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子沒法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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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區法院大門左側是一條小街。

小街一側是法院斑駁的圍牆,一側是間雜枯樹的綠化帶。窄長的人行道上斜立著數十棵蒼老的梧桐,樹下偶有三兩行人匆匆而過。

我重重地靠著圍牆,似乎離開它我就會癱倒在地上。我腦子似乎一片空白,卻又有一行清楚的文字在裡面亂竄。

駁回原告訴訟請求。訴訟費用由原告承擔。

這是王會林案的判決結果。

我和任建各自領到自己律師生涯中第一份判決書。那曾經是我們的希望,是我們的夢想,是我們的心血;現在則是我們痛苦的源頭,是我們抑鬱的根本,是我們悲傷的原因所在。

如何面對張素蘭?如何面對王會林?

我並不像任建那樣想到黑壓壓一片人山人海會對我造成什麼後果,我只是覺得作為原配的張素蘭在老公背叛的情況下,還要受到第三者的法律責任追討,實在是沒有天理!

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如果換作是我,我真不知道自己將會是怎樣一種心情,也不知道自己會因此而做出什麼過激的反應。

至於王會林,他辛辛苦苦採購、加工的木材賣出去一年多,現在連本錢都拿不回來,還支付給我們兩千元律師費;他若知道這敗訴的結果,會不會欲哭無淚?

我甚至埋怨起老神棍來,明明我斷卦會贏,而他卻偏偏說要輸。真是不折不扣的烏鴉嘴。

不知過了多久,任建幽幽地說道:“還是給唐暴牙說一聲吧,他不是說一定要上訴的嗎?也許,事情未必沒有轉機。”

我有些猶豫,但最後到底還是給唐暴牙打了電話;而他說他在開會,下來再說。掛掉電話後,我向任建輕輕搖了搖頭,似乎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也沒有。

任建嘆了口氣,說他昨天也給姚飛說了判決結果,但姚飛只是相當委婉而且足夠客氣地表示了愛莫能助的遺憾。

不知何時,我和任建行屍走肉般上了一輛公交車,不知何時又下了車,再沒有目的的走了不知多長時間。路燈亮起的時候,我們已經站在長順街海港城對面。

我疲憊地往牆角一縮,癱坐在地上,呆呆的看著燈火輝煌的海港城。

任建弓著背坐在我前面幾步遠的臺階上,雙肘支著膝蓋,雙手託著頭;公文包已被他放在一旁,無力在散倒在地上,一副潦倒無助讓人一看就不得不可憐他的模樣。

這時我手機收到我是二姐的簡訊,她問道:“在幹嘛呢大律師?”

這段時間,我和我是二姐保持著時斷時續的簡訊交流,但很顯然,她這時發來的並不是時候。

過了良久,我回複道:“街邊坐著。”

我是二姐很快又問道:“好像心情不好啊?出什麼事了嗎?”

我看著手機,發了兩個字,說道:“沒事。”

正在這時,突然聽見任建大聲叫一聲美女,我抬頭一看,卻是他面前正有個過路的姑娘。那姑娘顯然被這賤人突然的招呼搞得有些發懵,駐在那裡滿臉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聽任建說道:“嘿嘿嘿,留個QQ號嘛。”

雖然我看不見任建的表情,但只聽這聲音就知道,此時他必定是一臉賤相。我微微嘆息,這傢伙瘋了。

不出所料,那姑娘甩下一句神經病,然後頭也不回地遠去。

任建側頭看著那姑娘的背影,發出一長串讓我汗毛倒豎的星爺最經典的大笑,然後又回頭說道:“案子,那美女如何?”

我有氣無力地說道:“沒看清楚。”

任建嘖了一聲,說道:“看清楚了又如何?又不是你老婆。”

我有些氣結,反喝道:“難道是你老婆?”

任建嘿嘿一陣乾笑,說道:“當然不是。案子,就在三點零五秒鐘之前,我突然大徹大悟。咱們這事就像剛剛這女子一樣,不管她是醜是美,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因為她不是我們的老婆。我們不能因為她罵一句神經病我們就傷心難過啊。”

我皺眉道:“然後?”

任建雙手一攤,說道:“然後就該忘了眼前這個女子,去追尋我們那不知道在哪裡但一定會在哪裡的親親老婆。”

我有些不耐煩,說道:“能不能說人話?”

任建清了清嗓子,說道:“好吧。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張素蘭還是王會林這事,說穿了只是我們的一個案子而已。案子是輸了,可第一,咱們絕對已經盡心盡力,捫心無愧;第二,咱為此難過整整一天,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和一切律師職業道德。但是,咱們這輩子不可能只做這兩個案子吧?毫無疑問,以後我們會有大量的案子,大量勝訴的案子。所以完全沒必要垂頭喪氣,為了這兩個案子而斷送咱們的信心。否則,這日子可就沒法過了。”

不得不承認任建說的有一定道理。可有道理心情就一定會好?我仍然很低落,思考如何與王會林、張素蘭交待,如何面對他們聞知案子敗訴之後的、目前尚不能確定的反應。

這時任建接了一個電話,也許對方在說什麼,但他卻什麼也沒有說。掛掉電話後,他起身走到牆邊挨著我坐下,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問道:“咋了?誰的電話?”

任建完全沒了剛剛的神采,一臉麻木,喉頭蠕動了幾下,說道:“這日子真沒法過了。王晴說要退律師費?”

我驚得張開了嘴而久久閉不上,半晌,我急道:“她說啥?”

其實,我不是沒聽清楚王晴的意思,而是真心想不明白。

王晴就是前不久任建接的那個六千塊錢的房產糾紛。王晴年初與別人合買了一套房,名字登記在別人名下。現在她們幾個炒房的合夥人鬧糾紛,王晴要求分割這套房產。

這案子任建很早就去立案,王晴怎麼會現在突然要求退費呢?

任建面無表情,說道:“這個案子一直沒有立到案。”

我驚諤道:“為什麼?”

任建長出口氣,說道:“我去法院立案,法官說必須要有爭訟房產的產權證。”

我納悶道:“這個應該啊。”

任建仍然面無表情,說道:“可產權證在別人手裡,王晴連個影印件都沒有。”

我奇道:“房管局查唄。”

任建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要你說啊?我當然去房管局查,可人家說要有法院的立案通知書才能查,不然誰都可以查,別人的權利還怎麼維護?”

我愣了一下,辯道:“可我們是律師!”

任建白了我一眼,低頭道:“實習律師。”

我有些語塞,半晌說道:“我……那讓姚飛幫忙查啊?”

任建顯得有些不耐煩,嘖道:“是我沒說清楚還是你腦子不好使?房管局是統一要求,必須有法院立案通知書才給查檔案,管你是不是律師。”

我喃喃道:“這不是一個死迴圈嗎?”

任建重重地嘆口氣,說道:“我問過姚飛,他說房管局都是這樣要求。現在的問題是這麼久沒立到案,王晴堅決要退費啊……我都把姚飛那一半錢給他了。咋辦?”

任建說完就使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似乎想扯下一把把百元大鈔。

我不知說些什麼,唯有沉默。

記得西方有句法諺說,程式是法制和諮意而治的分水嶺,強調了程式在司法中的重要性。但如果濫用程式規定,那則反而是諮意而治。

正如眼下這情況,無論是法院還是房管局,單從它們各自的角度來說,設定一些程式性的規定也無可厚非;但如果各部門之間的規定相互衝突或矛盾,那則成了當事人行使權利的絆腳石……

分析了半天程式的利弊,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理說,在今天這種情況下,王晴退費對我們來說應該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雪上又加霜的雙重打擊,我應該更難受才對,可我為什麼反而感覺心情有些莫名輕鬆?難道還真是蝨多不咬,帳多不愁?

見任建還是一副被蝨子猛咬、被爛帳狠愁的悽慘模樣,我打起精神,安慰道:“算了賤人,就實話實說吧,想來姚飛也會理解的。只是他開發票產生的稅費我們得認啊。”

任建仍然使勁地抓著頭髮,喃喃道:“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笑道:“那還得過啊。要不咱回近水樓臺吧,到樓下燒烤攤整一頓,來個不醉不休。”

任建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問道:“不花錢啊?”

我一愣,說道:“那……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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