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海上青絲(1 / 1)
革命的時代,革命的熱情,革命的邏輯――――
一切個人的柔腸寸斷,兒女情長,都將在這個粗糙的機器下被壓得粉碎。
所以,那個善良,敏感,多情的目錄學博士的精神已經被壓得粉碎,比欄杆下的海浪還要粉碎。
海風抓著他有女子般秀麗的長髮,揉亂了,揉得如一盤炒雞蛋。
我坐在高高的船艙上,樂呵呵地看著我小舅子的狼狽情形。
我不理解一個男人為什麼可以這樣,為什麼把一樁愛情故事當成世界的全部。
我出身底層,我把麵包看得比什麼都重,我那時候寧願拿十個最心愛的女人來換每個月的3條恐龍——哎,我那時候能有最心愛的女人嗎——當我粗糙的愛情神經還沒來得及經受一場愛情故事的薰陶,我又被推著爬上政治的制高點,更沒有機會體會那種春風無力柔腸亂的境界。
所以,我當時很鄙視我那個愛上舞娘的小舅子,很希望他泡一個澡,吃上10根牛排,很快就能恢復過來。
這已經是後龍時代1891年4月17日,參加完烏金三世,野喬的婚禮,我們踏上了南下的航船,這已經是第15天行程。
那個什麼都得用“大”來形容的年代,我不想花太多的筆墨描寫婉約書和野喬的傷心時刻。
婚禮前一天,婉約書在我的答應下,見到野喬。
盛裝的野喬只留下一句話:
“婉約先生,歡迎你有機會到句司過來訪問,我和夫君陛下一定盛情歡迎。”
然後,衛兵架走那個傷心的人。
野喬轉身,留下一個美麗的背影。
我聽到王后化妝室的哭泣,像暴風雨那樣狂烈,像句司國的平原那樣綿延。
我抹著大汗,鬆了一口大氣,昂首走過句司王國的大廳,開始想象婚宴上各種句司佳餚,想象南下時大海上的浩瀚春光。
比起將郡主推下城牆這件事情來,我這算什麼。
婚禮當天早上,婉約書找到我,他先向北在野臉上吐沫,北在野拿出手帕,擦了擦臉,寬容地笑笑。
他又向我吐口水。
結果落在衛兵的盾牌上。
我很優雅地看著他,露著王侯貴族的笑容。
婉約書又做了一個手拿匕首的樣子,在空氣中比劃著,最後對著我:
“太寧生,你,你,你是什麼人?”
“小夥子,我是你姐夫,我和你姐姐都很愛護你。”
我提醒他。
他好像握緊刀柄似地顫抖,粗大的氣息倒噴上去,噴起他凌亂的頭髮:
“太寧生,你是――――你是―――什麼―――”
“小夥子,你不要太緊張了,如果你沒有喪失記憶的話,你應該記得我是你姐夫。”
我手裡擺弄著烏金三世發給我的請貼。
婉約書抖了好一回,終於確定了我的身份。
他口裡好像衝出千軍萬馬,那些話把我的頭髮都吹起來:
“太寧生,你——是——一個——暴君——”
我站起來。
“不要侮辱我們的領袖——”
幾個捕龍人拿劍跳起來,劍鋒對著他。
“太寧生你這個沒有品味的政治暴發戶,你是個暴君,暴君,暴君,你侵害我的野喬,你把我的野喬當成商品,暴君————”
這個書生被架走了,但暴君的稱呼還在大廳迴響。
若不是婉約姐姐,我想我的劍鋒已經從他的背部穿透過去了。
居然有人叫我暴君!
我一向認為自己是底層人民的代言人,是暴君的掘墓人。
我怎麼變成了自己所要推翻的?
我在婚宴上一直不愉快,看那位句司帝國新王后,也一臉萬古寂寞的樣子。
我忘記了那場婚禮的豪華和盛大,只記得萬般嬌柔的野喬被紅鬍子國王攙扶著,好像一束紫羅蘭置放在一頭斑斕猛虎的身上。
帶著豐富的外交成果,”浮爾嘉”號大客輪漂浮在浩瀚的北冰大海上,東南風迎面吹來,藍色的海浪像相撲手身上波動的脂肪,一層一層地推上來,一層一層地被巨輪分來,塌碎,化成很多細碎晶體。
婉約書的心就像這細碎晶體一樣,在我眼前亂飛。
他抓著欄杆,胸膛壓在上面,好像缺氧似的,滿天滿海的氧氣都不能充滿他鬱悶憋緊的胸膛。
我坐在二樓的平臺上,看他這付表現,欣賞之餘,忽然緊張起來。
我想起那些關於殉情的白爛傳說。
“去,去,看緊婉約大人,不要讓他一不小心掉到海里去啦。”
衛兵們馬上跑去船頭,以看海的姿態形成一個鬆散的保護圈。
忽然,大海上掠過幾只巨大的黑色海鳥。他們循著一條優美的曲線,從我的頭頂滑行下來,然後在船頭下貼著海面,隨著船前進的節奏,在波浪上起伏;接著,又飛上船頭,轉兩個圈,飛上我頭頂,寬闊的雙翼遮住海上的日光。
一忽兒,日光又露出,因為黑色的海鳥越飛越高,漸漸成了天空上的幾個小點。
我,北在野,憨頭,一干捕龍人都笑得比海天還寬闊。
在”浮爾嘉”號的兩畔還有兩條中型客船,船舷上趴著很多句司人,向著天空揮舞手臂,或者拋著鮮花。
這是那些大黑色海鳥的家屬,隨我們南下。
這可是我們的空軍呀,自己的空軍呀,雖然醜點,但畢竟是自己的媳婦呀。
我在海風中閉上眼睛,想象那些西北傻子,那些蠻族蜥蜴,那些海上流亡政權,在我強大空中打擊下灰飛煙滅的浪漫景象。
我意淫起來,然後發出尖利的笑聲。
兩腿幾乎朝著天上蹬,雙手在空中像個落水的人亂舞亂抓。
在想象中,暴龍,春日晴空公主,龍父,子規玉,屈突六郎,西北森林―――――都像印在紙上的圖片,隨著翼龍投下的火彈,燃燒起來,他們的形象化在火焰中,並且捲起邊,變成黑色的紙屑。
對,歲月如火,燃盡多少英雄。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醜態,因為大家都在意淫。
除了北在野。
在50次呼吸的意淫時間內,我們已經完成了對傲來大陸和傲來大海的7次征服。
年少時代,在學校集會上,看著前面臺上的校花,在內心深處完成了和她在公園的7次拍託。
混到如今,校花變成軍事和政治,只是意淫的實質沒有改。
這麼意淫著,巨輪已過萬重浪。
“攝政王殿下,我們已經進入傲來大海與北冰大海的交界點啦。”
北在野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我抬頭一看,前方的海風越來越熾熱,海鳥在海浪上飄飛,好像頭皮屑在頭髮間飛舞。
天邊隱隱一線青發,隨著波濤起伏。
海日開始在海水裡泡澡。
光芒鋪在眼前,好像那一線青發似的島嶼就是光芒的發源體。
海客談仙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信難求,海上巨盜隱約間。
同行的商船上,幾千個手指都一起豎立著,方向都是那個青絲大小的島嶼。
“那島上,住著一夥強人,裝備的都是排水量10萬桶以上的艦隻,或收保護費,或直接參與海上商貿,沿海海盜或被掃蕩,或被收編。成了北半球大洋經濟圈一個不可忽視的經濟實體。”
商船上的話傳過來。
誰人如此牛?
答曰:子規玉,屈突六郎。
不沾鍋也幹這檔子齷齪的事情?
“哎,最清澈的水就沒有魚,資金來源沒有啦,靠著清廉,靠著一系列物產單薄的島鏈,是養不活10萬水師,上百文武官吏的,子規玉再怎麼清高也得給孩子們找食吃呀。”
北在野用水晶球觀測遠方的島嶼,說著清廉高潔在戰亂時期的破產故事:
“其實,我們之間的合作是很愉快的,我們的淫姝花精毛利潤中就有子規玉船隊的運輸利潤。”
翼龍順著氣流飛行過去,在金黃的天幕下,好像鑲嵌在海天上的黑色紐扣。
那些運動的黑色紐扣距青絲般的島鏈越來越近。
海浪掀起來,島嶼鏈從視野中被抹去。
等海浪落下來,島嶼鏈子再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我們的飛行編隊已經貼著海面回來,落在前方護航的飛行母艦的甲板上。
空中偵探得來的資訊:
此處名為花果群島,距傲來大陸300千步,山島聳立,海浪洶湧,海風如怒,森林如墨,人煙不見使人愁,但聞猿聲啾啾在山海天之間。
我拿過北在野的水晶球,看千重浪之外的花果群島。
翠綠色的島嶼在球體裡貼著球壁滾動。
那些纏繞山谷的雲呀霧呀,也貼著球壁滾動。
唉,那個不食人間煙火味的高人不沾鍋是不是也在這個小小的球體裡轉動?
說不定,那個身長如松的長髯將軍是不是也在眯著眼睛,在蒼涼的海風中端詳這隻在他視野裡如同螞蟻的船隊?
唉,在我們這個世界,每個人在別人的視野裡都是渺小的。
海上升明月,豪光千萬丈,整個海空好像是裡面鑲嵌了明珠的一個大水晶體。
青絲般的島鏈,已經黑沉沉地,換上了沉睡的顏色。
我和北在野都不這麼想。
一頭黑貓趴在那裡能說它是在睡覺嗎?
所有的船隻都將突火槍,投石器瞄準上下四方,每一個濺起的浪花都好像是子規玉,屈突六郎埋伏時候發出的呼吸。
月光將能見度越描越好。
我們在一個通體透亮的夢裡航行。
終於,月球成為整個夜空和大海的統治者,從這個時候的視野來看,月球似乎處在整個宇宙的中心。
一定有明月一般的人物也漂浮在這萬古蒼茫的大海上。
我一直站在掩體裡,一直拿著水晶球,觀測那線島嶼,我總一種這樣的感覺:那不是一線島嶼,那是一頭拉長身子趴在海面上的巨貓,過一會,它會弓起背站起來,向我們的船隊撲過來。
我伸出手指,透過無窮大的天幕,讓指頭壓在那一線島嶼上,假想著將它摁下海面去。
我的手指蠕動著,接著將手指肚也壓在了島嶼的上空。
我從變形的視野裡意淫那片陸地。
指肚剛剛一動。
好像是按上了一個機關。
天空出現第二個光源體。
一束火花噴發上去,一直射到明月的邊緣。
我們船隊邊緣的艦隻全在火光籠罩的範圍。
句司國護航士兵全立起身來,引頸,提踵,拿矛。
火花爆炸,接著,空中出現更多的光源體,光源體一個又一個地爆炸。
光芒之強烈,甚至將遠處島鏈的黑顏色驅逐掉,顯示出它深青的本色。
正好一個巨大的海浪打在主艦的船舷上,我藉著這個顛簸踉蹌了一下,表達內心的脆弱和恐慌。
北在野臉色嚴肅,一直拿著水晶球在測。
不過他扶起我:
“攝政王殿下,風大浪大,請多保重,不過呢,我們總體上是安全的。”
“我確信我能從這個夢境般縹緲的大海上飄回去,當然,如果我們是抓著漂浮的斷木,抱著桅杆的殘片飄回到南洲港的話,也算是安全到達目的地吧。”
我這樣解釋北在野所說的安全。
“當然不用,攝政王殿下,我們坐的何人的艦隻,我們用的何人的護航海軍。”
“句司。”
“那好,子規玉是一個懂國際法的人,他不會在沒有宣戰的情況下向他國的艦隻開火的,我們最多損失一些自己的船隻,而我們的船隻在這隻船隊所佔的比例就好像牛角和整條牛的對比,敵人兇悍並不可怕,就怕他不講規矩,所以歷史以來總是遊牧民族征服農耕民族。”
聽了這番話,我這才停止踉蹌。
天空中的火花簡直成了一片星空,光線籠罩了大半個船隊。
我們好像赤裸著在大道上行走。
句司國水上突火槍兵全跑到船舷,甲板和頂層,尤其是我所乘的船隻,密密麻麻全是對著天空,對著海面的投石機,拋射器。
光亮忽然達到最高朝,像是白熾的浪潮掀到了空中,一排火球發射過來,在高高的空中扭擺。
我抬頭看天,天空好像是沸騰開來,光線似乎是開水倒傾下來,不只是灼燙著我們的視線,更灼燙著我們的呼吸。
好像一把火倒進油鍋。
四面艦隻環繞的海面,也就是我所乘坐的艦隻前方500步海域,火球落下,海面殷紅,連穿上士兵的臉也紅通通。
海水上燃燒著火焰。
且似乎要大面積擴開。
這好像是子規玉,屈突六郎投寄給我的挑戰書,用火焰做文字書寫。
而我還摸不清他在哪裡。
只好派憨頭大哥跑上船頭,對著海空大叫大喊:
“子規玉,我乃捕龍軍先鋒大將憨頭是也,你躲在何處,可來共決死戰————”
除了五音不全,我的憨頭大哥確實是個不錯的男高音,那聲音拋到空中,爆炸開來,形成一股劇烈的衝擊波,船頭士兵全捂上了耳朵。
那衝擊波愈發劇烈,被海風一包裹,居然帶著恐龍的咕咕聲,迎著空中的火球撞擊過去。
整個宇宙都在聽這個聲音。
子規玉和屈突六郎沒有理由聽不到。
所以,最後一輪爆炸波過後,海面響起一箇中氣和大海一般深厚的聲音:
“子規玉在此,誰人可共決死戰————”
藉著聲音而來的,巍然一頭大船,聳立在巨浪的頂峰。
兩個英雄的怒嘯,像兩個巨球在海上撞擊,爆炸開來。
轟然一聲,甲板上倒下一大片士兵。
海面濺起水化,我看見很多蛇一樣的頭顱露出水面,四面張望,綠光四射,從另一個世界爬上來一群生命體。
那是海面下被驚醒的魚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