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市長到訪(1 / 1)
清晨,天矇矇亮,葉家村村口。
王德發跺了跺凍僵的腳,軍大衣領子上結滿霜花。身後五個村幹部像接受檢閱計程車兵,在寒風中站得筆直。
老支書第三次掏出懷錶——這枚“大生產”牌老表是他三十年前當民兵連長時的獎勵,此刻秒針正指向七點五十八分。
“來了!”村會計突然低呼。
薄霧中,三輛車組成的車隊緩緩駛來。
打頭的奧迪A6掛著東A00003的牌照,在晨曦中黑得發亮。中間的豐田考斯特像條沉默的鯨魚,最後壓陣的豐田霸道輪胎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泥。
“吱——”
車隊穩穩停在水杉樹下,車門開啟的瞬間,王德發已經小跑著迎上去。
他認出了那個從考斯特上下來的身影——丁海峰副市長今天穿了件藏青行政夾克,金絲眼鏡下的眼角微微下垂,像尊慈悲的彌勒佛。
“歡迎丁市長來葉家村指導工作!”王德發雙手握住領導的手,觸到一片溫潤——副市長的掌心居然乾燥溫暖,彷彿帶著車載暖風的熱度。
丁海峰微笑頷首:“老王同志辛苦了。”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鎮長突然從側面插過來,嘴唇幾乎貼到王德發耳朵上:“別整虛的,丁市長下午還要趕回市裡開常委會!”撥出的白氣帶著濃重的煙味。
“各位領導這邊請!”
王德發腰板挺得筆直,指向村道盡頭的青磚院落,“葉總正在老宅恭候。”
他故意用了“葉總”這個稱呼,餘光瞥見縣電視臺的女記者迅速翻開採訪本。
攝像師肩上的機器已經亮起紅燈,鏡頭忠實地記錄著副市長每一步——包括他踩到結冰路面時,秘書及時攙扶的那一下。
此刻,葉家老宅的大院裡,葉天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雪。
這把老竹掃帚是爺爺用了二十年的,帚須已經磨得參差不齊,在青石板上刮出“嚓嚓”的聲響。
“你倒是演得挺像。”
父親葉軍蹲在門檻上磨刀,鋼刃在磨刀石上發出有節奏的“唰唰”聲,“市領導來了還裝模作樣掃院子?”
“這叫企業文化。”
葉天把雪堆成個小丘,“白手起家的創業者形象。“
他忽然壓低聲音,“爸,您刀磨太響了。”
葉軍手一抖,刀刃在石頭上打滑。他抬頭看向村道方向——霧靄中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最前頭那個反光的腦殼肯定是王德發。
“來了!”葉軍“嚯”地站起來,手裡的殺豬刀寒光凜凜。
“你那刀!”李晴在一旁急得直瞪眼。
葉軍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把刀塞到柴火堆後面。父子倆手忙腳亂的樣子,恰好被拐進巷子的攝像機拍個正著。
丁海峰在五米外就伸出了手:“這位就是葉天同志吧?年輕有為啊!”
葉天淡定的迎了上去,“丁市長好,我是葉天。”
他微微躬身,角度剛好讓攝像機拍到謙遜的側臉,“勞您大年初一......”
“葉總客氣了。”
丁海峰親切地攬住他肩膀轉向鏡頭,“我們東海能走出你這樣青年企業家,是全市的驕傲啊!”
快門聲暴雨般響起。
葉天餘光瞥見院牆拐角,母親正偷偷往供桌上補水果,而爺爺不知何時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藏藍中山裝。
“這位是葉老吧?”
丁海峰突然鬆開葉天,大步走向老爺子,“您培養了個好孫子啊!”
老爺子激動得鬍子直顫,雙手握住領導的手卻說不出話。
“丁市長,屋裡準備了茶點.....”葉天剛開口,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領導好!”
王輝不知從哪鑽出來,西裝革履得像只開屏孔雀,“我是葉天表哥,現任天業投資安保部......”
“咳咳!”大姑父在後面猛咳。
丁海峰恍若未聞,親切地拍拍葉天后背:“走,帶我們看看你成長的地方。”
堂屋的八仙桌上的青花蓋碗飄著嫋嫋熱氣,丁海峰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留下半個模糊的指紋。
“聽說葉總還在江南大學上學?”
副市長突然開口,聲音像被茶水浸潤過般溫潤,“我也是江南大學的學子。”
葉天捧茶的手微微一頓。他記得前世丁海峰明明是省黨校出身,這輩子居然成了自己校友?
茶杯在掌心轉了半圈,他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沒想到今天遇到學長了。”
“還不止呢。”
丁海峰笑出兩道深刻的法令紋,手指往東南方向虛點,“我的老家就在隔壁丁家村。”
他環視堂屋內葉家的祖宗牌位,“整個雲景鎮,就咱們丁家村和葉家村兩個自然村,這可是實打實的老鄉情誼。”
老爺子突然在太師椅上挺直腰板,補丁摞補丁的袖口蹭到供桌邊緣。
“既然咱們師出同門,又是鄉鄰......”
丁海峰突然前傾身體,茶杯在桌面磕出清脆聲響,“我就直說了——天葉投資有沒有興趣回東海發展?”
堂屋瞬間安靜。
縣長的鋼筆“啪嗒”掉在記錄本上,鎮長喉結劇烈滾動著,而攝像機紅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記者正偷偷揉著發酸的手腕。
葉天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
水霧氤氳中,他看見母親李晴在簾子後面死死攥著抹布,父親葉軍的影子在門外來回踱步。
“我根在東海,當然願意回來投資。”
他放下茶杯,釉色青白映著指尖,“不過,我現在還在天都上學......”話鋒一轉,“等老宅重修完——我放暑假的時候,肯定要回東海投資一番。”
“好!屆時我親自為你護航!”
副市長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湯盪漾。他轉身對縣長沉聲道:“老陳,葉家老宅重建工程,你親自盯!絕對不能有任何差池!”
滿屋子幹部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此時,丁海峰已經大步走向院門,卻在路過供桌時突然駐足。他對著最上方那塊光緒年間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這個動作讓老爺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車隊揚起的塵土還未散盡,老爺子手裡的柺杖已經呼嘯著劈向王輝後腦勺。
“你個小逼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