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千里號風波(1 / 1)
岷江分支走馬河,流入益州即一分為二,繞北曲東者謂府河;自西而南者謂南河。府、南二流在合江亭交匯為一,即是益州人口中之府南河。
李福所謂老南門,只是益州人的習慣稱法,其全稱應該是指老南門大橋。舊時的南門石橋早已沉入歷史的海底,取而代之則是鋼筋水泥的高架橋。
但是站在此地,我仍然能夠感受到數百、數千年的歷史氣息,以及歷史上南河兩岸的繁華與心動。
因為,南河對岸便是一座巍峨的船形建築,也即是益州人人皆知的千里號娛樂夜場。
晚上8點,我和任建已準時到達老南門大橋。
望著對岸的千里號,任建有些感觸,說道:“咱哥倆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到這裡去玩上一玩?”
我心裡有些惆悵,覺得那條船距離我太過遙遠;又不想打擊任建的幻想或者遠景設想,便沒有作聲。
任建沒有在意我的反應,或許他也只是自言自語。
於是,二人沉默。
幾分鐘後,李福穿著一件粉紅的T恤驚豔了我和任建的沉默,他突然笑眯眯地出現在我身側,說道:“不錯啊,兩位帥哥。你們站在這裡很吸引美女喲。”
所謂馬靠鞍裝,人靠衣裳。自荷花池淘了些衣料回來後,我和任建極為罕見地一致表示看著對方還算順眼。
任建上著淺藍色T恤,下穿蔚藍色牛仔褲,如果拋開他的人品不談,那還真的有些帥氣。我則是黑T恤配黑西褲,自認為也是相當的英姿颯爽。
話雖如此,但我哪裡敢當李福的現場表揚,於是趕緊笑道:“主任您才是光彩照人啊。”
李福看了看四周,收起笑容,低聲說道:“晚上是這麼個事:我有一個朋友是武區分局緝毒大隊的,你們叫松哥就行。他們今晚上準備在千里號辦點事,叫我找幾個朋友撐起,也就是裝裝客人。”
我和任建互看一眼,我看出他眼中閃動的興奮,也相信他會看到我內心的激動。
這或許也能稱之為心想事成,但我激動的則是終於可以去證實一下那些關於千里號的無數傳說,那些關於無數的纖腰、無數的短裙、無數的紙醉金迷、無數的怦然心跳、無數讓人飄飄乎仙矣的傳說。
客觀地說,這些都是關於腐朽的傳說。
但是,我和任建從來都不鄙視這種腐朽,只是從來沒有機會也不曾奢望自己能夠到此腐朽而已。
現在可好,咱不但有機會腐朽自己,而且還是免費!
李福見我和任建半天沒有言語,便又低聲解釋道:“不要擔心,我們只是裝客人,無非是喝喝酒、唱唱歌。別的事我們不管,也輪不著我們管。放心吧,好好玩。”
我知道李福誤會了我們,但我十分理解他的誤會。世人只知道千里號這樣的夜場必定有著複雜的社會背景,但沒有人知道我和任建在聽到李福說帶我們進千里號腐朽那一瞬間便交換了眼神。
所以,我知道這賤人此時和我一樣,對色字已有更深刻的理解:色字頭上一把刀,何也?謂縱然頭上懸刀,也須得一色。
任建丟給我一個意味深遠的眼神,低聲說道:“主任放心,配合警察打擊犯罪也是我們律師的義務,縱然是龍潭虎穴我和安之也毅然前往。”
我附合道:“放心主任,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李福哈哈一笑,說道:“沒那麼嚴肅,放鬆點。”說罷便領著我們大搖大擺地走向千里號。
千里號畢竟是千里號。
那門口霓虹閃爍光怪陸離的豪華景象自然不提,單是門口兩排十數位身穿旗袍的美女齊刷刷地鞠躬道先生晚安的排場,就不是什麼大富豪茶樓可比擬的。
我心神激盪地和任建跟在李福身後,與這賤人互視一眼,傳遞著只有我們才清楚內涵的那種徘徊在忐忑與期盼之間的眼神。
除了與我對視一眼,任建似乎目不斜視又一本正經地盯著李福的背影,但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是看著李福前面那個一步一搖的黑色超短裙。
幾分鐘後,黑色超短裙將我們領到四樓的一個包間。
包間內坐著五、六個清一色的男性,李福和其中一兩個人似乎認識,相互打了招呼;他沒有介紹我和任建,則有可能是因為有任務的同志們不方便認識罷。
在沙發上坐下後,我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發現房中人有兩位形體結實、氣質精幹,很有幾分軍警氣質;另外四人則是斯斯文文,其中一人戴著眼鏡,多半也是我們這種臥底身份。
值此時,包房門被推開,一個足有一米八的黑衣大漢走進來;李福立即站起身來,叫道:“松哥!”又揚手示意我和任建過去。
我和任建趕緊走到李福身邊,也齊聲叫道:“松哥。”
松哥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來在我們面前低聲說道:“等會你們好好玩,玩瘋點,不要扭扭捏捏的。”
我笑著應承,內心卻十分尷尬。不管是李福還是松哥,都叫我們好好玩、玩好點。問題是,我和任建到千里號這種高大上的場合那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怎麼玩?玩什麼?腦子裡沒有概念啊。
房門又開,一陣香風撲面而來。我只覺得眼前一花,十來位高挑美女已然魚貫而入。
眾美女在我們對面站成一排,或笑或抿,鶯盼燕轉,只道是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雲情意;間雜有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兩三個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最妙是那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我敢肯定,面對眼前任何一種美女,一個正常男人的反應必定是心神盪漾。但是,當所有這些美女同時站在面前……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反應,我只覺得自己是滿滿的不知所措。
稍傾,再進來一個黑衣女子,笑吟吟地說道:“哥些,喜歡哪個妹妹,自己點嘛。”
我和任建自然是穩坐不語。
松哥抬起頭對黑衣女子說道:“我就要你。”說著就伸手拉住黑衣女子的手;而黑衣女子巧然一笑,已然倚著松哥坐下。
另一個有些軍警氣質的人手一指,一個紅衣女孩便過來緊挨著他坐下。
李福手一指,一個和他一樣穿粉紅色衣服的女孩便挨他坐下……
原來如此。
我手一指,對面那個穿鵝黃色V領T恤的女孩便笑著走到我身邊,貼著我的身體坐下,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一會功夫,這番菜市場買菜般的指指點點便已結束,然後燈光微暗,音樂驟響;包房內立刻熱鬧起來,間雜著男女笑聲不斷。
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才叫好好玩,事實上也不需要我知道。因為身邊這個叫小夭的姑娘早已相當主動地頻頻與我交杯換盞,又不時拉著我手臂把小嘴湊在我耳邊輕言細語、嬌笑媚喘,真真是纖指若蘭透骨香,細語如絲穿心醉。
我暗歎,原來腐朽如斯!
無意間,我瞟見松哥似乎在給我遞眼色,正在揣摩他有幾個意思,卻又被小夭遞上的酒杯打斷思緒。
便在這時,我聽到松哥聲音響亮起來,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卻見他拉著黑衣女子走到包房中間,隨著音樂節奏搖頭擺手癲狂起來。接著陸續有人響應,包間內慢慢便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發羊癲瘋一般抖個不停。
我猛然反應過來剛才松哥是暗示我像他們這樣好好玩,便向任建示意,然後拉著小夭也起身擠進人堆。
這般跳舞如果算是跳舞的話,我感覺十分像我們小學時做廣播體操的跳躍運動;唯一的煩惱在於我的雙手不能盡情伸展,因為手臂稍稍一動就會碰著別人可以或不可以碰的部位。
在緊張和暖昧的交織下,無論是精神還是體力都更容易放棄抵抗,不多時我便全身微汗,堪比做完七套廣播體操。
時間流逝。
我似乎終於找準飄飄欲仙的狀態,正有些紙醉金迷的感觸,卻忽然感覺人群中一陣騷動,間雜有女人的尖叫聲。同時,包間的音樂不知被誰關掉,我們一群人便呆呆地在站在一片安靜之中。
但這種安靜只持續了幾秒鐘,便又被打破。
伴隨著房門被撞開的聲音,傳來若干粗魯甚至暴戾的聲音,吼道:“蹲下!全部蹲下,雙手抱頭!”
與此同時,包間內多出幾位手持微衝的全副武裝的警察。
我趕緊雙手抱頭蹲下,心想大家都是一夥的,被微沖走火誤傷可不划算。
該蹲下的人都蹲下以後,房間裡的情形就一清二楚。除了幾把微衝在人群間晃動外,最顯眼的就是松哥。他此時正倚在牆角,一雙大手抓著一雙小手,一條腿曲著壓著一個人。
被松哥制服的那個人正是黑衣女子。
我和微衝是一夥的,所以我不害怕;既然不害怕,所以我就不會發抖。但是,此時我的身體卻如篩糠一般,那必然是身邊有人抖得厲害。
小夭抱著頭緊緊靠著我,花容失色,微微側著臉對我小聲說道:“哥,你叫你們朋友放麗姐一馬嘛。”
我於是知道那黑衣女子原來叫麗姐,但這關我什麼事呢?我第一反應還是要把打擊犯罪的行動配合到底,而小夭的話恰巧引起了我的警惕。
我雖然和微衝是一夥的,但我是臥底。所謂臥底就是對方不知道我和微衝是一夥的,所以憑什麼說松哥是我朋友?
我小聲說道:“那不是我朋友,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也不認識。”
小夭幽幽地看我一眼,不知是害怕還是絕望,還是其他什麼。
一把微衝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厲聲道:“不準說話!”
我對微衝的神出鬼沒微感意外;但接下來他讓我更加意外甚至憤怒。這廝竟然將我的手強行背在身後並靠上手銬,拉扯著走向門外。
我想要掙扎,需要分辯,但微衝在我後腦勺重重一巴掌讓我說不出話來。
我被帶下樓;我被關進一輛警車。
警車內基本滿員,有我認識的,比如剛剛包房內的部分男女;也有我不認識的,比如……就是不認識的。
我身邊坐的是剛才包房內那個看起來像我們同樣身份的戴眼鏡的男子,我瞟他了一眼,他衝我微微一笑;我再瞟他一眼,他還衝我笑。
我見不慣這種沒心沒肺的男人,尤其是現在。可這眼鏡男似乎非得要我看他,他用肩膀頂了我一下,低笑道:“兄弟,我是洋德所的,你是哪個所的?”
我動了動手腕,確定掙不開手銬後,便忍下那種想抽這眼鏡男一耳光再狠狠踹他幾腳的衝動,閉眼假寐。
警車動,囚人囚。
應該是在武區公安分局的院內,我被關進某個樓梯下面一個鐵柵欄裡。除了鐵柵欄裡兩個自以為我和他們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事主問了幾聲我犯了啥事之外,我似乎被所有人遺忘。
時間傷感而去,我心無限沉淪。
約摸四小時後,一個面無表情的警察開啟鐵柵欄告訴我可以回家。於是,我在武區公安分局門口看見李福和任建。
李福揉了揉應當是被某種硬金屬勒得有些發紅的手腕,笑眯眯地說道:“安之,沒事沒事,辛苦了辛苦了。”聽著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嘲。
我沒有說什麼。
我不知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