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再戲龍(1 / 1)
翩翩廣袖舞,似鳥海上來,落入群龍中。
北在野踩著捕龍步伐,鼓起兩腮,繞著那巨龍像小鳥繞著犀牛。
雄霸王龍喉頭咯咯響,脖子上的皺皮嘩啦嘩啦甩動,很笨拙地隨著北在野的轉動而挪動。
首先,巨龍暴躁而兇悍,紅著眼睛,舞著爪子,大頭不時向前一衝,舌頭像毒蛇出洞。
北在野轉了幾匝,嘴唇撮著,做吹口哨狀。
當然,這個動作,只有我才知道,只有我才知道他嘴裡含著那個牙籤狀的發報器。
接著,大塊頭做傾聽狀。
偏著頭,眨巴著眼睛,兩個前肢放在自己的大肚皮上,摩挲著。
北在野做踏歌狀,拍著手掌,哼著小曲,踩著腳步。
那巨龍一屁股做下來,後肢的十個爪子舒展開,肚子像風箱似地一鼓一鼓。
傲來馴龍人不由得鼓掌。
臺上人也不由得鼓掌。
“龍可戲乎?”烏金三世問。
“人龍同宗,我國的信仰裡面認為宇宙大神先造龍,再由龍造人,貴國的信仰裡面認為始祖龍神是人龍共同的祖先,所以大家都是龍的傳人,同祖同宗,焉得不聲氣相通?所以,人人皆可戲龍。”
北在野一面起舞,一面解說,很像最近一個時尚節目“我猜,我猜”裡的主持人。
“人人皆可戲龍?”烏金三世捋著紅鬍子,高大的身軀往前傾。
“是的,陛下,不過呢,陛下春秋已高,千金之軀,當然不比當年征戰時候的健朗,戲龍已非陛下所能為的啦。”
北在野搖搖頭,不屑的樣子。
“春秋已高?不比當年征戰時候的健朗?開玩笑,南方老,你膽敢侮辱朕。”烏金三世狠狠地捶打著主席臺,跳將起來。
“陛下且收起雷霆之怒,且不可勉強,免得造次之間有失天威。”
北在野一幅很替老人著想的樣子。
“我句司人尚武,區區戲龍簡直像壯士戲貓,鎮長,這可是嚴重的外交挑釁,就算你今天是故意挑釁要朕落龍池,朕也得來這一回,閃開——”
紅鬍子國王呼地掀開黃袍,下了龍池。
他身後的必得獵熊夫阿也一聲,也跳了下去。
雄霸王龍對國王的降臨沒有什麼興趣,還是鼓腹而嬉,自顧自地發出嘎嘎聲。
北在野對著招手:
“攝政王殿下,可來一戲。”
我麻了頭皮,想起上回在燧石鎮跳入龍潭的事情,現在腿肚子還發軟,這回又得為一起政治陰謀而以身試龍了。
我拉著憨頭,一二三,躍將下去。
我腳一落地。
那霸王龍就嗷了一聲,衝著我捲了捲舌頭。
要不是憨頭大哥撐著,我肯定會倒地昏厥。
這種幹體力活的事情早應該沒有我的份了,我已經完成體力英雄的塑造任務,進入政治精英的階段,沒想到歷史有輪迴,我還得做回政治藍領。
跳捕龍舞不成問題,我踏著捕龍步,揮著雙臂,繞著那些大塊頭轉。
我想起被踩踏如泥漿的劍如界叔叔,心裡發麻。
與大國戲與強國戲,大概就是這種心裡狀態。
北在野跑在最前面,舞蹈動作慢將下來,以讓後面的人跟得上。
紅鬍子一面舞,一面對著四周喊:“瞧瞧朕,瞧瞧朕是如何戲龍的,哈哈,哈哈,哈哈,天下事有什麼不可為的,一切如戲龍而已。”
一群句司國老臣在白熊得魚夫的帶領下,顫巍巍地連爬帶滾而下,一群句司國御林軍銀甲長槍手,刷拉拉地連衝帶飛而來。
天子困於群龍,焉得不緊張。
那群恐龍忽然眼睛紅起來,喉嚨的嘎嘎聲也增大了。
北在野臉色一白,慌忙擺手:
‘陛下,人多擠迫,恐怕驚了這些畜生,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陛下親金貴軀,我們傲來可擔當不起,陛下快請回。”
紅鬍子吐了口唾沫,焦躁地對上面喊:
“停,停,停,若有人再移動半步,朕將他陵遲,再殺他全家。”
陵遲和殺全家把那些人的忠心給制止了。
文武群臣立在龍池邊緣跺腳捶胸膛,三千甲士空嘆息。
“朕有必得獵熊夫足矣,奶奶的,也不見朕是怎樣征戰句司大地的,舞,繼續舞,鎮長。”
紅鬍子氣乎乎地將龍池臺上想拉他一把的群臣罵了一通。
北在野面色蒼白地帶著我們繼續繞著大傢伙們踏歌。
大傢伙們低頭俯視我們,這些什麼世界最大帝國的國王,什麼傲來大陸的攝政大臣,都是些在老虎面前跳舞的小兔子。
但它們受著一種奇怪聲調的控制,壓抑了自己兇悍的本性,像乖乖寶似的看我們當活寶。
好像是我們在給這群大蜥蜴表演節目。
舞了一陣,群龍無動靜,他們安心當起了觀眾,看人類的表演。
龍池邊緣的群臣稍稍穩定,但弓弩手和投槍手還是箭不離手,槍不離身,連巨型投射弩也架起來了,那些幾乎有屋樑粗的投槍看上去可以將這些大塊頭的身板貫穿。
“虎老將軍,何不下來嬉戲,就當時一場舞會,一場曠古未有的舞會。”
紅鬍子興致頗高,又向虎家父子招手。
虎之山尷尬地笑笑,他看看北在野,神情好像是看見曾經欺騙過自己的詐騙犯。
北在野臉色一陣比一陣白,他慌忙弓身:
“陛下切切不可。”
“喔,有什麼不可,西北漢子在貴國可算是出了名的勇士,人人可戲龍,勇士難道不能戲龍,哈哈,鎮長,你的邏輯讓人費解。”
紅鬍子故意摸摸一頭母恐龍的背。
母霸王龍吼了一聲。
“哈哈,她嫌朕長得不夠帥。”
紅鬍子哈哈笑,繼續舞。
“陛下不知,西北軍系新敗之軍,軍聲不壯,膽氣已寒,惶惶然如驚弓之鳥,如果今天拿這樣驚險的節目來刺激他們脆弱得好似枯草的神經,出了什麼問題,真是我等擔當不起的。”
北在野一幅實話實說的樣子。
“脆弱得如同枯草的神經,哈哈,虎大將軍,什麼時候老虎的神經脆弱得如同枯草啦,哈哈,不怕,不怕,就算今日這個狡猾的南方老要借戲龍來陷害你們,有朕在這裡呢,哈哈,何妨一戲。”
紅鬍子興致越發高漲,扭著老虎似的背,熊也似的腰,身體還真有點像春天柔軟的樹枝一樣柔軟。
北在野滿頭大汗,叩頭如搗蒜:
“陛下大誤,敗軍戲龍,兇莫大焉,陛下,這個責任我們真的擔當不起。而且也請陛下快回主席臺,免生不測。”
“罷,罷,罷,朕在這裡大聲宣佈一句,若有事故,與爾等無關,無關。”
紅鬍子大手一揮,舞會繼續。
是個男人就得下來了,何況是西北男人。
虎家父子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後帶著虎嘯林,呼啦一下也躍入龍池。
各方嘉賓在友好的氣氛中繞龍起舞。
北在野一面跳,一面講解捕龍馴龍的歷史和奇聞趣事。
虎家父子緊緊跟在我身邊,好像茄子伴著煎蛋,要做同一盤菜。
虎家父子入了龍池,群龍忽然有些暴躁,它們將鼻孔長大,聳動著鼻樑,似乎在尋找什麼,尋找一種氣味的來源。
龍池上的甲士也偷偷地沿著池壁緩緩下爬,一個接一個下來,慢慢接近他們那正在舞之蹈之的國王陛下。
虎大牙緊緊挨著我,虎之山緊緊挨著烏金三世。
虎嘯林擋在人和恐龍之間。
“陛下,請挨近在下,免生不測。”
北在野以身擋住烏金三世,忽做怒嘯狀,像跳踢踏舞似的,節奏快起來。
他嘴唇鼓動得好像金魚的腮。
微聲波一定在發生質的變化。
群龍忽然像是患了頭疼一般,使勁甩著腦袋,全都站立起來。
憨厚的面貌褪去,兇悍的神色像火似地從眸子裡射出來。
有幾隻的前抓焦躁地抓著地面,地面冰花濺起。
烏金三世哈哈大笑,但腿肚子明顯在顫。
甲士們越來越近。
“戲龍就此結束,各位請接陛下回主席臺。”
北在野停止遊戲。
皇家甲士立即圍住烏金三世,急急向臺上撤。
虎之山想傍著烏金三世一起上臺。
但北在野叫道:“先維護陛下的安全,我等掩護一陣,再撤不遲。”
虎之山臉色悻悻,不得不稍遲一步。
稍遲一步,差之千步。
北在野還含著那顆牙籤,臉頰鼓得如同一頭老虎發怒。
我知道,牙籤裡的微聲波發出令動物憤怒的音符。
近20頭恐龍忽然長起脖子,青筋好似鋼筋,尾巴好似巨蟒,肚子裡好像有一大鍋水正在燒開,咕嚕咕嚕響。
“虎老爺子,注意呀。”
北在野跑到虎之山面前,以身翼之。
因為一頭雌性霸王龍正呲牙咧嘴將虎老爺子當成了麵包。
北在野奮不顧身地擋在虎老爺子面前。
虎大牙哇呀一聲,撲將過來。
但這頭老虎身後,也跟上來一頭霸王龍。
虎嘯林哇呀一聲,做勢要撲將上來。
“危險呀,不要過去呀。”
憨頭大哥纏住虎嘯林。
形勢格禁,局面控制在我們手裡。
母霸王龍瞪一瞪北在野,大嘴巴甩了甩,鼻子拱了拱。
北在野飛出10步遠,跌倒在冰上。
皇家甲士們還在忙著紅鬍子國王的完全,一時照顧不過來。
北在野在冰地上轉了幾圈,做勢要爬起去掩護虎老頭子,但我看得出他的嘴唇吹得更歡了。
馴龍人慌忙去拉龍脖子上的鏈子。
但受了微聲波刺激和剛才北在野抹在虎家父子身上氣息的刺激,區區一根鐵鏈怎能束縛。
他們巨大的頭顱一甩,馴龍人抓著鐵鏈在地上滾著打圈。
皇家甲士反映過來,趕到虎老頭子和恐龍的縫隙當中,揚起碗口粗的長矛扎。
恐龍紋胸上鮮血淋漓,連甲士的頭盔都成了紅番茄一般。
5根長矛扎入它胸膛。
但物理上的疼痛根本沒有辦法阻止這大塊頭被微聲波和氣味挑起來的衝動,它繼續大踏步前行,帶著血淋淋的長矛前行,粗大的後退踩翻了四五個士兵。
虎大牙還在使勁撐著向它襲擊的恐龍的下巴,展開拉鋸戰。
另一頭恐龍紅著眼睛,像竹林裡竄出的毒蛇,張口來咬虎大牙戰袍的後襬。牽它脖子的馴龍人被拖得滿地滾。
虎之山拔劍,鞘中無劍,因為外賓和東道主國元首坐一起的時候,是不能佩戴武器的。
虎大牙拔劍,也如此。
身上帶矛的恐龍又被一排甲士用長矛撐住,艱難而瘋狂地要邁向刺激它的那一股氣息。
虎老爺子拿過一甲士手中的長矛,一個躍步對著襲擊他的恐龍刺過去。
果然老當益壯,姿勢優美,富有彈性,像一頭西北豹。
這個優美的姿態終於被定格。
定格在另一頭恐龍的大嘴巴里,是那頭雄霸王龍,它把馴龍人踩成了肉醬,探頭過來,比馬桶還白的牙齒叼住空中的虎老爺子。
北在野爬起來,用手捂住臉,痛苦不堪的樣子,但嘴裡還在不休止地吹著牙籤。
雄霸王龍頭上忽然帶了個簪子。
那簪子是一根10步長,碗口粗的投槍,從龍池邊緣發射過來。
這巨大的簪子穿透了巨大的頭顱。
雄霸王龍嗷嗷叫痛,像患偏頭疼的人一般連連甩頭。
可憐那條老虎,那頭西北惡老虎,像被一個惡劣頑童摔開的玩具一樣。
狠狠地被砸在龍池邊緣粗大的黑鐵欄杆上。
凜凜英雄軀,化成一堆泥。
虎老爺子順著20步高的鐵欄杆跌落下來。
重重地落在一堆甲士樹立起來的長矛矛尖上。
北在野連連用拳頭捶打冰面,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痛無可痛。
我看著長矛矛尖穿透那頭西北老虎的軀體,鮮血朝天噴灑,心裡一陣麻麻,一陣酸酸,覺得人的一生這樣被作了一個總結,前面的榮華富貴真是顯得毫無意義。
虎大牙一陣慘叫,一腳蹬開前面的恐龍,回身一拳打在後面恐龍的鼻樑上,兩頭恐龍同時倒地。
虎嘯林噴出一口血來,拼命往虎老爺子落地的方向趕。
憨頭拼命纏住他。
兩將旗鼓相當,虎嘯林救不了主。
虎之山最慘,四五根長矛撐破他,鮮血不停噴,拿長矛計程車兵又不敢動,又不敢鬆手,急得看著上面只能聽他慘吼。
在外人看來,今兒個真是怪了,這群爬行動物總是和虎家父子過不去。
虎大牙開啟兩頭恐龍,馬上有三條恐龍圍上來,前面兩頭,後面一頭,全都露出比馬桶還大的嘴巴。
上了臺的烏金三世被這一幕震得如同冬日聞雷,夏日見雪,他倒退數步,手往外支撐,好像自己在和恐龍搏鬥。
少許,他一把推開身邊緊緊護衛的必得獵熊夫:
“還不快下去,快下去救國際貴賓,西北呀,西北的皮革和鐵呀,快救呀。”
紅鬍子驚得往後跌,群臣馬上抱住他。
必得獵熊夫復下龍池,手拿兩根長矛像短跑比賽一般,幾個跨越奔到虎大牙面前,兩矛同時扎進襲擊虎大牙前方的一頭恐龍的脖子。
臺上飛來投槍,貫穿另一頭恐龍的腹部,槍桿顫晃,龍血飛飆。
北在野這才爬起來,跑到虎大牙身前,以身擋住虎大牙,大叫:
“虎將軍,快跑呀。”
他這一招,似乎再向恐龍發出召喚。
又有6頭大蜥蜴摔開馴龍者,圍將上來。
必得獵熊夫擋住一頭,對著龍腹連連蹬腿。
甲士擋住兩頭,和這兩個大塊頭吃力地對撐,長矛扎進龍胸,恐龍仰起來,繼續前衝,矛杆在體內嘎吱嘎吱響。
醒悟過來的虎大牙一拳打得北在野滿臉是血,一腳蹬開他,又做搏龍狀。
剩下的三頭狂躁不安地挪動過來,三張臭烘烘的大嘴巴像揭開三個大馬桶,尖利的牙齒就像十幾把叉子叉向同一道菜。
北在野血糊糊地在遠處的地上翻滾,他像是個盡職盡責的球場裁判員,繼續吹著微聲波口哨。
三頭霸王龍,將一個赤手空拳的人擠迫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就算是子規玉也懸。
虎大牙擊翻了其中一頭,回首擊打另一頭。
但還有第三頭。
我想起念中學時代看一個耍蛇人,放幾頭粗大的毒蛇追逐一頭強健的老鼠。
我覺得沒有比那更慘的一幕了。
原來還有比那更慘的一幕。
老鼠變成虎大牙,毒蛇變成恐龍。
虎大牙進了另第三頭恐龍的嘴巴。
那大蜥蜴像咬破一個大番茄一樣,紅紅的汁水順著口吻流下來。
甲士們衝殺過來,長矛扎穿兇手的大腿。
騰痛感使那大塊頭咀嚼的動作更厲害。
虎大牙不可避免地變成一個被壓榨的大番茄。
何其忍也!
我渾身冷汗,覺得往日西北軍對我們的欺負根本不算什麼。
西北軍往事歷歷在目,夜間偷會虎老頭子,五棵柏鎮重逢,傲來35世對兩方人馬的循循教誨―――――
我忽然傷感起來。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大家不能和睦共處,總要拿出一些內鬥的手段來顯示自己的能幹。
“陰謀,陰謀,這是一起政治陰謀!”
紅鬍子指著我們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