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1 / 1)
肖正傑看了看父親憂愁的眼神,應了一聲轉身走出了家門。
嗨,這個不懂事的丫頭!肖正傑一路想著,東琢磨西打聽,幾乎找遍了肖靜妏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最終失落而歸。
肖文海夫婦見女兒沒了訊息,便知道女兒這一次是傷透了心,真真地硬下了心腸。
肖靜妏就這樣一去無蹤,生活的悲歡轉換如此大起大落,讓肖文海老兩口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擊,臥床休息了好些時日,才從心靈劇痛中回過神來。
就在此時,不速之客張竹修的突然出現,又給這混濁的局面增添了不小的波瀾。老兩口又一次陷入了對過去的痛苦回憶之中,不過時間的醫治功效的確神奇,他們夫婦倆嘴上象刀子一樣,內心卻不知不覺中減弱了醞釀二十年的切骨之恨。
也許張竹修主動上門來表示請罪的態度,多多少少使他們痛苦的心靈得到了一絲慰籍。
肖文海看著張竹修離去,回過頭和老伴兒對望了一眼,兩人都嘆了口氣。
張竹修離開肖文海家後,直接往兒子的部隊大院奔去。
原本打算去肖文海家把積壓在心中二十年的懺悔之情,徹底向肖文海傾訴一番,誰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肖靜妏又離家出走了。聞此噩耗,他忽然感到自己罪加一等。新仇舊恨和新愁舊情一咕腦兒堆放在他面前,他一時無法抑制對兒子的責怪和憤怒之情,氣沖沖地來到張平楊的辦公室。
張平楊聞聽肖靜妏與父母吵鬧一場離家出走至今未歸的訊息,頓覺一陣揪心的疼痛。
他完全明白這個傻丫頭被疼愛著她的爸爸媽媽聲色俱厲地趕出家門的那份悲涼和絕望,懊悔自己錯上加錯。悲痛過後,他開上單位的小車,在整個城市瘋狂地搜尋,所有他們以前去過的酒吧舞廳,還有他們的同事好朋友,一個也不落下,可最終鎩羽而歸。
他沒有死心,反覆想了想,最後來到他們曾經海誓山盟的那片海灣。然而,那裡只有夕陽和沙灘,只有輕輕唱著歌的海水,並沒有看見肖靜妏,張平楊失望之極。
肖靜妏從家裡傷心欲絕地跑了出來,思維之中,恍惚有一種天塌地陷的感覺。一切都是那樣始料未及,瞬息萬變,她一時無法承受生活所帶來的打擊。
自從她知道自己懷孕的哪一刻,她就有一種不祥之感,預感到這將是自釀的一杯難以吞嚥的苦酒。
她從小就知道,肖家世世代代家風磊落,到了父親這一輩,雖說經歷了太多的打擊和困苦,也從來不曾忘記中規中矩清清白白的處世原則。爸爸媽媽對他們兄妹倆給予了厚望,希望他們能夠延續家風讀書明理。
可是現在,這一切即將被自己的幼稚行為所摧毀,原本溫馨和諧的家庭就要面臨一場精神意識上的災難。
曾經有一天,她想去醫院打掉肚子裡的孩子,讓這一切都全當沒有發生過。可當她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卻忽然猶豫了。一種母性的本能,把她的計劃全盤打翻。她轉身去了部隊大院,把這個小生命的事兒告訴了張平楊,張平楊聽了,卻興奮地跳了起來。
“太好了,我要做爸爸了,我要做爸爸了。可是我們還沒有結婚,哦沒事兒,我們馬上結婚,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掩人耳目。對,就這樣,我們立刻辦理婚事。”
肖靜妏乍一聽到張平楊的決定,有些茫然無措,隨即意識到,也只有這麼一個辦法,能挽救自己有可能失去的聲譽,挽救他們的愛情結晶,挽救他們終生廝守的計劃。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主意,肖靜妏頓時烏雲散盡,轉悲為喜。
就這樣,他們抱著美好的憧憬開始了張平楊去肖家登門求婚的第一步。
誰曾料到肖張兩家死寂了多年的仇恨洪流卻突然從天而降來勢洶洶,把他倆精心策劃的宏偉藍圖衝擊得粉碎。
現在,她被父親趕出了家門,心情絕望到極點。人生的希望煙消雲散,她將面臨社會輿論和家庭倫理的無情審判。一個在部隊上成績卓越,生活中又頗有人緣的角色,突然變成遭人厭棄狼狽不堪的小丑,她的生命頓時失去了色彩和勇氣。她在雨中的大街上孤獨徘徊了一兩個小時,直到自己來到大海邊上,她的意識才稍微清醒過來。
海風夾雜著鹹味,拌著濛濛雨霧吹佛在肖靜妏痠軟無力的身子上。她走上臨海的一塊巨大岩石,目光冰冷地看著影影綽綽暗無邊際的海面,朦朧中彷彿聽見一浪一浪的海水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她有些驚喜的喊道:
“請問,你是海的女兒嗎?我看過你的故事,你很美麗,也很善良,有這麼一個心胸寬廣的大海整天擁抱著你,愛護這你,你是多麼幸福呀。哦,你,你是不是歡迎我呢。我好高興,你等著,我就來,哈哈哈……”
說完,肖靜妏從岩石上縱身往下一跳,沒入了洶湧的波濤之中,海面上只留下隱隱約約的嘶啞悲涼的呼喚聲此起彼伏,久久不能消逝。
天亮了,剛剛躍出海面的朝陽,用溫暖的目光掃視著肖靜妏被海水浸泡過的蒼白浮腫的臉龐。一浪冰冷的海水把肖靜妏從昏迷中推醒,她睜開雙眼,望著藍藍的天和白白的雲,看著海鷗在天空中盤旋。肖靜妏的意識突然間清晰起來,她記起了頭天晚上自己的縱身一跳,記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記起了張平楊和自己之間的故事。想到這裡,她往腹部看了一眼,發現原本脹大的肚子平了下去,只剩下隱隱的一絲疼痛之感在下身盪漾,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流產了。波濤洶湧的海水捲起一陣陣浪潮,把她推向岸邊扔在了沙灘上,讓她在海風中度過了一個生死未卜的夜晚。
肖靜妏半閉著雙眼,在沙灘上躺了很久,直到疼痛之感漸漸消失,才慢慢地坐起身來。望著海平面上散發出來的璀璨光芒,她的心裡陡然間輕鬆了許多。生活其實還有很多美好時光等著她去欣賞和體驗呢,她沒有理由把自己推向生命的懸崖,她要站起來,她要繼續活著。想到這裡,她顧不上殘留的一絲疼痛,站起身來,歡快地在沙灘上翩翩飛舞起來。
歌聲、舞蹈、海鷗和陽光,組成了一副眩美的圖畫。
張竹修心底裡埋藏多年和肖文海重歸於好的願望,被眼前的現實再一次擊潰。茫然四顧,不知道生活的頭緒到底在哪裡,前面的路到底在哪裡。
他一怒之下,命令張平楊必須把肖靜妏找回來,否則不要踏進家門半步,不要認他這個父親。
張平楊無力辯駁,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對抗父親的命令。這天上午,他正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天空發愣,電話突然響了。
他木然地拿起電話:“喂……”
“……”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喂,喂……”張平楊拍打了一下電話,“你,你是哪位?”
電話結束通話了。
張平楊掛上電話,正自奇怪,電話又一次響起。
“喂,你找誰?”
電話那頭仍然沒有回答張平楊的詢問。
張平楊突然意識到什麼,急忙大聲喊道:
“靜妏,是你嗎?是不是你?”
這時,就聽見對面傳來低低地啜泣聲,良久說道:“平楊,是我,我知道你在找我。你放心,我還活著,我不會作傻事的。請你找個機會告訴我爸爸媽媽,讓他們放心……”
肖靜妏的突然出現,令張平楊悲喜交加,他急忙大聲道:“妏妏,你在什麼地方?我要見你。”
“不用了,我,我誰都不想見,我想安靜安靜,我要好好地想一想。你,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妏妏,妏……”張平楊聲嘶力竭地對著電話喊叫著。
對面已結束通話了電話,張平楊失望地落座在凳子上,淚水簌簌地掉落下來。
回到家裡,張平楊把情況告訴了父親。張竹修無可奈何地瞪著兒子,良久無語。
父子倆回憶著二十年漫長歲月中的每一個細節,決定第二天去告訴肖文海關於肖靜妏的事情,順便把所有的恩怨全部做個了結。
當張竹修父子倆再一次來到肖文海家的時候,肖文海正在床上躺著。他念叨著女兒的名字,並沒有注意到張竹修父子倆的到來。幾天前還風度翩翩的一位老人,似乎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浩劫,看上去頹廢而蒼老。
肖老太陪坐在老伴兒旁邊,沒好氣地看著張竹修父子倆。
“嫂子,我們是來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的。”張竹修低聲說道。
“好訊息?”肖老太不屑地淡淡說道:“你們還能為我們家帶來好訊息?我怎麼覺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是真的,是妏妏……”張竹修並沒有在意肖老太的揶揄,仍舊繼續說道。
聽到妏妏的名字,肖文海像是吃了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
“妏妏?妏妏她在哪裡?你快告訴我?”
看著肖文海憔悴的摸樣,張竹修禁不住心頭一酸:“妏妏她,她還好好地活著呢,你不要擔心。”說完,張竹修回頭對張平楊道:“小修,你快給肖伯伯詳細講講。”
張平楊便把肖靜妏打電話回來的事兒描述了一遍。
肖文海老兩口聽了,悲喜交加。看來女兒還活著,可是她遭受了太大的委屈,承受不了這樣的痛苦,她不要這個家了。一想到這兒,老兩口抱在一塊失聲痛哭。
張竹修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他低低地喊了一聲:“文海?”那聲音充斥著難以訴說的悔恨和憂愁。
肖文海抬起頭來,表情木然地對張竹修說道:“別說了,沒有用了,一切都沒有必要了。我們老了,受不了太多的折磨了。你們,你們走吧,以後多多保重。”說完,肖文海便再一次躺下身子,拉起被子矇頭蓋上。
“文海?!”張竹修的聲音近乎絕望。他滿懷期望能夠在肖文海面前一訴愁腸,不料想肖文海如此絕情,連一丁點的機會和時間都不給他。張竹修懺悔之餘,陡然間萌生出一絲對肖文海的直拗和無情的怨憤,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在肖文海面前,以表白自己多年來的心聲。
肖老太看了看張竹修失落痛楚的表情,有些不忍心。
“咳,你們想說什麼,我們也明白。可眼下妏妏不在了,這一切都……。好了,你們走吧,讓老頭子安靜一下,他的身體……”肖老太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張竹修只覺得背上冷汗簌簌地冒了出來,他望著肖文海佝僂蜷縮的背影,千言萬語堵塞心頭,這個時候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們都老了,很多事兒似乎都顯得不重要了。說了的就讓它過去了,沒說的也大可不必再說了。反正他們的世界已變得衰老而毫無意義,說得再多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