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火燒牧師河(1 / 1)
火燒牧師河
往事已經模糊,北在野那天在雪山之夜呈上來的地圖當然也很模糊了。
但模糊不了的是當時的心態。
在一陣空洞的關於捕龍人革命理論的口號後,我靠著座椅,看著北在野那些線條如同滿盤炒粉的地圖,甚是憂愁。
6月1日,我的小草兒生日的那天,我們得向老大交卷了,交不了卷,西北地區這塊大烙餅就得塞到烏金三世的嘴巴里去了。
無盡的雪山森林,無盡的高含量鐵礦石,無盡的金,銅,鋁,還有西牛國所說的那些黑色的液體能源,這些鑲嵌在大烙餅裡的肉,都讓胃口比1萬條恐龍還大的烏金三世全吞下肚子去,不可以想象!不可以想象!
黑豹曾經替我算計過,如果讓句司國主持開採蜜瓜盆地的鐵礦石,我以個人的名義參股,雖然國家分不到紅利,但我個人能分到紅利,每開採一億桶鐵礦,我個人能分紅50萬兩白銀,而據勘探,蜜瓜盆地下面至少埋藏著1500億桶高質鐵礦石(約300億噸),按現計劃的速度可以開採1500年,我們太寧家族分紅1500年,子子孫孫,富貴無窮,無窮富貴。
一旦不能按時交卷,老大自己出馬佔了西北江山,我到哪裡分紅去?到時候只能眼紅了。
我滿頭冷汗,滿手熱汗,滿腳板心紅汗,急得輾轉。
結果卻只是冒出空洞的一句:
“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我們的西北江山。”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心態,我還在手心冒汗呢。
面對國家領土和私人野心的摩擦時,一個下層出身的孩子根本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孩子們,其實做賣國賊也挺不容易的。
“攝政王殿下,早在我們去句司國訪問前,在下就派地質隊員潛入西北地區考察地礦,一直在琢磨那些什麼黑色的能作能源的液體,據幾個巫師的勘探和試驗,這些黑色的液體像海綿裡的水一樣流動在岩石間,西北地高,我們的巫師,化工匠,就在西北黑油往東南傾斜的地方開井,採集,並且按本朝科學家聲闊法師的著作《夢河筆談》的方法進行提煉,積累了一些時間和一些成品油了。”
北在野拿出一個器皿,裡面盛著黑色的湯。
“科學是我們捕龍政權必須發展的重點事業,北軍師有這樣的想法,本王很高興,不過呢,事有緩急,本末―――――”
我心慌慌,氣吁吁,政治問題正是掛帥時,你還好意思和我談科學?
科學是什麼?
在當時我的眼裡,一個政治的丫鬟而已。
所以能做新進武器的科學家被保護起來,只能搞基礎研究的科學家就喝西北風。
北在野怎麼和我提到丫鬟的問題?
北在野這樣說是有道理的,
我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提到什麼“緩急,本末”,馬上就閉嘴了。
北在野笑嘻嘻地,將那碗黑湯提著,走向洞外,口裡說:“來,來,來,大家來看焰火。”
北在野又有奇蹟上演。
我跳下床,在眾人擁護中出洞。
雪地上,雪光中,山川分明,林海蒼蒼。
“大家請避開,請避開30步以外。”北在野吩咐。
雪山地坪上,大家繞著黑水碗向四面散開,30步外,一弓箭手執弓搭火箭,近距離對黑湯射擊。
呼——
臉上一熱。
我感覺臉上毛髮似乎被燒著了。
我感覺四周氧氣被耗光了。
我從30步外退到50步外,眾人也如此,圈子退到50步外。
蹦——
器皿爆裂,火光很強烈地升騰,直灼雪山山頂。
“我還是不明白它為什麼能成為能源,難道將來出現一種用燃燒做推動方式的交通工具?啊,太遠啦,宇宙大神的安排不可以預測,憑我的智慧只能看到它作為一種能燃燒的液體,能作為戰爭手段。”
北在野說著,就帶我走到山壩邊緣,在幾棵大雪壓頂的蕨樹下面,指著雪光下蜿蜒流動的牧師河。
藉著夜視鏡,我看到一群群的捕龍搬運兵,正在將一桶桶的東西往牧師河傾倒。
牧師河本來清亮的笑容如今黑氣熏天。
我看見一隊隊翼龍飛行員,正在往翼下掛桶子,桶子裡面估計是那些讓西牛國垂涎的液體,幾個射擊手正執著火把,站在翼龍背上。
“這將是一樁反人類罪,但如果反人類罪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類,那麼我們今天犯下的一切將由若干年後民族主義情緒很濃的歷史學家和政治學家替我們辯護,當年傲來一世陛下之前的創始大帝燒書坑人,不也被辯護成統一思想嗎?最近被絞死的兩河帝國前國王不也有人以促進國家安定來為他的反人類罪辯護嗎?所以,我們總有些孝子賢孫來替我們辯護的。”
北在野說話的口氣,讓我覺得雪山的雪都壓在我們頭上。
鎮長的話太超前了,我們都看著他,無言,好像在看一個500年後過來的具有先進性的人物。
“軍師,我憨頭不明白,什麼是反人類,什麼是反人類罪行,兩河國前國王反人類是不是因為殺了無辜的人,我憨頭當年從傲來城體育成的大屠殺中逃脫出來,就知道不管他奶奶的什麼理由,殺人,殺無辜的人就是不對,前一陣太寧兄弟教導我說,哪怕殺掉一個無辜的人能得到天下,這樣的誘惑對於真正的聖君來說都是他奶奶的不能做的,傻大木國王殺叛變的女婿,連自己的親外孫都殺,傲來36世宰殺我們捕龍人,是不是這就是反人類罪行?不過,我憨頭不明白,為什麼反人類罪要由西牛國來解釋呀?”
憨頭既不是憤青,也不是精英,不過說話還挺明白的,人們老拿著傻大木有沒有腐敗,有沒有殺異族人來說話,我們的憨頭大哥卻拿傻大木殺襁褓之中的親外孫來說話,這不是更明白了嗎?
殺政敵殺叛亂份子還有道理。
殺襁褓中的親外孫就有道理?
原來真正的憤青和精英就在我們捕龍人當中呀。
這更堅定了我們捕龍人是時代最優秀的人的概念。
暗暗地,我已經在心裡寫好一張錄取通知書,錄取我們的憨頭大哥為捕龍軍校一期生。
以後,天下英雄,都將是我太寧生的門生。
天下恐龍一般醜,哪有門生不擁護導師和校長的?
“憨頭將軍果然心裡通亮,學了捕龍革命論之後真是眼睛更亮,心裡更明呀。”
我身邊的石洱翹起了大拇指。
這個淳樸計程車兵越來越噁心了。
唉,他不噁心點,能混到我身邊來嗎?
北在野指點雪山大河,有點難過地說:“這種液體入河,河裡起碼50年無魚蝦,然後,火箭紛紛射下,億萬水族將成灰土,唉,真是反人類反自然,但非如此不可以戰勝老奸巨猾的龍父酋長,非如此不能戰勝土生土長的西北軍,唉,罪孽呀罪孽,若論行兵佈陣,包抄迂迴,出奇制勝,龍父酋長不在我們之下,假以時日,雙方才能見勝負,只有罪惡的科學才能拉開戰爭雙方的距離,沒奈何,當今社會,競爭第一,友誼第二,良心第三,人們根據勝負來為我們歷史舞臺上的表演者定優劣,如此下來,逼得我們放火燒河,空中淋油,唉,不得已呀不得已,搞個打假打假科學,搞個維和部隊有什麼用,根子就處在競爭第一的失誤上,罪孽罪孽――――――”
北在野聲聲嘆息。
濃黑的液體絲絲滲透。
掛著油桶的翼龍緩緩起飛。
根據探測,牧師河底,魚龍起,風波動,龍父的魚龍兵要奇襲。
龍父厲害,他能藏兵於沙,也能藏兵於水。
但一種新的液體,在改寫軍事智慧的格局。
牧師河,液體密度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遊動。
我在那高高的山岡,烤著木炭爐火,吃著蜜瓜,看我們自己犯下的反人類罪行。
轟————
紅了,紅了,雪光照耀下,蜜瓜沙漠這個大煎餅,被劃開了一個大紅色的口子。
萬千火箭從雪山高處落下,射落在長長的牧師河上。
牧師河黑得發紅,數千步長的火苗舔食著黑得流不動的水波,跳著舞,扭著身,揮舞著熾熱的旗幟。
大漠被紅色的火光攻陷。
一些帶著火苗的生命體,跳躍起來,復又墜下。
好像在油鍋中跳起又落下的魚。
那是偷襲的魚龍。
我隔著數千步以外,還感覺著毛髮焦枯的味道。
我摸摸毛髮體膚,還好,完整,油潤。
前線的弓弩手,真正是毛髮皆黃,或紅。
火海中的魚龍,則是血肉焦枯。
我加緊吃蜜瓜,喝雪山野蓮汁,降火,清熱。
牧師河火苗越來越高,好像海嘯中的海浪一般,幾乎與雪山平齊。
啪,啪,啪,
腳前一些東西掉落下來,頭頂簌簌,也有黑黑的東西掛在枝頭。
用燭光一照,卻是一些渾身塗滿黑油的水鳥,飛上山來躲避火海。
它們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沉重的黑色液體,腳步蹣跚地前進,翅膀上還帶著火苗。
我聞著那股焦臭味,將剛剛吞下的蜜瓜全吐出來。
眾生的苦難居然讓我噁心!
是不是變成暴君的徵兆?
抬頭,有紅色的雪花飄落,好像是火苗落下。
落下來時,一看,還是晶瑩剔透的雪花。
原來被火光染紅。
紅了的,還有北在野的臉。
他閉目,合掌,祈禱,淚流滿面。
我描述了這麼多文字,但真正的時間幾乎還沒有這些文字這麼長,其實,火燒牧師河,只在幾個瞬間,只是這種新發現的液體的燃燒速度太快了,而且是帶著爆炸式的燃燒,它燒燬了傳統戰爭的格局和模式。
剎那間,呼吸間,大漠裡殺聲四起。
上有雪光,四周有火光,雪光火光中是錚亮的盔甲之光,萬千黃沙下的西北軍,築塔似地又長出來。
傳來幾千個箭搭上弦的聲音,嘎嘎嘎嘎。
果然是塔,人體造的塔,衝出黃沙,逼近雪山,塔頂端的弓箭手搭起射擊巨弩,向雪山仰射。
捕龍兵躲進山洞,藏進林海。
僱傭軍翼龍騰空。
沒有發射吐火彈,也沒有發射帶著火藥的投槍。
一段一段黑黑的桶子,從1000左右的空中滾落下來,手拿火把計程車兵點燃油桶。
這不是過去的油脂,乾草。
油脂乾草只是純粹的燃燒。
油桶滾落在離地面數十步的時候,爆裂,火球像一陣熱風捲過地面。
然後,地面的黃沙爆飛,旋轉,散落――――
那些人塔不見了。
焦臭的毛髮味道是火球過後的唯一遺留。
整個大漠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理髮廳,而且是打烊時候的理髮廳,地面盡是飄落的毛髮。
其實那不是毛髮,而是人體被燃燒殆盡後,那些被沙漠大風吹散的人體焦炭。
我吃不下蜜瓜了,也喝不下雪山野蓮汁了,拿雪山冰水浸泡的毛巾擦洗火熱的臉龐,熄滅爐火,因為雪山上也熱將起來。
北在野擦著眼淚。
我也擦著眼淚。
滿山是咳嗽聲。
連劍齒虎和猛獁象也跳出洞來咳嗽。
因為黑煙冒上來,燻了上來。
戰爭,不只是反人類的,也是反動物的。
火球一串串地爆炸,滾過,沙漠上千軍萬馬好像被橡皮擦過的字,字跡尚在,字卻沒有了。
“龍父玩完了?”
我忽然有點不忍心,那種夾雜著高興的不忍心。
就好像聽說傻大木被絞一樣,那種油然產生的不忍。
“非也,非也,攝政王殿下,我們還有惡戰。”
北在野咳嗽著。
“難道這些蜥蜴從山林裡鑽出來不成?”
說話間,山林裡,草叢中,聲聲細碎,好像是蛆蟲在糞土裡爬。
我毛髮豎立。
雪光下,很多長著皺皮疙瘩的蜥蜴,巨大蜥蜴探出頭來,就在山坡下。
一隻,兩隻,三隻―――――
不到1000次呼吸的時間,我就數不清楚了。
我忘記了,蠻族的蜥蜴龍是可以土行的,當年我逃出傲來城就是靠他們鑽入泥土擾亂西北追兵的隊伍的。
唉,人在順利的時候總是不長記性的。
雖然我們佔上風,但混戰還是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