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黑色西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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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西北

如果說蜜瓜雪山是一堆堆巨大的糞便,那麼,這些鑽出來的蜥蜴龍就是穿行在糞土堆裡的黃鼠狼,我們則是寄居其中的蛆蟲。

人為黃鼠狼,我為蛆蟲,安得不逃?

就在離我50步遠的地方,一個滿是疙瘩的腦袋鑽出來,隨著巨大身軀的拱出,土屑紛紛下落,並拋灑得我滿頭滿臉滿身。

我貪生怕死的劣根性一下子顯露出來,就像當年在恐龍谷第一次見到恐龍兄弟時,兩手自然抱頭,兩膝自然下蹲,背脊自然彎曲。

這付尊容如果是平民在自然災害中,當然是中規中矩的表現,但放在一個大英雄身上,實在是慘不忍睹。

才蹲下,又一陣土屑灑落到我脖子上。

後方50步的地方,一個巨大的腦袋和一條長長的脖子又伸出來,並啪啪晃動。

我似乎看到虎家父子血淋淋地坐在這兩頭大蜥蜴的頭上,對著我溫和地笑。

就在這一眨眼間,我直覺得我親手創立的捕龍革命論半點作用也起不了。

但信奉這些理論的傢伙則不同了。

“不要吃我們大王,吃我吧,有我在,我的肉比大王的好吃呀。”

石洱悲愴地撲上來,壓我在地。

這小兔崽子,居然說他的肉比我的肉好吃。

我對他感激也不是,惱怒也不是。

“懇請攝政王陛下見諒,小的居然說自己的肉比您的好吃,實在是生死關頭,不得已出此狂言冒犯您。”

石洱在我身上當著盾牌,還在哆嗦著向我道歉。

山坡在鬆動,那些千年古松好像被拔起的雜草,根鬚從地層中被扯出,像動物的血脈被撕裂。

兩頭巨龍終於破土全出。

就像一下子長出兩個巨大的蘿蔔。

投槍近距離射擊,撞擊在蜥蜴龍胸前的鐵甲上,叮叮噹噹,像蚊子咬著老犀牛的厚皮。

蜥蜴龍渾身的皮膚髮出青銅的光芒,遮蔽了我視野裡的雪山,大踏步走來。

“保護好攝政王,就是保護好我們的大腦,就是保護我們傲來帝國的神經中樞和心臟,弟兄們,明白嗎?”

皮龍說話的口氣像個外科醫生。

一群弓弩手哄湧而上,大羽箭雨點一般射擊。

幾十個長矛兵緊接著上來。

他們形成了一個狹窄的安全地帶。

石洱一把抱起我,拼命往山坡下滾。

我回頭看,看見一根長矛從一頭蜥蜴龍的背部穿透過來,拿長矛的是憨頭大哥。

我聽得一陣咚咚咚咚咚,頭皮硬硬地疼,火星冒,眼前花。

摸一摸額頭,盡是樹皮。

原來山間樹木錯雜,我的頭顱從一棵樹撞擊到另一棵樹上。

看看石洱滿身血,我覺得自己真是挺幸運了。

在我心目中的捕龍軍校一期生中,又有了石洱這個名字。

歷史總是在慌亂顛沛中製造機遇。

這不,在翻滾的山石,雜草和樹木中,又一個臃腫的身影像石頭一樣滾落下來,開始以為是慌亂人群中的一個,但這個身影老是隨著我滾,我左滾,他也左滾,我右滾,他決不左滾。

他終於滾近了我,抱著我的雙足。

月光下,火光中,我看到一張女人式的男人臉。

“這位兄弟,謝謝你舍死相救,請問尊姓大名呀?

回答我的是一個女人式的男人聲音:

“攝政王殿下,奴才是矰呀,當年替大王理財的矰呀。”

天啦,瞧我什麼記性呀!

就算我不記得他這張中年女人臉,也應該記得他送給我的水兒和柔兒呀。

“哎呀,矰公公呀,怎麼回事呀,這一陣老見不著你呀!”我拍著自己的腦袋。

“大將軍英明,奴才是隻蛆蟲,大將軍是條龍,蛆見著龍不容易呀,大將軍,奴才今兒個幸運,真希望能以死換得大將軍,攝政王殿下的安全,大將軍,您還記得奴才為您理財的那檔子事吧。”

“理什麼財呀?”

我真不是裝傻,而是隻記得黑豹是我的理財專家,這陣子他正在幾大洲之間的大海上飄著呢。

矰公公臉如土色,但很快媚笑如犬:“將軍,現在您的安全要緊,理財之事往後再彙報。”

說罷,他扭著身子,護在我周圍。

唉,捕龍軍校還缺個管理食堂採購什麼的,就他吧。

在歷史的關鍵時刻,小人往往比君子快一步。

300次呼吸後,北在野出現在我面前,他鼓著嘴巴,撮著嘴唇,吹著龍父送給我的牙籤。

憨頭大哥也出現在跟前,矛頭上穿著一顆蜥蜴龍的頭。

這兩人把我抱得更緊了,生怕別人替換了他們的位置。

“小人不尊軍法,製造混亂,斬——”

皮龍出現在眼前,拿著劍對著兩個抱著我的小人怒斥。

“天地良心,小的只是出於對攝政王殿下,護國大將軍殿下的忠誠才舍死做此行為呀。”

矰公公拿著腦袋在地上搗蒜。

石洱變成一隻木雞。

憨頭拿著那流著血的恐龍頭對著石洱舞:“奶奶的,一直看你不順眼,看把我護國大將軍弄得滿頭包。”

我覺得事情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

這兩人不挺好的嗎?

北在野笑笑,拿出嘴巴里的牙籤,勸開皮龍,和顏悅色地說:“兩位保護攝政王殿下,辛苦啦,倉促之間,難免舉止失措,以後專業一點就可以啦,大家趕緊按計劃實施反攻要緊,來,來,來,馬上行動。”

一行人在北在野,皮龍的指揮下,趕往南面山崖。

山崖上一條條冰掛稜,長長地垂下去。

細看,不是冰凌,而是鐵鏈鉤。

密密麻麻,將士們正飛速往下面移動。

此處山林陰翳,岩石多,土壤少。

說這話的意思就是:

那群蜥蜴鑽不過來。

“那群西北兵被我們的油桶燒得差不多啦,讓土行蜥蜴們爬到山上啃土去吧,我們埋伏一部分在山穴裡,一部分下沙漠大決戰。”

北在野屈指比劃著我們的作戰步驟。

我聽著這話的時候,人已經掛在鐵鏈上,頂著上面的寒光雪氣,冒著下面的火光惺味,一節一節地往下滑行。

鐵鏈擦著厚厚的手套,濺起火星,一個又一個的球掉下來。

原來都是腦袋:龍腦袋和人腦袋。

“可惜了一個安樂窩。”

我看著離自己頭頂越來越遠的雪山頂,想著剛才在山穴裡溫暖的炭火,可口的米酒,魚。

我一直想著這些,到了山腳,雙腳挨著沙漠的時候,才忽然想起我的婉約姐姐!

一想到婉約姐姐,婉約姐姐就出現在眼前。

她穿著白雪般的護士服,斜跨著一個急救包。

這個美麗的護士大姐,坐在一個大簍子裡。

簍子在一個人的肩膀上。

那肩膀是憨頭大哥的肩膀。

婉約姐姐從簍子裡跳下來,好像沒事人似的,理了理我額前的亂髮,給我頭上的包慢條斯理地擦著藥水。

憨頭大哥拿著簍子對著石洱和矰公公吼:

“知道嗎,救人就要專業一點,像你憨頭爺爺這樣。”

二人拿著自己的頭在沙地上搗蒜。

“姐姐,來西北辛苦你啦。”

“早說啦,在爬兩縱雪山的時候就說啦,學弟在哪,學姐就在哪。”

“唉,姐姐,我們乾的是風險行業,什麼時候等黑豹兄弟在海那邊的產業在那邊置得差不多啦,我們走人吧,去那邊辦個農莊,養些小雞小鴨,小牛小羊,過神仙日子去。”

我一出口,就是當年郡主和我說的。

婉約姐姐好像有點拿我無可奈何的樣子,捏捏我的鼻子:

“學弟,你什麼時候才能革除你的小資夢想,姐姐自委身給你的那一天就斷掉了這個妄想,不弄好傲來,我們到哪裡去。”

她說得很堅決,也很無奈。

夫妻兩剛剛說一陣話,就各自分開,婉約姐姐指揮一群小護士,衝進了兵荒馬亂的人群。

我終於踏足流沙大漠了。

好像站在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上,那些焦臭的氣息和沙子的熾熱將我團團圍攏,好像黑夜裡被很多惡夢纏繞。

我當時陷入一種幻覺中,感覺好像四面數萬兵馬不見了,我在一個黑暗的地獄裡轉,那些像泥鰍一般在火光中扭動的死魂靈,慘叫,嚎啕,然後化成灰燼,灰燼復又聚合成人形,在泥鰍般在大火的燃燒中扭動,慘叫,嚎啕,很多黑影在周圍奔跑,嘶叫,一忽兒像蝙蝠,一忽兒像戰馬,紛紛化成碎片,帶著火焰飛翔,帶著流沙翻滾,這些破碎的印象中,好像有虎家父子在掙扎,好像很多已經死亡的熟悉面孔在晃動。

怎麼回事?

我怎麼是一個人在大漠上,遊魂似地走,我在那些零碎的印象中尋找蜥龍叔叔,尋找劍如界叔叔,尋找郡主―――――

上下茫茫皆不見!

俄而,大火爆裂,黑暗中一片火紅。

“攝政王趴倒——”

我感覺被一股力量推倒在地,現實越過層層戰火狼煙又回到跟前。

推倒我的是石洱和矰公公。

千軍萬馬又回到我的視野和感覺中。

抬頭看天,雪山好像一個被烤得快裂開的大紅薯,翼下掛著油桶的翼龍轉過身轟炸雪山上的蜥蜴龍。

而我們的捕龍兵還在石洞裡埋伏著。

5月22日的霞光,像是一根血管裡的血,呈管狀直射大漠雪山。

黑色液體燃燒的臭味瀰漫天地。

清亮了幾十億年的牧師河在一夜間變成臭水溝。

蜜瓜雪山上的雪少了很多,融化成水,淋漓而下。

人類的罪行化成黑煙籠罩,但我們的旌旗毫不羞愧地在招展。

如今有不少歷史考察家沿著仍在散發臭氣的牧師河尋覓舊刀槍,論文一篇又一片,很為這場大戰驕傲。

他們也不悼念一下在宇宙大神手裡流出來的曾經清亮了幾十億年的牧師河。

旌旗招展,對面也如此。

自然被毀壞了,但我們還是沒有盡興。

兩幫人馬,面對面排開。

沙漠上有耐旱的小草,小草上滴著黑色的露珠。

沾滿黑色液體的蛇,遊過陣地中央,追著一頭也沾滿黑色液體的沙漠鼠。

10萬人馬,人臉上和馬臉上都黑糊糊的,人鼻孔和馬鼻孔都長著黑色的汙垢。

一場黑色的惡戰。

500步外,我看到一個蒼老的老人,正用毛巾擦拭著滿臉的黑油,怎麼擦也擦不去。

這條老蜥蜴,一沾上傲來大陸這口大鍋,還能擦乾淨嗎?

他身邊,一左一右,門神似地立著兩騎人馬:

銀盔銀甲銀槍銀馬的暴龍,在左邊。

金盔金甲金槍金馬的虎嘯林,在右邊。

我身邊,也是一左一右,憨頭和傲生。

我們和綠洲那邊的隊伍,已經會合了。

都是老大,身邊的打手肯定得威猛點。

那老恐龍舉起鞭,遙指著我這邊,傳聲過來:

“親愛的孩子,我們再說說話吧。”

我彎腰致禮:

“龍父伯伯,願聽教誨。”

於是,我們策馬到了兩軍正中央,每人帶一名猛哥。

暴龍在我對面,永遠是那種輕蔑的眼神。

對著他這種輕蔑眼神的,是我的憨頭大哥。

“啊,孩子,老夫不得不承認,昨日之戰,我們略站下風,因為―――――”

說到這裡,他優雅地笑笑,用馬鞭指指烏煙瘴氣的西北天地:“因為我們還沒有想到用這種骯髒的手段來對付敵人,我們可以用冷兵器廝殺,但不要為了取勝而汙染始祖龍神創造的這個美麗世界,勝利的果實和罪孽的惡果比起來,已經很不成比例啦,孩子,我蔑視你們。”

對他這番師長式的教訓,我居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離開西北吧,孩子,讓我們龍人和西北人來替你收拾打掃這片被汙染的山河。”

“伯伯,我們同樣也可以替你們打掃呀。”

“喔,不,不是這樣的,你們沒有時間打掃啦,想想強大的艦隊正在用最大的火石燃燒你們美麗海港的堤壩和街道,你們還不歸去乎?”

龍父深沉地笑著。

我手心冒汗,想到戰火中的南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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