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積雨雲(1 / 1)
積雨雲
“我們這個時代總是流行臥底的故事,是吧,酋長大人,臥底臥到議長的位置上去了,我們真的沒有想到事實超出了小說所誇張的程度。”
北在野說得龍父臉色越來越白。
“酋長大人,我們想知道議長大人如今健康與否?”
我插上一句。
“啊,別以為想象力只是戲劇家,小說家的事情,孩子們,只要堅持一個理想,有一股熱情,總會幹出超乎想象力的事情,啊,孩子們,事情的發展超乎老夫的想象力,作臥底可以做到議長的位置,
甚至做到黨主席的位置,一刀把自己領導的黨給閹割了,然後當了反對黨的教父,而老夫原來只想紮好自己的籬笆,關好自己的牲口別讓人牽走,沒想到,這個籬笆可以扎到傲來河邊上去,我龍族的牲口可以在你們的土地上放牧,啊,想到這一點,老夫真替自己所深愛的民族感到溫暖,孩子們,難道你們不覺得爺爺我今天笑得很燦爛嗎?”
龍父眯著龍眼,看著太陽下,雪山上,一場英雄的爭鬥。
這是一場沒有想象力沒有懸念的爭鬥。
兩個護法神,駕著兩頭恐龍,在雲端裡打。
四根鐵矛,像廚師的長勺,噼裡啪啦的攪動著,攪得壓在雪山上的雲塊發出水流變成漩渦時的聲音,嘩啦,嘩啦,我還疑惑是雪山上的雪在融化。
鐵與鐵撞擊,摩擦出來的閃電擊破雲層,轟隆轟隆響。
兩頭翼龍互相纏繞,怒號,有時候相互纏著脖子,你瞪我,我瞪你,然後分開,劃出兩道灰色的弧線。
一忽兒,兩龍兩人倒翻過來,腦袋朝著沙漠,揮舞鐵矛對打。
300步以下的地面,雷動起來,數萬個腦袋,像朝拜天神一般,看穹宇上面護法神決鬥。
這場面像宇宙大神廟裡,崇拜者們抬頭看廟宇頂端眾神決戰的浮雕一般。
鐵槍摩擦出來的閃電,穿越雲層,忽然利刃一般插入沙漠,一條蛇似的火線在流沙上扭動,人馬紛紛辟易。
“好,好,好,好孩子,都是表現不錯的好孩子。”
龍父讚歎一聲,捏了捏手中的羊皮書。
我想起那年在惡虎峪的決鬥,一個羅嗦絮叨的公主。
公主在哪裡?
公主在高高的雲端上。
她像一朵沉悶憂鬱的積雨雲,坐在翼龍背上,脫了靴子,露出雪白的美麗的雙腳,一聲不吭地看著她男朋友這場漂亮的決戰。
什麼使她改變?
老國王的死應該讓她這把復仇的火焰燃燒得更濃烈才對呀。
“啊,親愛的伯伯,議長大人還無恙吧?”
我再提這個問題,我真的很想念那個慈祥優雅的儒父伯伯。
“啊,孩子,謝謝你的掛念,議長先生每天吃著對身體最有好處的素食,每個朝暮都虔誠地向始祖龍神禱告,一絲不苟地抄寫經書,
那些吵吵嚷嚷的政治流氓不再在他耳畔聒噪了,他每天與神安靜地對話,在一個美麗幽深的山谷裡,孩子,在適當的時候,老夫會讓你們相見的。”
“酋長先生,你們人丁單薄,區區80萬條蜥蜴,帶甲之士8萬,怎麼統治遼闊的東北西北。”
我想讓他知難而退,提出這個問題。
“啊,親愛的孩子,這個世界永遠是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何況我們蠻族是人中之龍,南半球的南大路帝國,不就是400萬白人統治3000萬黑人嗎,感謝上古時期的軍事貴族制度,我們龍族人民勇敢善戰,你們北部人民勤勞馴良,我們替他們打仗,他們替我們耕作,這樣的合作其實很愉快的。”
這樣可行嗎?
我困惑地看看北在野。
“攝政王殿下,這麼作不是沒有可能。”
他肯定地回答。
真是謝謝龍父伯伯,這啟發了我讓捕龍人統治整個傲來的念頭。
“啊,親愛的伯伯,您的想法和您的年齡不成正比例,我們傲來人種的糧食是不適合蜥蜴吃的,你們還是藏進山谷裡面去吃蟲子,吃蕨類吧,我們傲來人自己會鑄造鐵器,自己會製作火藥,不用辛苦你們,更何況如今有了偉大的捕龍人革命論,傲來人的眼睛更亮啦,鬥爭意志更堅強啦,一切違背神的意志的傢伙都將沒有好下場。”
龍父居然還是咪咪笑,他捏著鬍子,輕蔑地搖頭:
“孩子,你應該有禮貌,在一個偉大民族的酋長面前。”
忽然間,天空陰了一塊。
投影就在我們的頭上,就在腳下300步千軍萬馬的頭上。
猛抬頭,但見幾十個護法神打成一團,閃電一次又一次地從雲端射下,沙漠上蜿蜒十來道火蛇。
我看到十八個憨頭大哥和十八個暴龍在廝殺。
陰影則是被這36尊天神攪動的巨大雲塊,轉動得越來越快,滿耳朵的瀑布聲,轟隆聲,氣溫下降了足足10度,長矛交鋒的寒風中,覺得身上衣衫單薄。
一陣氣流攪動,雲塊被72杆長矛甩到了雪山頂上。
交戰雙方分開。
36尊天神恢復成兩尊,72杆長矛恢復成4杆。
雪山上的雪成了灰色,大地一片愁慘。
“暴龍,好樣的,當年咱們並肩作戰的時候只能你猜我的本事,我估你的功夫,今日裡才有較量機會,暴龍兄弟,好樣的,咱們別打啦,咱們捕龍人和蠻族兄弟和好,行不?讓太寧大王和龍父喝上一杯,行不?”
憨頭大哥傻呵呵地將政治交易描述成喝酒稱哥們。
我心中熱熱。
唉,我真的不願意和自己敬仰的龍父伯伯開戰。
和老朋友撕破臉皮做敵人真的好累呀。
“憨頭兄弟,好樣的,我暴龍平生最服的武將就就三個,一個是你,一個是子規玉,還有一個是不幸殉難成神的蜥龍好兄弟,我暴龍生性淡泊,看冷功名,可我作為龍族的第一勇士,我得執行命令,遵從龍父大人的教導,拼殺到最後一滴血。”
暴龍說話時,有痛苦狀。
那朵鬱悶的積雨雲終於落下雨。
春日晴空公主,晶瑩的淚水像細碎的陽光掉下來,溫暖著我那顆曾被她傷害的心靈。
“暴龍,我們回去呀,我沒有仇可以報,我沒有公主可以做,回去呀,暴龍―――――”
聲音悽婉,我嚇得站立起來。
“孩子,要聽話,我的孩子,老夫培養你不容易。”
龍父對暴龍的態度嚴厲多了,他拄著劍站起來,朝著雲端喊。
“龍父,孩兒遵命。”
暴龍馬上乖乖地將右手放在心臟位置,彎腰,然後收起滿腹的心思,對著憨頭喝叫:
“憨頭兄弟,來,在戰100回合。”
憨頭大哥搖搖頭,張開雙臂,像巨鳥煽動翅膀,舞著長矛,駕著翼龍,殺奔上去。
雪山上那朵足足有傲來體育場大小的雲塊,覆被四杆鐵矛攪起,旋轉著,沉沉地壓在大西北的天空。
腳下500步,芸芸眾生在擊鼓,在吶喊。
“暴龍,回來呀―――――”
公主跌坐在雲端,流淚,無語。
原來是男人喊女人回來,如今女人回來了,男人又得大世界,輪到女人來喊他。
這是個不自由的世界。
是什麼讓我們回不去,我當時還想不到答案。
公主絕望地坐著,手指繞著自己的長髮,呆呆地看自己心愛的人在廝殺。
又是一百個回合。
雲塊裡響著冰塊撞擊的聲音,就像我們喝冰鎮飲料時攪動冰塊一樣。
我還在發呆。
地上蒼生還在發呆。
轟隆,雲塊忽然崩潰,千萬顆晶體從上面落下來,閃著光芒。
地面人馬辟易,流沙飛揚。
根本看不清空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感覺憨頭和暴龍還在打,雪花冰雹沒有道理地纏繞在一起,落在大漠上。
像水面燒開一般,熱氣騰騰的人血,馬血,倒濺上來。
翼龍們互相射擊,吐出連成火線的吐火彈,照亮被雲層掩住了光線的天幕。
5月21日夜。
我們在與綠洲相隔數十千步的蜜瓜雪山過夜。
瀑布就在山洞外,屍體就堆放在桌子底下,燃著油脂的燈火一晃一晃,滿溶洞是公主憂傷的眼神。
我覺得她恢復了當初在恐龍谷的美麗。
用一個樂觀的詞語來說,我們和對面綠洲的部隊將敵人夾住了。
用一個悲觀的詞語來說,我們和對面綠洲的部隊被敵人分裂開了。
石洱雄糾糾地站在我身邊,一手仗劍,一手執燭。
我半臥在虎皮椅上,一手撐頭,一手握書。
憨頭大哥半臥在對面虎皮椅子上,和我平等,,揉著強壯的胳膊,一口氣說了108個痛快。我不覺得他失禮,他也不覺得自己失禮。
北在野蹲在地圖上,拿著水晶球,在放大那些毛髮般的線路,據點。
婉約姐姐就在隔壁山洞,掛著一個簾子,指揮護士們,藥水味陣陣飄。
男人殺傷這個世界,女人包紮這個世界。
團團人中,一灶大火熊熊,木炭發出清香。
洞中爐火旺,坐覺山氣寒。
但消書一卷,古今成木炭。
皮龍進來,肩膀上披著雪花。
“皮龍,你說說看,到底是我們被割裂了,還是敵人被圍困了。”
我跳起來,抓著皮龍的肩膀,問一個軍事上的問題,一出口卻成了哲學上的問題。
“攝政王殿下,這是一個問題,一個我不能解決的問題,我還得加強學習,學習捕龍人革命論。”
皮龍這麼說話,真是讓人生分。
“皮龍將軍,我知道答案。”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投機家跳出來。
那是石洱,他從腰間本來用來盛箭的皮囊裡抽出一本書。
裝備武器的地方裝書,這是個危險的不專業行為。
書上幾個嶄新的字在火光中閃閃發光:
捕龍革命論。
“啊,請大家看好啦,在本書第3章第6節,偉大的元首教導我們,任何的艱難險阻情況都不能打垮我捕龍人頑強的意志,那些挫折,那些困難,豈不是神所製造的轉機機會嗎?我們如果放棄,豈不是在宇宙大神面前自暴自棄嗎?從我的奮鬥經歷可以看出來,任何消極都可以轉積極,任何被包圍都可以轉為吸引敵人主力,任何被分割可以轉為分散敵人實力,表面上我們被分割了,其實是敵人也被我們分割了,表面上是我們被敵人追著打,其實是敵人被我們拖著跑―――――”
石洱啪嗒啪嗒說著,口水掉在火焰裡,吱吱響。
皮龍和憨頭的臉紅起來。
北在野裝成沒聽進,一心撲在地圖上。
我也臉紅了,我花了十天半個月寫這勞什子,居然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聽石洱念起來,好像在聽一個不相干的人寫的一般。
“臭小子,老子最瞧不起你們這種拍馬屁的雞蟲,太寧兄弟的理論自然高妙,但老子就看不慣你這種調調,完全是在破壞我們太寧兄弟的理論,當年一個捕龍人就是這麼拍馬屁進了捕龍統計署,被我憨頭恨揍了一頓,你這個沒頭腦的傢伙。”
憨頭揉著拳頭,鄙夷地看著石洱,這個曾經很純真的前帝國偽御林軍。
石洱嚇得退了十步,看看我,壯壯膽,忽然神經質地喊:“憨頭將軍您說得對,我石洱就是沒頭腦的傢伙。”
這下大傢伙都呆了,臉爐子裡的火焰都在傻愣愣地不動。
“我石洱是什麼,無非攝政王殿下的馬前卒,馬前卒需要什麼頭腦,元首的思想就是我石洱的思想,元首的思想就是我們大家的思想,我們的四肢聽誰的使喚,聽元首的使喚,我們的呼吸聽誰的使喚,聽元首的使喚。”
這種無限上綱上線的不屈不撓的拍馬屁戰法,把憨頭這個萬人敵猛將都給鎮住了。
石洞裡鴉雀無聲。
接著大家也跟著喊口號。
“元首的思想就是我們大家的思想,我們的四肢聽誰的使喚,聽元首的使喚,我們的呼吸聽誰的使喚,聽元首的使喚。”
在捕龍弟兄當中,我第一次感覺孤零零地,好像是他們把我推上了寒冷的雪山山頂。
“思想學習很深入,很透徹,好,我們來談談業務吧。”
北在野謙恭地笑笑,攤開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