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野生動物園(1 / 1)
當你覺得比你小几歲的人有點輕狂和猖狂的時候,你就是老了。
我覺得這個年輕句司學子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他就這麼頂著高高的天,厚厚的地,很自以為是地對我發難:
“攝政王先生,你所說的經史教育在句司和傲來兩國早就有了,當今各地都有不少兒童讀經活動,可這是抽掉背景的弱智活動,經史形成時代的人際關係和生產關係已經不適合當今在下,再重複那個時代所形成的智慧和權謀,倫理,以指導當今的現實,真是痴人說夢,貴國的《爛花經》不是也說過,先帝先知的智慧如同他們遺留的鞋履,已經不適合我們的腳板啦,攝政王閣下,你用這個來指導貴國的各項事業,恐怕是入水求兔,緣木求魚而已,復古是沒有好下場的,人類必將是不斷前進,不斷進步的。”
說到最後,那男生高舉手臂,大呼人類進步的口號。
我唇焦口燥,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以力服人。
小兔崽子,我真想一劍喀嚓你。
我很辛苦地忍著自己的憤怒,想著婉約姐姐傳給我的辦法,心裡默默祈禱,祈禱神驅除籠罩在我心上的憤怒的外衣,尋找最理智最有力的回擊武器。
這是外交場合,不能出醜。
再惡毒的獨裁者在出訪外國時候也會顯得特別人情味,特別民主化,以讓國外的人覺得以往關於該國的獨裁闡述可能是錯誤的。
何況我還只是個割據政權的首腦。
我得做個好看的民主秀。
“這位同學的提問很好,很好地反映了經史教學在當今社會已經引起了足夠的重視,反對的聲浪反而凸現了該項事業的重大影響。剛才你引用我國先知的《爛花經》,說明你也是一個古代經典的誦讀者,愛好者,這是經史教學的一個令人鼓舞的成就。”
臺下響起掌聲。
這個時代,人們喜歡巧舌如簧,不喜歡古樸的真理。
所以恐龍子的《恐龍子論語》只寥寥幾句就讓人開悟,到了《亞聖子》就得長篇大論來和人爭辯了。
任何大師說法都得口生蓮花才行。
我道法不高,口不能生蓮花,生點狗尾巴花也好。
“當今社會有一種為進步而進步,為反覆古而反覆古的誤區,似乎真理掌握在那些只講前進,只講破壞,只講科學的人手裡,復古就一定是錯誤的,依我太寧生看,這是陷入了科學教條主義,現代化教條主義的誤區,竹子國的梵教認為人容易陷入我執,他執,當今的人陷入了科學執,現代化執,變成了一個排他化極其強烈的偏執狂,俗話說愚昧可以殺人,其實科學也可以殺人,民主也可以殺人,當今世界就陷入了這麼一個怪圈,其實,若放開心胸打破我執來看,復古未嘗也不是一種進步,很多時期以來,社會進步的前夕,往往以復古為旗號,當今社會興起的讀經熱,未嘗不如此,這可能是近來人心道德淪喪,人文教育失敗的一個反彈,我們反過來向先賢尋求人倫的構築方式,重尋智慧的培養方式,這或許是人類走向進步的一條新途徑,何苦被科學教條主義現代化教條主義的籠子所束縛呢,我們這種偏執的態度和中古時期扼殺進步的教會有什麼進步呢,剛才那位同學提到先知留下的智慧如同丟棄的鞋履,到如今不可用,其實爛花真人的本意是讓我們對古人要效仿其意而不效仿其形,古今一雙鞋也,天地一襪也,合不合用,自有心知,仿其意不仿其形,恢恢夫悠遊於其間,何況執著自苦呢。當今有人氣憤憤地要用化學分析來否定傲來國流行了數千年的草藥學,經脈學,真是庸人自苦,以諸相外形來強求真理,卻罔顧草藥學經脈學能治好病的事實,愚昧哉,痛心哉,當今真是末法時代呀。宇宙大神豈不是說:你們切不可以偏執和形貌來求我。”
天啦,我的理論水準怎麼這麼高呀,把平時亂七八糟看過的一些經典片斷全湊合上來,居然形成了一篇理論講話。
講完,我在掌聲中大汗如雪崩。
第二天的《神理報》這樣形容這番講話:
“看得出,這位來自南方帝國的新攝政王完整地熟讀過傲來歷史上最精彩的經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論,據說他把《傲來通鑑》讀了28遍,烏金港市民形容他不像一位政治人物,而是一位有著道德責任感的修行者。而且他在生活方面似乎也在履行他的哲學,他衣著簡樸,待人溫和,總是以微笑示人,連他所下榻的酒店的廚房傭人也對他的為人津津樂道,國際上不少人希望這位新攝政王的新作風能給這個南方帝國帶來新的面貌,正像這位攝政王所喜歡的一句經典:國家的命運每天都在更新,日日新。”
看著這篇報道,我滿頭虛汗。
不過,漸漸地,我似乎也覺得自己已經將《傲來通鑑》讀了28遍,覺得自己正的是傲來帝國的新主人。
我不想戳破這層謊言了,因為這樣的謊言讓我很樂意。
接著一位女生提問:
“太寧大哥,請原諒我用這種稱呼,因為您讓我們覺得太親切了,您是專科畢業,卻做了這麼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我們這些文學系的學生總免不了有經營天下,捨我其誰的夢想,可是到了社會上卻大事小事都幹不成,請問,太寧大哥您是怎麼成功的,你是一個政治上極其成功的大英雄,為什麼你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苦行僧,一個哲學家。最後,我重申一句,您是我們宿舍全體女生的偶像,我們妒忌您的夫人。”
最後那一句話,讓我屁股下坐著的那朵石頭雕成的雲朵變成了水蒸氣形成的雲彩。
乖乖,什麼攝政王,什麼大司馬,什麼兵馬大元帥,都比不上這句話。
一個女生眼裡的垃圾桶成了女生的偶像。
當我還在激動時,忽然被一大堆花給壓住了,全是句司國美眉送的。
我清清嗓子,還是裝得很沉重地說:
“關於我政治上的生涯,我不想說,我不願意走上英雄的神壇,而是願意走上苦行僧的荊棘之路,我只不過是一個政治幸運兒,一連串的幸運像春風托起柳絮一樣託得我高高的,但我不知道哪一天會跌下來,同學們,當很多年以後,我希望你們提起太寧生的時候,你們不再是提起他的政治功績和軍事成就,而是說他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一個性情中人,他更多的是彷徨和思索,更多的是懦弱和傷感,政治使我失去了一隻肉體上的眼睛,古代先知卻讓我敞開了心靈上的眼睛,同學們,我不是英雄,只有那些承受苦難而不埋怨,經歷挫折而不改變做人原則,被國家拋棄卻還善良寬厚的人才是英雄,他們是這個星球的支柱,當今提倡的英雄只不過是一些膽子較大運氣較好的流氓,同學們,我經歷了很多苦難才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傲來有一個特殊的職業——捕龍隊,那些被時代和國家所拋棄的捕龍人才是英雄,我善良正直的劍如界叔叔,我神勇無畏的蜥龍叔叔,我那將兄弟生命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的父親,憨厚的憨頭大哥―――他們才是時代的偶像,他們為帝國的發展作出血和汗的貢獻,他們被豪貴和所謂的時代進步所拋棄,他們在時代的地平線上留下沉重而悲愴的背影,和他們相比,任何英雄都是小丑――――”
說到這裡,我忽然抽泣起來,號啕大哭起來。
十幾個美眉跑上臺來,像母親般地抱著我,撫慰著我,偷偷扯下我的頭髮鬍鬚做紀念品。
當她們抽泣著下臺時,我的頭髮鬍子少了一大茬。
演講最成功的就是此幕。
我沒有什麼演講天賦,我賣弄的只有悲情。
演講結束,烏金文學院長給我送了一把弓,還有幾隻箭。
據句司國的歷史學家考古學家考證,由我上溯的第6代祖宗——太寧酒,曾在句司國捕龍三年,並且和一句司女子結過良緣,後來我的六代祖宗在一次句司王室的內鬥中刺死了一位句司親王,逃回傲來。
總之,我的六代祖宗是一位英雄。
鬼知道我是不是太寧酒的後代。
但為了兩個政權的友好關係,我暫且興高采烈地將這個祖宗認下了,興高采烈地收下據說是當年太寧酒與句司王室作戰的弓箭。
看來我那種認為自己祖先有一種優秀基因的直覺還是有些根據的。
看來時代是進步的,我的六代祖宗刺死一位親王,我掐死一位國王,老祖宗呀老祖宗,我交的成績單不錯吧。
接了禮物,我回贈以一座捕龍人的雕像。
就是當年我在傲來西城區,鐵匠門口碰到的那座屠龍雕像的微縮版。
“這是改變我命運的一座雕像,同學們,希望各位同學能在命運的某一個街口,開啟一扇通向成功的大門。”
我和院長一起捧著屠龍雕像,裝模做樣地說。
出了文學院,我不停地擦汗。
我居然在一所高等學府發表演講。
事後想起來,腿肚子晃得厲害。
以後,最好少幹諸如此類的蠢事。
北在野和我同一輛車,晃著那顆牙籤,神秘地微笑:
“攝政王閣下,您的演講太精彩啦,精彩之處在於您和那些學子聲息相通,啊,聲息相通,我們和恐龍,那些狂暴的未進化的恐龍也可以聲息相通。”
北在野說的時候總是牙籤不離手。
送了微縮版恐龍。
眼前出現加大版恐龍。
這是演講後的第三天,烏金野生動物園。
一頭25步高的霸王龍直立起來,張開紅色的嘴巴,瞪著綠色的眼睛,兩條巨大的後退一撐一撐,一對細小的前腿滑動著。
他的嘴巴正好對著主席臺。
不過還相差300步遠,而且項上系鐵鏈。
主席臺正中央是霸主烏金三世,左邊是虎家父子,右邊是我和北在野。
後面立著瞪眼睛吹鬍子的三個猛人——句司國猛將必得獵熊夫,捕龍軍猛將憨頭,西北軍新生代猛將虎嘯林,三個都腰粗十圍,身長三步半(約合190公分)。
周圍,歡呼的三千軍人。
我嚴重懷疑這是軍人是拉來的群眾演員。
烏金野生動物園是佔地方圓25000步世界最大的野生動物園。
也是最大的世界恐龍養殖基地。
傲來帝國不少失業的捕龍人就在這個幹活。
看野生恐龍馴養是句司國接待外賓的亞洲節目。
恐龍表演前,是人類的政治秀,三個政權的代表者熱情地擁抱。
北在野抱著虎之山,抱著虎大牙的時候總是很不規矩,雙手在他們的背上撫摸來撫摸去,好像在揩西北老虎的油一般。
坐定,寒暄一番。
馴龍表演開始。
橢圓形的大理石鋪就的表演場上,首先是十幾條小恐龍穿著朝短裙,踩著溜冰靴,在輕音樂中飄然而來。
它們一定是女生,眨著長長的睫毛,塗著濃濃的口紅,還扭著苗條的身材。
人真是偉大,能把恐龍變成美眉。
孩子們,希望你們不要娶到恐龍變成的美眉。
恐龍美眉們跳了一段恐龍踢踏舞,濺起滿場的冰花。
然後,兩頭白熊抱著大氣球在場地上滾。
笑得虎家父子前俯後仰。
北在野也在一旁嘿嘿地笑。
老虎笑狗熊,狐狸卻在一旁得意。
狗熊滾完球,宏大的交響樂響起,巨大的身影隨著巨大的樂符出現。
乖乖,十頭大山般的霸王龍帶著紋胸和馴鹿頭骨組成的項鍊,穿著超短裙,蹬著小船一般的溜冰靴,敲天震地而來。
傲來馴龍人穿著小丑服,摔著長長的牛皮鞭,鞭捎隨著樂符而顫動。
這些大傢伙居然也眨著長長的睫毛,羞澀地扭腰低頭,跳著華爾茲,跳得主席臺下面的地層好像在顫動。
我看著穿著小丑服裝的傲來捕龍人,好像看見自己的父親和劍如界叔叔,蜥龍叔叔,心裡不是滋味。
憨頭大哥也變了臉皮。
虎家父子笑得好像天空在落冰雹。
“哈哈,其實性情暴躁的恐龍也是可以這樣馴服的,真是世間事無奇不有。”
烏金三世感嘆。
“陛下,我個人覺得獸性是不可以被馴服的,就好像一個民族,被屈辱同化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殖民者以為沒事了,可一旦時機成熟,那些祖先留下的宗教信仰,語言符號,生活習慣又會穿越幾百年的隧道回到他們的心靈,喚起他們的戰鬥,人如此,野獸也如此,所以,馴服恐龍是一件極其危險的遊戲。”
北在野這些話講得紅鬍子眼珠如火彈,幾乎要噴出火焰。
“不管什麼游擊戰,什麼運動戰,朕相信一點。”
紅鬍子國王右手掌做刀狀,砍了一下:“殺,屠殺,屠城,一遇到襲擊我就男女老少統統殺,怎麼著,還不能征服。”
北在野微微笑:“陛下是當今文明君主,何苦拿遠古荒蠻帝王自況。”
紅鬍子臉也紅了。
恐龍美眉跳完,一頭恐龍漢子突然出現,未穿衣服,未蹬溜冰靴,長著血盆大口,四面張望。
音樂換成笨重的樂章,大雄恐龍笨拙地起舞。
有時候看著虎家父子,鼻子一動一聳,好像嗅到了什麼。
紅鬍子看看北在野,說:“軍師將軍,聽說你們都是捕龍人出身,呵呵,舊業已經忘卻否?”
“出身之業,焉敢忘本。”
北在野屈身,忽然說道:
“陛下和攝政王陛下若不相信,在下可一下龍池戲龍。”
我幾乎昏倒。
虎家父子鼓掌歡呼。
紅鬍子看看我,尋求我的同意。
我連連搖頭。
北在野卻鐵了心腸要玩命,居然離席而說:
“戲謔耳,供兩國君臣取樂,何妨?”
我剛要去扯他的袖子。
這個當過捕龍隊長槍手的北方老卻跳進龍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