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月下勸降(1 / 1)
好像海底又吐出另一輪明月。
子規玉站在那鉅艦的船頭,拄長劍,著綠甲,帶金盔,髯飄飄,目灼灼。
一個人經歷了那麼多政治上的打擊,還能這麼帥,真是很不容易的。
他是軍事天才,他無往不勝,在他的軍事辭典裡沒有失敗這個字眼。
可是,他的地盤越來越小,到如今,悽悽慘慘10萬孤軍飄零海上。
真正是:非戰之罪也。
“太寧生,爾等北上從事賣國求榮的活動,歷史將把你們釘在恥辱柱上,我代表帝國政府,代表我們祖先的神,代表全體傲來人民審判你們的賣國行徑。”
子規玉手裡的劍如同船舵一般,稍稍左移,船頭也稍稍左移。
我縮在掩體裡,心中有愧,做了樁這麼大的買賣回來,到頭來還有被人罵,還要被人從道德上審判。
“攝政王還是上船頭走一遭吧,這個時候不在於誰有道理,而是誰有姿態,重要的是我們要得勝,得勝了歷史就由我們來傳達,歷史不可以篡改,但歷史書可以篡改。”
北在野鼓勵我。
我心裡真是有點虛,不是怕子規玉,而是怕子規玉的聲討,但我還是半點也不遲疑地穿好盔甲,握好那把許久未用的寶劍,準備大踏步走上船頭。
句司國的護航隊長必得野駝先走上船頭,拿著句司國王的國書宣讀:“茲為朕之運輸護航船隊,經合法之海域,從無違反國際海洋條例之行為,請貴國尊重並遵守國際海洋條例,予以放行和必要之幫助,誠為感謝。若貴國公然違反條例,有不利蔽國船隊之暴力行徑,蔽國船隊將在合法範圍內使用合法暴力手段,以確保蔽國船隊之安全航行。”
唸完,必得野駝昂首對著對面的子規玉。
子規玉頷首:“請放心,我傲來帝國政權雖漂流海上,仍為國際上所承認之合法政權,絕對不會做出違反國際海洋條例之行徑,雖貴國政府與叛軍做出禽獸不如之齷齪行為,我堂堂傲來大帝國決不會仿效之。”
子規玉唸完他的外交辭令,又放豪聲:“太寧生,賣國小兒,出來會會,讓今晚的月光曬曬你醜惡的賣國嘴臉。”
在子規玉的聲討聲中,我邁著大步,強行壓制著正在發抖的腿肚子,挺著胸膛,像只憤怒的蟋蟀,跳上了船頭。
我留長鬚,帶銀盔,著黃甲,拄寶劍,也站上船頭。
和子規玉比起來,總覺得自己是穿戴整齊的蟋蟀。
我地位越高,就越覺得世界上優秀的人多,我從來沒有產生過一種目空天下的快感,除非那些優秀的人都被幹掉。
“子規將軍,別來無恙。惡虎峪一別,喔,不,不,應該是南洲港議事大廳一別,無恙乎?哈哈,本王當年見子規將軍,屈突將軍力戰群小,跳窗而出,以鉅艦撞擊海關大樓,逍遙海上而去,真是天神一般呀,將軍之神勇權謀,天下無兩,為何一敗再敗,飄零海上,龜縮海隅,將軍想知道否?”
我得意地翹起劍鞘,笑得鬍子翹翹。
人生得意之一快事,就是和英雄作對,弄得英雄步步後退。
子規玉冷笑:“你不妨說來給某聽聽。”
“哈哈,讓本王告訴你。”
我接過侍從遞上來的羽毛扇,拂著綸巾,半掉子地學著古代的武侯,恬不知恥地為蓋世英雄子規玉上課:
“將軍犯了一個錯誤,犯了政治方向上的錯誤,一個軍人,一個政治家,一旦犯下政治方向上的錯誤,他無論如何傑出的才能,無論如何高尚的品德,都不能挽救他失敗和滅亡的命運,他的政治立場決定了他在歷史上的地位,決定了後人對他的評價,子規玉將軍,你松柏風格,你智者風範,卻抱著個萬民唾棄的暴君,守著個殘山剩水的格局,帶著個腐朽沒落的政權,對抗萬民擁護,順歷史潮流而動的捕龍政權,終究不過是一個被滅亡的命運,而且連個烈士都評不上,你冤不冤呀,歸來乎,子規將軍,屈突將軍,海上漂泊的10萬傲來國軍弟兄,今晚月色正好,灑照宇宙的月光就是見證各位弟兄改變政治選擇,投向光明的最好見證,離開那瘴氣熏天,猛獸比人多的花果島,投向我們光明溫暖的捕龍政權,爭取做一個新人,一個日日新的人,只要政治立場選對了,一切都正確,不管你是賢是愚,不管你是清是濁,不管你在歷史上有多大的汙點,你都可以在政治立場正確的光罩下,重新做人,重新取得5000萬傲來父老姐妹的承認,歸來呀,子規將軍,屈突將軍,10萬傲來國軍弟兄,拋開你們的暴君,歸來吧,歸來呦。”
最後,我做了個歌唱家唱歌結尾時的動作,擴胸,舒臂,很抒情的樣子。
回答我的是,滿天飛舞的火球和爆炸。
海天火紅過後——————
子規玉冷笑:
“太寧將軍說得不錯,一個軍人,一個政治家,只要政治立場錯了,就全部錯了,將軍勾結句司,出賣國家利益,這就是政治立場正確?將軍要挾議會,篡弒主公,這就是政治立場正確?我子規雖飄零海上,也是個堂堂正正的飄零者,將軍雖盤踞傲來,也只是個猥瑣不堪的盤踞者,將軍用政治立場正確來藏汙納垢,你們的政權無非是城狐社鼠,山雞池蛙,太寧將軍你站在海邊看看這塊你自以為控制住的大陸,我新軍陸上部隊,正控制著國都傲來城,我們將隨時海陸夾擊,粉碎一切歷史小丑,太寧將軍,今晚月色浩蕩,就像我們偉大神聖的傲來36世陛下的政權一樣亮堂光明,歸來乎,太寧將軍,開啟南洲港,迎接我傲來正統,匡復我傲來正義,一同打擊外敵,造福傲來大地。”
這個不沾鍋回過來給我上了一課。
一家大公司無論淪落到什麼地步,總不會拋棄大公司的心態和姿態。
要我太寧生放下手裡打出來的江山,全交到海上殘敵的手上去?
門都沒有。
反過來替子規玉想想:
我子規將門之後,西牛國高才留學生,我當將軍的時候,你還跟著那些大蜥蜴混,如今當了暴發戶,讓我將門之花拱手做手下,哼哼,提都不要提!
所以,雙方月下勸降均告失敗。
這一道程式過後。
子規玉又冷笑一聲,這笑容總是讓我想起暴龍。
優秀而清高的男人是不是都是這樣笑的?
他年我若得志,殺盡天下帥哥俊男,只留一群靚女沒有要,哭著鬧著要我泡。
我還在這麼幻想著的時候,忽然,海面又大亮,過於明亮的光線發出熾熱的氣息,水中魚龍都受不了,嘎亞一聲又潛水下去。
又忽而,笙歌響起,金玉齊鳴。
海上似乎有仙山。
衛兵用盾牌幫我遮住光線,我閉著眼睛晃了幾晃,封閉的眼眶裡仍然是白色的光線。
再睜眼,子規玉在何處兮?
唯見絳袖珠春,柳腰花顏,或執琴,或弄笛。
十二個大氣泡,每個氣泡裡一性感少女演奏手。
氣泡被繩子牽掣,就著海風,照著海月,在甲板上飄呀飄。
又瞬息間,有殺伐之音。
赳赳武士執戟而出,繞甲板而巡行。
雖是海上漂流政權,卻還是大國的氣勢。
“巨大的海上商貿利潤支撐起這樣豪華的演出。”北在野輕聲說。
看這陣勢,我好像回到當年傲來城各種慶典演出時,不由得手舞足蹈,差點要跳慶典體操了。
當年暴君的灰色歷史,成為當今美好的憶舊時光。
我知道是誰來也。
笙歌聲停,海上清風明月。
正中央,巍巍走來一王者人物,舉足投手,總和那個殘廢暴君有著相似甚至相同的風範。
“小將軍,別來無恙,哈哈哈哈哈哈,想煞朕也,想煞朕也。,閒臥碧海上,故舊在何方?殘霞歸傲來,寒月照青裳。腳下魚龍舞,故園幾度荒。浮雲偶相逢,轉眼參與商。”
一陣長吟,我的暴君朋友,風姿優雅的傲來36世登場。
月光下,我看得分明,他瘦了,顯得精純了,臉部上的浮肉落下去,輪廓凸現出來,真正是肉落骨出。
原來他是個身材修長,輪廓分明的帥哥。
我越發覺得自己是隻穿戴整齊的蟋蟀。
蟋蟀本應該在草野間快樂的,卻偏偏和這些鳳凰孔雀仙鶴混跡。
暴君在對面張開雙臂,大呼:“太寧將軍,我的朋友,天下事乃身外事,爾與朕是入世之敵,卻是出世之友,海上相逢,飲一杯,如何?”
我轉頭對北在野說:
“快,快備一桌酒宴上來。”
北在野笑笑,一聲口哨吩咐了下去。
“不必自己準備啦,在此處,朕是東道主,海上好呀海上好,食不完的海鮮,觀不完的海景,海上樂,不思傲來呀,哈哈哈哈哈,來,來,來,當年沙場鐵甲人,今作海上樵和漁,眼前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老夫今日捕得巨鯨一頭,大可媲山,可共食乎?”
我雖形象卑陋,但終究是個公眾人物,總得有點英雄氣象。
於是張開雙臂,大笑:“亡命天涯的暴君朋友,本王巡行大海,檢點魚龍,未想與君浮雲會,來,來,來,本王今日釀得烈酒一甕,可醉十萬鐵甲,可共飲乎?”
呵呵,在階級敵人面前,一定不能輸了氣焰。
必得野駝走上來耳語:“攝政王先生,今晚風雲際會,恐生不測,若有閃失,不是我區區護航隊長所能承擔責任的。”
“哈哈,閣下是句司人,只知句司事,我傲來人光明磊落,非爾等所能測度,你且走開,看我與敵酋在酒席上鬥爭。”
必得野駝一臉悻悻,走開。
一會,我船與彼船轟隆作響,像巨龍吐出舌頭。
各自的甲板下伸出一塊方正的大板,朝著對方延伸。
每塊板上,都擺著一桌酒席,我這面板上還擺著一大甕酒,酒罈在月光下發著高梁似的光澤。
我和暴君各立船頭,接近。
我口中還是含上了那顆龍父送給我的化毒珠。
天空火星如河流,一股朝對方飛,一股從對方往這面飛。
月亮也紅了,海波也紅了。
這是雙方的弓箭手互射火箭,只朝空中和海面射。
笙歌復奏,珠袖再舞。
兩木板對接,合攏,渾然一塊。
兩艘鉅艦當中就這麼架起橋樑。
我和暴君擁抱,放懷大笑,我笑得牙齒癢癢的。
我對面,出現子規玉,雙目如電。
暴君對面,出現憨頭,氣勢似虎。
我們坐下來,在雅歌聲中,食鯨肉,品美酒。
我一直以為自己將風度練習得不錯了,和傲來36世一比,才知道自己出身寒門的底子怎麼都改不了,舉酒時手臂生硬,勸酒時笑容僵硬,品酒時體態繃硬。而暴君氣勢如龍,應對如鶴,飲酒一杯一杯復一杯,吟詩一首一首接一首。
“小朋友,無需如此緊張,飲酒而已,朕敬你一杯,感謝你雷厲風行,將朕趕到這風清月明的海上,好不自在,比那紅塵滾滾的傲來大陸清心多啦。”
暴君舉杯。
此言一出,我對面的子規玉臉神憂傷。
“暴君閣下,本王敬你一杯,若不是你陰謀策劃行刺案,加快矛盾的發展,我們捕龍人哪有今日之蓬勃發展,否則早消亡在溫水煮青蛙的困境裡啦。”
我舉杯。
“哈哈哈哈哈,小朋友,朕不喜你打下諾大江山,而喜你在哲學上日益進步,啊哈,東方體制下的君主和領袖,往往具有哲學家色彩,希望你距此越來越近。”
“本王距離哲學君主越來越近,豈不是閣下距滅亡越來越近?”
“啊哈,江山於朕何有,政權於朕何有,海上明月,水中魚龍,其間清風徐徐,島嶼如鉤,攜而為友,混沌為一,唉,這傲來江山,360萬平方千步,5000萬臣民,朕拼命花費,捨命耗費,將皇兄積留下來的矛盾提前爆發,如同放煙花一樣痛快,快快亡,快快滅,小朋友,想想看,哪有比亡掉偌大一個帝國更能讓人感覺萬物皆空的哲學和宗教境界了。”
傲來36世站起,走到一張豎絃琴前,醉步踉蹌,手指輕撫,淒厲之音,好似冷雨飄過海面。
我也站起來,聽音,俯瞰海面,魚龍又探出水面,靜聽,無聲。
暴君朋友彈完琴,回酒桌,做無奈狀:
“朕以為有爾等搗亂,皇兄留下的基業很快煙消雲散,不想一個帝國總有些忠臣良將,總要按照自己的信念來拯救江山,就像一個拯救危重病人的熱心醫生,唉,朕欲玩盡天下,葬身海隅,可惜人間事十之八九難如意。”
接著,意味深長看看子規玉。
子規玉蒼白如月。
“閣下,江山雖空人心不空,政權雖空百姓不空,腹中空空飢餓不空,閣下以億萬蒼生玩一場感悟空的遊戲,何其忍也。故本王興義師,誅殘賊,救天下百姓蒼生於空乏之境,閣下切割傷口,本王療補傷口,以實補空,勝閣下境界千百倍耳。對於閣下這種頹廢的貴族主義思想,頹廢主義思想,我們一定要大力批評,展開清除活動,以防止這種腐蝕劑損壞我的戰鬥力。”
我得意地回應暴君。
我以為戰勝者的一方在思想上也要佔上風。
“好,好,好,甚好,小朋友,有進步。”
傲來36世以譏諷的眼光看著我,以譏諷的姿態鼓掌。
“小朋友,你如今正是事業上升時期,故而思想積極向上,然而,天命無常,世事難料,很多人為了自己的目的把將軍閣下當成給自己取暖的烈火,拼命往你的火焰中新增各種乾柴油脂,所以閣下能熊熊日上,光照傲來,一旦各個團體達到目的,抽薪走人還好,甚至潑水滅火,踏其溼灰,加土其上,閣下到時危矣,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以閣下的資質實在不宜為君為主,趁早抽身,或是良策。”
說得我臉上一陣冒青汗,一陣冒白汗,一陣冒紅汗。
回首看身邊,誰是那些添柴加油脂的陰謀家?
冷靜一想,又翻然醒悟,這不是暴君在離間我君臣嗎?
再翻過去一想,即使是離間之言,也不妨聽聽,對,對,對,以後一定要加強捕龍體系的構築,將整個社會置於捕龍體系的操控下,增強團結感和安全感。
翻來覆去想,頓覺自己多疑。
我這麼矛盾地想著,嘴裡卻大度地說:“閣下用人而疑,疑人而用,故一敗再敗,一退再退,漂浮海上,苟延殘喘,哪比本王視王位為空,視弟兄不空,視榮耀為空,視百姓不空,實實在在,閣下歸來乎,投誠正統傲來政權,猶得為歸命侯。
一場月下盛宴,又回到勸降的地步。
我的境界,又比暴君朋友低了一層。
“小朋友,小朋友,你經歷太平常,太順暢,哪裡知道世事比流水還反覆,人心比海底世界還難測,哈哈哈哈哈,來,來,來一杯,為閣下未來坎坷前程乾杯。”
“閣下,我太寧少小時候即遭遇大屠殺,被迫離家革命,征戰上百場,又遇昏君清汙迫害,九死一生,坎坷與否,路人皆知,哼,世事反覆猶有盡頭,人心難測終可測量,閣下這種消極主義的被動世界觀,正是我捕龍政權所要批判的,唾棄的。”
“哈哈哈哈哈,閣下早年經歷如蟻行案上耳,偶有風吹,凋落席間,爬而再起,呵呵,如今呀,小螞蟻呀小螞蟻,行入深林大海,鯨大虎多,巨爪之下,有齏粉之憂,哈哈哈哈哈哈,朕笑世人不知進退,皇兄悠遊恐龍谷,神仙境界,卻要拼著出來,吃此一劫,可惜,可惜。”
傲來36世說著說著,傷感起來,一尊美酒傾入海濤月光中,似乎在祭奠亡兄。
我一時無語。
鬱悶間,忽聞島上雞鳴。
數千甲士齊仰首,東方現魚肚,滿月漸如褪。
我們兩個醉得踉踉蹌蹌,扶案對視,一個憤怒,一個蔑視。
“好啦,好啦,關於捕龍小子和暴君的故事,繼續反展,繼續演繹,再會。”
暴君揮手,由子規玉扶著回去。
我也由憨頭扶著,回船艙。
伸出來的甲板收回。
船隊繼續航行。
我抱枕一眠,夢得一塌糊塗,時而句司宮中,婉約書追著野喬跑,時而西北流沙上,火海哭喊成片,或者春日晴空手執短刃,直刺而來。
醒來,紅日當空,海風如燻,傲來大陸向船隊靠攏。
昨晚一會,只是夢之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