必要和這個鄰而不睦的帝國扯上關係。
在傲來城落地生根的新軍,時時擺弄平衡理論的老蜥蜴,在海上和傲來城遙相呼應的子規玉的大艦隻,讓我經常在枕頭邊放著鈴子睡覺。
於是,鯉生,傲生守家,我,北在野,憨頭北上。還帶著一個民族歌舞團,團長嗎,不用說,大家都知道。
臨行前,北在野還讓婉約書翻了一堆關於傲來句司兩國友好的鬼話資料,寫了一篇鬼話連篇的關於傲來句司友好合作的致詞。
當然還帶上了這個博士。
這是我所不樂見的,但我知道這是客觀上所需要的。
婉約書是目錄學博士,句司帝國是個文化巨國,北在野打算閱讀一些句司國原文書籍。
就這樣,我們隨著白熊得魚夫上了烏拉號。
北上出國考察。
我已經換上了白熊般的皮襖,嘴巴一張,白色的雲霧在眼前飄。
潑————潑————潑————
岸上忽然噴發出火鐵丸。
我撲到窗前,看一群衣著單薄甚至打著赤腳的北冰海漢子,拿著叉子,吐火槍,長矛,弓弩,在獵熊。
臃腫如棉被的白熊飛快地在海岸線上跑動,從我的角度來看,好像一堆圓球沿著直線滾動。
有人朝白熊仍叉子。
有白熊跳到海里,一頭鑽到水下,最後是肥肥絨絨的屁股翹起來,再沒入水下。
看著這些景象,我眼睛一紅。
我想起了父親和蜥龍叔叔,劍如界叔叔的捕龍生涯。
不知道他們一個月要捕幾頭熊,要剝幾張皮。
我眼睛溼潤,居然有天涯逢知己的酸楚感。
這不,憨頭大哥在甲板上又叫又跳,以捕龍的口調為這幫老外助威。
“唉,句司民族真是一個強悍堅強的民族。”
我人云亦云地講著這番話。
那時候那些不學無術的人們總愛搞民族性分析,總愛給民族貼上性格標籤,我也學了這種惡劣的習性。
“其實,每一個能穿透幾千年時光倖存下來的民族的都是一個強悍堅強的民族,句司帝國以剛硬著稱,但讀讀他們的愛情詩,是何等地柔腸,何等地纖細呀,堅強的含義是多樣化的,在句司民族表現為對他國的征戰,在傲來民族表現為對敵人的反抗,在竹子民族表現為對苦難的忍受,太寧將軍,你看看,這幫剽悍的句司捕熊人不正和我傲來捕龍人一樣嗎?”
說得我唏噓不已。
“關於堅強,我一直迷惑著,弱小的民族似乎更多地強調它,甚至強調到了偏激的地步,例如…………”
“例如蠻族。”北在野接嘴。
“是的,我不說多的,就說那條最帥的恐龍,那幾十萬條蜥蜴變成的人類總是粗胳膊粗腿的,講話也嗡嗡嗡嗡嗡,當年在傲來城臥底的時候,都不敢要他們開口說話,偏偏暴龍為了所謂的愛情,能把自己的龍性忍得那麼辛苦,天天保持最標準最帥的男人的模樣,唉,在這一點上,我覺得他是最堅強的恐龍。”
我說著,不得不驚詫於自己怎麼把堅強扯到帥哥身上去了。
我繼續帶著妒意說:“但願我們美麗的春日晴空公主某一天早上醒來,不要發現睡在自己身邊的是一條大蜥蜴。哈哈,好恐怖呀。”
“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我們一覺醒來,發現這場內亂是那群大蜥蜴造成的,暴龍也不是最堅強的恐龍,最堅強的恐龍是另外一條。”
北在野講得聳人聽聞。
我不作聲了,我知道好學肯鑽研的北在野又發現了一個新課題。
“自從動亂髮生以來,我一面觀察,一面回思,漸漸地構思出一個故事,一個臥底的故事。”
我靜靜聽著,我知道在一個博學而且高智商的人前插嘴,就像往一個高階廚師的菜鍋里加鹽一樣愚蠢。
“故事很長,我暫時縮短來講,是這樣的:恐龍部族派出很多外貌變化最成功又意志堅強的臥底,滲透入傲來帝國的各個領域,其中一條最優秀的居然混入了捕龍隊,他工作積極,出色,同時經常寫一些報告文學引起宣傳機構和上級部門的注意,於是,他進入帝國新聞機構,幾年後又獲得帝國最高新聞獎——玻璃刺獎,憑著這個獎項,他進入政府部門,成為傲來首都府尹,然後藉著治理傲來城賺來的民望,競選成為議會議長。”
我聽得渾身長出冰稜。
如果我還是當年的太寧生,我肯定會馬上制止北在野。
但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太寧生,我對人性的險惡不再驚訝和悲愴,
“對不起,太寧將軍,在下這一切只是猜測而已,大膽的假設,小心地求證,請讓故事仍舊按這條線索發展下去。”北在野平靜地說:
“這位優秀的恐龍覺得可以實施老大交給他的任務了,他努力讓人們覺得他是一個厚道,善良而無法扭轉歷史潮流的官僚,他四面都有人緣,連暴君都覺得沒有辦法離開他,流氓議員們也覺得尊敬他是做人的底線,恐龍議長每次碰到關於解散捕龍隊,或者限制捕龍隊的提議,總是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貌似公正,他用嘆息勸說的軟弱姿態讓事態惡性發展,同時讓人們覺得這不是出於他的本意,所以,事情越來越糟糕,局勢越來越緊張,人們卻對他越來越感激,有時候國王問起關於捕龍隊的處理問題,他就會很無奈地說:陛下,我個人不贊成這樣,因為我曾出身捕龍隊,那裡有我那裡很多的戰友,但是作為議長,我無法動用威權力制止議員們提出的議案。於是,矛盾積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國王終於作出消滅捕龍隊的決定,他苦口婆心但言詞無力地勸說了幾回,然後無可奈何地答應了,總之,他裝得和捕龍人一樣無辜。貴族和流氓出身的議員們對國王的決定也沒有強烈反對——這是那位議長預料到的——但他還是細心地安排了一些漏洞,他知道那位捕龍隊隊長會去找他,他含糊不清地洩漏訊息給這位老戰友,很多的漏洞,導致捕龍人在北部聚合,然後,恐龍們想辦法和這隻部隊聯絡,並培養包裝一個看似軟弱的孩子做捕龍人統帥。而第一場大捷所用來對付傲來軍毒氣的草藥,就是他從傲來城偷運到北部的,而且當這個其實很聰明很勇敢的孩子返回傲來城策反時,他根本沒有去告發,他等著捕龍軍團發動的暴動。”
一番分析,聽得我好像掉在北冰海的水裡。
一個很有道理卻沒有證據的故事。
但我相信它的真實性。
我經歷的陰謀太多了,連我都快成陰謀家了。
“那他該為這場動亂負上怎樣的責任?”
“太寧將軍請不要誤解,其實最主要的責任應該由這個腐敗的帝國來擔負,這條臥底恐龍只不過是一個加速引爆它的元素而已,而且,在臥底的過程中,他對曾經朝夕相處的捕龍戰友產生了兄弟般的感情,他是個高尚的人,適當的時候會出來做一個交代的。”
“他現在在哪裡?”
“估計在那次假死之後,老酋長讓他隱居了。”
聽完這個毛骨悚然的故事,我的夢境在浩瀚冰冷的北冰海上漂浮著,漂浮著……………
一直漂浮到了後龍時代1891年2月25日。
夢境的盡頭,是一座不凍港。
句司帝國最大的港口城市,烏金大帝港,整個如一個白熊王宮,矗立在眼前。
大雪壓著黑色的巨大石塊建築,圓形尖形屋頂的樓房很整齊地排列。
一座石頭建築成的大白熊。
肥嘟嘟的人們,肥嘟嘟的建築,肥嘟嘟的街道,肥嘟嘟的天空,再加上白雪的覆蓋,我能聞到這頭大白熊身上脂肪的氣息。
當年句司大帝烏金一世親自拿起斧頭和北冰帝國的水軍在這塊島嶼上搏鬥,血淋淋地建起了第一座木屋,然後連粘成一片,連粘成一個擁有70萬人口的港口城市。
那時候的傲來帝國在幹些什麼,好像是在研究各種書籍的版本和出處吧。
港口一聲炮響,馬蹄踩踏著冰雪,好像100個鐵匠店在同時打鐵。
岸上清一色的烏馬和明光鎧,長矛林立,鐵騎如海。
嘩啦,一條紅色的地毯鋪到了烏拉號泊岸的地方,鋪到了我靴子的靴尖前。
我踏上紅地毯,好像踩上一個按鈕似的,管絃樂,敲擊樂,花海似地鋪展。
碼頭上的騎兵隊齊齊讓開大道,長矛一律向上舉,好像一群準備舉叉用餐的人,準備叉我這隻大豬排。
句司帝國經常把傲來帝國當成豬排的。
稍遠處,烏金港市民趴在鐵欄杆上看熱鬧。
我昂起頭,睜著一直眼睛,兩手舉起,投降也似地向兩邊的人群打招呼。
在碼頭上,我和白熊得魚夫各發表了一篇只有白痴和精神病患者才會相信的講話。
白熊說句司傲來的友誼比北冰海還要深還要廣。
我說傲來句司兩國的合作比多惱河還要源遠流長。
虛偽的人類,幹嗎拿這些虛偽的頌詞來玷汙偉大的多惱河與北冰海。
說完鬼話,我看得出白熊得魚夫強忍著笑,邀請我上了一輛大馬車,直趨前進。
好像分開波浪,始祖龍神大街兩旁的馬隊在離我們馬車100步遠的地方分開,句司馬邁著舞蹈般的步子向兩邊分開。
紅色的建築沿著北芮河齊整地展列。
街道整整齊齊,商店卻稀稀拉拉。
我一手扶著馬車前轅,一手向兩旁的騎兵和建築物致意。
有一些不成氣候的歡迎隊伍,三五不成群地在兩旁帶著白雪的杉樹下舉著標語,跳躍,喊叫。
我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
都是些傲來人,一半是歡迎我的,一半是抗議我的。
我想起自己在捕龍人中受歡迎的程度,看看這樣的悽慘場面,覺得很不是滋味,開始後悔此次訪問。
我原以為那位大鬍子烏金3世會張開白熊般的懷抱,熱情地用鬍子來扎我的額頭來歡迎我。
但是,我們被安排下榻在一家旅店。
至於國王陛下接見與否。
白熊得魚夫說:“還得請示國王陛下,看陛下有沒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