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北國風波(1 / 1)
我們住進了世界最豪華的監獄。
這座監獄以酒店來命名——妮娃酒店,從大門到大堂都鍍著黃金,這其中就有一大半是從傲來國北部掠奪過來的。
超乎想象的是,那些要三個人環抱的大堂柱子,都是鍍金的。
我走過去,敲敲,實心的。
北在野敲敲,聽聽。
他露出只有在子規玉面前才有的驚訝神態,說:
“實心的,裡面也是同樣密度的黃金。”
我心情複雜地踩著傲來先祖挖掘出來的這些硬通貨,看看四周。
四周鮮花盛開,流水潺潺,鳥語花香。
只要推開大門,門外,就是幾乎深達膝蓋的冰雪。
一些花花綠綠的鳥兒,按常識來說,應該已經南下在溫暖的傲來中部啄蟲子,築窩。
但自然的規律被人工改變了,鳥兒們顯然覺得這些黃金鑄成的窩要比綠葉扶疏的傲來中部舒服。
啪啦啪啦。
大堂裡的小湖泊,有魚兒跳動。
當然,看到這一切的時候,我已經穿著短短的夏褂了。
鬱悶的是,我得自個登記,自個領鑰匙,自個找房間。
原以為是政治訪問,結果變成了跟團出國遊。
句司國明顯在怠慢我。
而我在捕龍人當中雖然威信高,但沒人把我當老爺看,我得自個幹活。
我沒有把生氣表露出來。
一則身在他鄉。
一則捕龍人內部沒有階級區別也是戰鬥力的來源之一,我得遵守這個遊戲規則。
大堂裡亂哄哄的,那些晶晶亮的黃金,那些彬彬有禮但面目冰冷的服務員並沒有阻止我們的捕龍人靠著柱子嘻嘻哈哈,到處亂堆行禮,到處亂丟帶殼的果實。
我沒法勸阻他們,要是我去勸阻,我就不是太寧生,我就不是捕龍人的代言人了。
我皺著眉頭,在室內森林的環繞中,踩著由滑輪控制自然上升的梯子上去。
兩面居然是亞熱帶森林,各種飛鳥飛來竄去,還有小跳鼠在枝葉間跳動,不時碰著我的額頭,流水的聲音就在耳邊,白色銀子似的瀑布從透明的樓頂傾斜下來。
居然還可以聞到泥土的氣息。
室內叢林居然還鋪了一層有腐殖質的黑土。
忽然,天崩地裂一般,有熊的咆哮。
我驚了一下,看四周。
一頭白熊直立在我10步外的地方,張牙舞爪叫囂。
我慌忙去拔劍。
北在野阻止了我。
白熊雖然隔得近,但它總是被侷限在一個地方轉悠。
欄杆被巧妙地處理成樹幹的樣子,將這頭大傢伙關在叢林中。
將亞熱帶天然林搬進酒店,句司國人並不笨。
到了頂層。
進了房間。
房間則處理成熱帶海灘的模樣,床放在沙灘上,上面種著一棵真正的椰樹,蚊帳從那上面垂下來。
牆壁處理成熱帶天空的樣子,一條帆船搖搖,把帆推開,外面是冰雪城市。
冰雪城市和熱帶沙灘房屋中間隔著一層隔熱膜。
冷空氣在外面,但景象毫無遮攔地進入視野。
我躺在沙灘上,墊著礁石狀的大枕頭,看冰雪之城。
冰雪之城全都是紅磚和大理石砌成的高大建築物,幾十排地排列著,每一縱排的屋頂形狀是統一的,要麼一排尖到底,要麼一排圓下去,我總覺得是很多蓋著尖蓋子和圓蓋子的醬缸,在冬季的天空下死寂地沉默著——這種印象來自於我讀小學時候辣醬廠的廠房。
建築物之間隔著厚厚的綠化帶——那些松樹杉樹都被壓在深深的積雪下。
房間裡流水嘩啦嘩啦響。
人工設計的大海流出了溫熱的水,我把赤腳放下去,好像是在海邊將腳伸進海里。
冰國大街也嘩啦嘩啦。
據我目測,一隻2000人左右的隊伍正朝妮娃酒店方向湧。
一到酒店,就分散環繞開來。
大斧頭,長鐵矛,守住每一個出口。
看來我要客囚他國了。
“我們被變相看管起來了。”
我對旁邊的北在野說。
“攝政王殿下,從明天開始,我們的食品以及用品的供給會以遞減方式進行。”
“先從生理需求上把我們的氣焰壓下去,當我們餓得忘記自己尊嚴的時候,然後和我們談條件?”
我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對付敵國使節以及投降者的方法,有王爺身份的投降者最後連一碗粥都喝不上。
我當然不餓,但一想到這點,胃口就心裡性地抽搐著。
北在野像觀察動物的飼養員一樣,看到了我內臟的變化,馬上安慰:“將軍不用擔心,我早已經準備好了足夠的壓縮食品。”
“我們就靠脫水的壓縮食品來對付這個幅員是我們傲來帝國幅員三倍的白熊帝國?”
“當然不,除了壓縮食品,5天后,會有一個傲來商團帶著淫姝花精,龍果汁,亞熱帶木材,借搭西牛國的船隻停泊在烏金港,他們和西牛帝國駐句司大使館將有貿易往來,會透露訊息的。句司人封鎖了我們,卻沒有想到我們還有政治商人,至於商貿團長是誰,我們都知道了。”
北在野掏出壓縮餅,咬了一口,餅乾屑紛飛。
果然沒有超出那些歷史資料的記載。
2月26日,我的餐桌上是5片塗著奶油的全麥麵包。一條紅燒北冰魚,一個豬肘,一盤青油油的大棚蔬菜,一杯紅酒,一杯熱牛奶。
2月27日,3片塗著奶油的全麥麵包,一條紅燒北冰魚,一盤還算綠的大棚蔬菜,一杯紅酒,豬肘沒有了,牛奶不見了。
至於晚餐,到深夜才送過來,而且是我們提醒他們的。
2月28日,麵包恢復成5片,但已經是黑麵包,並且沒有塗抹奶油,北冰魚好像沒有燒熟,紅酒變成白開水,牛奶乾脆連替代品也沒有。
當晚,我躺在床上肚子咕嚕咕嚕著,忍不住吃北在野準備的壓縮食品,卻口焦唇燥,去喝水,卻沒有了。
3月1日,已經食無魚,只有5片光禿禿的白麵包,好歹恢復供應牛奶,一喝,卻覺得是喝了溝渠水。
憨頭大哥咆哮起來,抓住酒店經理,從一樓拋上二樓,再從二樓拋上三樓,然後問他要不要再試試在大雪紛飛中被拋下酒店大樓的飛翔感覺。
這樣的結果是,當晚又吃上了紅燒北冰魚和豬肘子。
我們馬上制止了憨頭再次實施暴行的衝動,而且向經理道歉說:“對不起,我們的胃口一時不能適應貴國物資匱乏的現實,請原諒,我們會試著適應的。”
“可憐的傲來朋友,你們在那個溫暖的大陸呆得好好的,幹嗎跑到這個白熊成堆的地方來。”
酒店經理揉著疼痛的筋骨,很同情我們,併為我們開了一箱香檳,然後說:“抱歉,朋友們,這是我為你們最後盡的一點力了,明天要加什麼東西,得請示偉大神聖的烏金3世陛下了。”
明天如何?
3月2日,餐桌上又沒有了紅燒魚豬肘子,牛奶變成白開水,麵包倒是有5片,但每片的面積明顯縮小。
這是標準的監獄早餐。
經理已經不見人,後來才得知因為超量給我們供應物資的關係,得在烏金港第一監獄呆到退休。
憨頭抓住門口的兩個衛兵。
其他衛兵想來制止,憨頭一口咬斷了一根硬棗木造的長矛,他們嚇得摸摸自己的脖子,退後在門外包圍。
“叫你們的什麼黑金3世過來,給我們這些國際友人送早餐過來,要有紅燒肥魚和油油的豬肘子。不然,老子把他們當早餐。”
憨頭舉著那兩個高大計程車兵,作吸血鬼狀。
守門的軍人裝模作樣交涉一番,然後對答:“對不起,國王陛下正在接見使節,我們沒法通知到他。”
“那就讓那個什麼白熊得什麼魚的來送早餐,奇怪啦,這麼大一個帝國連頓像樣的飯都送不上,不怕鬧笑話呀。”
對方又裝模做樣地去交涉,交涉的結果當然是國際事務大臣聯絡不上。
憨頭抓住兩個士兵的脖子就要動手,我們馬上制止了他。
捕龍人真是太好了,我的好兄弟們,飢腸轆轆的他們見沒有什麼意見,就乖乖地回房間吃壓縮食品了。
這是我們捕龍軍成為傲來最強大軍隊之一的秘訣。
壓縮餅乾在我的肚子裡翻滾了一夜,我知道北在野製造的這種食品消化在我的肚子裡後,各種人體所需要的營養都已經準確無誤地輸送到我的各個器官去了,但我就是覺得難受,總覺得胃口缺乏滋潤。
權當是憶苦思甜吧,小時候吃了沒有油葷的烤薯塊,睡在床上,坐在課堂上就是這樣的。
3月3日的早晨。
忽然覺得有些溫暖感了,天光從窗戶射入,好像一道熱熱的牛奶傾瀉到飢餓乾渴的肚子裡。
我小時候經常有這種幻覺。
不過這天可不是幻覺。
掀開窗簾,看窗戶下的街道走著一隊熱熱鬧鬧的人馬。
琳琅貨物,在冰雪大道上行進。
我看見隊首一個俊俏的男子騎著高頭大馬,向那些不畏寒冷,敞著胸脯的句司國姑娘打招呼。
他然後一回頭,看見我,立即在馬上直起身子,摘下帽子致敬,眼睛像豹子一樣眨。
我點點頭,笑笑。
北在野也笑笑。
中餐的時候,又是5大片塗著奶油的麵包,一杯牛奶,一杯紅酒,一盤紅燒北冰魚,一盤豬肘子,一盤綠油油的大棚蔬菜,另外還有一盤魚龍肉,好像是補償我們這幾天因所受虐待導致的營養損失。
下午,烏金三世要在王宮接見我們。
吃完午飯,驅車前往王宮。
烏金港的街道實在太寬敞了,簡直寬敞得超過我的心裡承受能力,如果在街道上灌上水,我相信立即就可以行駛排水量上30萬桶的船隻。
據這樣的觀察來看,這個帝國不繁榮,但是很整齊。
路上沒有拐彎。
馬車行駛了3000步之後。
一個巨大的白熊腦袋屹立在天地間。
熊頭上旗幟飄揚。
兩隻熊眼發著綠光。
熊嘴巴有5個人高。
我們停在白熊王宮外。
俄爾,那大熊發出嗷嗷嗷的響聲。
兩顆獠牙分開,金光照射出來。
我快崩潰了,又是黃金鋪成的大道向裡面延伸。
真是金光大道。
金光大道兩側是春末初夏才能見的綠色大草坪。
駿馬在草地上踏著節律起舞,一群天鵝扇著潔白的翅膀,在沒有結冰的池塘邊翩躚。
入門,看上空,一層薄膜,薄膜上冰雪壓頂。
我滿以為接見儀式就是馬上和烏金三世擁抱,雙方奏音樂,發表講話,一切都是馬上進行。
然而,這一次我看到了接見的實況。
草地上人馬喧騰,騎兵步兵在忙著調整秩序,對方的官員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不時有士兵過來調整官員的位置,還有官員和負責調整計程車兵爭吵。
我們的馬隊被堵住了。
我在外交新聞上從來沒有聽說過政治貴賓因為技術細節的問題被堵住的事情。
現實永遠是瑣碎的。
我們和負責疏通計程車兵交涉,居然還吵起來。
那邊也在吵。
王宮草地上的表現很像一節老師不在場的自習課。
我環顧,看到方方正正的巨大建築物,是由每一塊有馬車大的石頭砌成的,窗戶都裝著結實的雕花鐵欄杆,欄杆上雕著宗教故事。
正中一棟,被塗成黃色,一樓是袒露的大廳,二樓的走廊向外突出來,扶手光滑,顯然是外賓的手掌磨損出來的。
讓我驚喜的是,一群群螢火鳥在草地上悠然散步,翅膀一拍,熒光沿著胸脯一直滑向腳跟。
這讓我有點思念傲來的北部山河。
這幫白熊想的,就是我們的北部山河。
吵鬧起碼持續了3000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軍樂大震,馬隊分開,螢火鳥和天鵝驚飛。
從正中大廳裡,走出一個高大的傢伙。
若不是帶著王冠,我還以為是一個肩負斧頭的紅鬍子樵夫。
他張開雙臂,大踏步走來,一路哈哈大笑。
我們像兩顆撞擊的行星,狠狠地撞擊著,但表面上看來是在擁抱。
他朗聲說著:“啊,英俊的傲來少年英雄,今天是個好日子,報春鳥一早就在朕的窗戶前叫,朕問鳥語解析員,鳥語解析員解釋:大喜,大喜,今日裡貴客太寧生將軍光臨。啊,你這位特殊的客人,我們等了好久啦,見到你真高興,啊哈,請問令尊太寧忍將軍還好吧,你的孩子太寧小草很可愛吧,啊哈…………”
一旦抱住我,他藏在紅色鬍子裡的嘴巴就狠狠地悄聲說:“小兔崽子,朕遲早要接見你的,你居然透過商人向西牛駐大使館洩漏訊息,弄得這幫該死的傢伙要提前和你們聯絡,交涉,記住了,朕不可以這樣被逼迫,句司是一個外交獨立的強國。”
“抱歉,陛下,我沒有意想到貴國的物資如此匱乏,對不起,我們透過商人只是向物產豐富的西牛帝國求助,求助他們能給點像樣的早餐。”
我不得不踮起腳和他擁抱。
他大概和北在野差不多高。
我們哈哈大笑。
由於我不是國家元首,所以沒有奏國歌,也沒有發表講話,就直接透過國王辦公室一樓的大廳,上了二樓。
我們兩個面對樓下的貴賓和媒體,笑得比親兄弟還要親兄弟,互相拍打肩膀,然後左手相握,右手舉起來向人群致意。
“沒想到,我們的國王陛下和一個敵國的叛軍首腦如此友好。”
樓下有記者說。
“唉,兩國之間沒有不友好的,鄰邦之間沒有不和睦的。”
另一個記者說。
我和這個白熊之王表演完,他左手扶著我的肩膀,右手向前指,引著我走向前面兩扇裝著圓形把手的大門。
烏金三世甚至親自為我開門。
想不到就是這樣的傢伙讓我吃粗麵包喝白開水。
嘎嘎——
大門關上。
媒體全被關在外面。
作秀大門關上,政治大門開啟。
烏金三世一屁股坐在長形桌子對面,也不讓我先落座,就翹起二郎腿,叫過那個失蹤了幾天的國際事務大臣:
“愛卿,來,來,來,我們和這幫土匪叛軍好好談談。”
我一拍桌子,喝道:“請陛下說話放尊重點。”
啪——
他的手掌在談判桌上友好地回應了一下。
烏金三世瞪著好像泡過酒精的眼睛,兩手扶住桌子,紅色鬍子像劍齒虎鬚似地翹起來:
“雖然聽說你勇猛得能空手打死一頭霸王龍,不過朕還是警告你,在信仰始祖龍神的大陸上你只是一頭蚊子而已,你他媽的只管坐在我對面點頭就是了。”
接著,他作出一個拍打蚊子的動作。
“請陛下放心,我們是捕龍隊出身的,我們什麼龍都捕,包括什麼龍祖宗,什麼龍始祖。”
我也兩手扶著談判桌,惡狠狠地回敬。
在我們兩個頭目的對峙中,雙方入座。
孩子們,說實在話,我心裡是在虛得很,我憑什麼和這頭大白熊拍桌子。
憑藉的大概只有民族氣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