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看相(1 / 1)
鍾小強破壞電力設施的案子是由益州錦區法院判決生效,所以待週一我便早早去益州把法院卷宗材料影印出來。
獨自一人到了益州,若不見見柳靜宜那是萬萬不能原諒自己的,於是我便給柳靜宜打了電話。柳靜宜詳細問了我的地址,卻又告訴我她在駕校考試,讓我心裡充滿失落。
不知為何,自從三郎鎮回來,我和柳靜宜的簡訊聊天便似乎沒有以前愉快,或者說我感覺不如以前愉快。因為她的話明顯比以前減少了太多。
我曾把我和柳靜宜在三郎鎮那兩天相處的所有細節反覆想過,自認為一切融洽,並無不當,所以更不明白為何現在有這種不愉快的感覺。
看著窗外往來的人流思索一陣仍然不明所以,我只得重重地嘆口氣,然後檢視卷宗準備寫賠償申訴書。
鍾小強這孩子也真夠倒黴的,案發時才十九歲,還是益州大學的學生。就在2005年1月的一個清早,他晨跑時在九眼橋下綠化帶裡發現兩捆電纜,一時鬼迷心竅就叫了個電三輪拉到廢品收購站賣了。結果幾天後就被警察丟進了看守所。
鍾小強第一次供述是如此,但從第二次供述開始,就說那些電纜是頭天晚上自己帶了老虎鉗、在三聖鄉附近公路邊的電杆上鉸下來的。
鍾小強要麼受到誘供,要麼受到逼供,我閉上一隻眼都看得分明。
原因很明顯,在沒有同案犯的情況下,以鍾小強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爬上電杆鉸下那麼多電纜,然後再從三聖鄉運到九眼橋。再者,所謂的案發現場並沒有鍾小強的足印指紋,而警察根據他供述的地點,也並沒有找到關鍵的作案工具老虎鉗。
錦區檢察院起初似乎也認識到本案證據不足,所以退偵了三次。這三次退偵不打緊,鍾小強這孩子就在看守所多呆了半年。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閉上一隻眼都看得出來罪名不能成立的案子,錦區公安分局到底還是在沒有找到新證據的情況把案子移送起訴;而檢察院在退偵三次以後到底還是向法院提起公訴。
幸好,這次法官不知道是良心爆發,還是實在找不到罪名成立的理由,最後宣判鍾小強無罪釋放。
這個案子涉案金額不大,社會影響力也小,但它卻具有十分明顯的代表性,那就是我們司法人員辦案思路仍然是“有罪推定”。面對嫌疑人時,辦案人員先入為主地認定其有罪,然後再去找有罪證據,至於找到的證據能否證明其真的有罪,那不重要。
這無疑是法制的悲哀,是我們法律從業人員的悲哀。
但更悲哀的是鍾小強,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關押一年多。如果不是遇到那麼一個或者良心尚存,或者某種專業素養過於不夠硬的法官,他還得多坐上幾年牢。
我無比感概地嘆道:“這倒黴的熊孩子……”
“誰是熊孩子?”冷不丁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倒把我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卻是柳靜宜正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
我瞪著眼睛,以一種充滿驚喜甚至驚嚇的語氣問道:“你不是駕校考試嗎,怎麼會來?”
柳靜宜在我對面坐下,有點俏皮地說道:“我騙你的,其實我剛好就在天仙橋附近。”
我盯著柳靜宜的眼眸,很真誠地說道:“由於您老人家的蒞臨,整個海天茶樓的檔次蹭蹭上竄。我這杯素毛峰至少得三十元,如果服務員膽敢少收一元,我立刻投訴她!”
柳靜宜笑道:“本小姐來了,你喝茶還用給錢嗎?全部免單。”
我手一揚,大聲叫道:“服務員……”
柳靜宜眼睛一瞪,壓著嗓子說道:“你要死啊,我開玩笑啦。”
我面不改色地對聞聲而至的服務員說道:“這位小姐說……她要點茶。”
柳靜宜要了一杯菊花茶,然後抿著嘴瞪著我,說道:“你怎麼還是像網上那樣子?油腔滑調的,我都不知道你說的哪句真哪句假。”
我微微一笑。
犯二是一種狀態,從犯二兩個字來分析推理不難得出一個結論:但凡犯二的人,必定也有不犯二的時候,只是時間或多或少而已。
此時的柳靜宜便應該處於沒有犯二的時間點,是以察覺到我那刻意為之的將網上聊天模式進行的延展。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多說一些話便好。
我沒有回答柳靜宜那並不值得較真的問題,而是丟擲一個可以延長說話時間的問題,說道:“你在這邊幹嘛?”
柳靜宜撲閃著眼睛,說道:“怎麼說呢,應該是追蹤一個人。”
我笑道:“你改行了?目前在哪個公安分局?”
柳靜宜搖搖頭說道:“能改行就好了。我是在等電力公司的齊總,我約了他好幾次,想談談他們公司的短號業務,可他總是說忙,一直見不著面。今天給他打電話,他又說在這邊辦事,所以我就過來等他。”
我微微感嘆,欲說還休。
我很想對柳靜宜說她也不容易,可想想自己又幫不上忙,便忍住了沒說話。就如宮崎駿所說,你住的城市下雨了,很想問你有沒有帶傘。可是我忍住了,因為我怕你說沒帶,而我又無能為力。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讓柳靜宜感覺輕鬆一些。
是以,我又如網上聊天一樣,雖然內容毫無釐頭,卻把柳靜宜笑得眼淚四濺。
約摸過了半個多小時,柳靜宜接了一個電話,又衝著窗子外揮了揮手,然後有些興奮地對我說道:“齊總終於有空了,我得走了…….你回去給我發訊息啊。”然後便一陣小碎步跑了出去。
既然見著了柳靜宜,我自然是心滿意足。待看不到她那婀娜的背影后,我便開始專心致志地收拾鍾小強這熊孩子。
賠償金額共計1一萬三千五百二十八元,這是昨晚就算好的。
本案案情清楚,理由充分,不多時我便將三張信紙寫滿,然後整理好相關材料,一併向錦區檢察院遞交。既罷,便是等待檢察院的電話通知,別無他事。
回到崇州問了任建的時間安排,我便給秦明打電話商定去XJ縣的事宜。
…………
時九月,金秋。
川藏路一向為攝影愛好者之天堂,車過雅安後便是一路好風光。往往四五棵枯樹掛少許紅葉,便是一幅讓人心醉的油畫。
大眾越野車和司機小趙都是秦明派的,我和任建各拎一小包便開始了這趟被我定義為旅遊之後他才勉強歡喜的出差。
無限風光在險峰。
二郎山奇險無比,自然美倫美奐,並以此著稱於世。遺憾的是二郎山被聲稱保護大自然同時又特別擅長改造大自然的人類以鋼筋水泥掘洞貫穿以後,所有的風光便不復存在。
但是,車行隧道確實比翻山越嶺快捷、安全了許多。可見世間諸事,均面臨一個取捨之難。
經瀘定、丹巴,我等到達小金已經深夜。
小金隸屬於西川阿壩,位於邛崍山脈以西、青藏高原東緣。建國以前叫懋功,當年紅軍長征轉折點之一的懋功會師就發生於此。
此地夜間甚涼至冷,我們一行三人無暇他顧,在頗具藏族特色的旅館匆匆住下,卻又發現被褥潮溼如洗,無法入睡。
難怪秦明說這裡是個鬼地方。
任建和衣而臥,說道:“案子,你說的旅遊就是這種待遇?我看還不如搭帳篷。”
我揶揄道:“是啊,帳篷裡還有鐵鏟侍候,睡不著也能給敲暈過去。”
任建臉上微紅,繼而嚴肅地問我道:“你說明天怎麼開展工作?要我說,查小偷這事應該直接報警,咱們又不是警察,怎麼入手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說道:“明天先把所有人招集起來開會,然後我再偷偷看看面相,有偷盜之相的作為重點嫌疑物件。”
任建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說道:“何大師,我覺得你現在越來越像你那老神棍師父。可惜你雖然承襲了他的風采,卻沒學到他的本事。你先給我看看,我面相如何?”
任建知道我有個神棍師父,卻不知道我還有個二師父。若論看相、風水這些玩意,我那二師父肯定比老神棍更為精湛。
只是,我似乎沒有從二師父手中學到幾分真本事。
至於這賤人,其實我也偷偷看過他的面相,遺憾的是從他臉上我沒看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或許,這賤人和我實在太熟,熟到我不用看相就知道他的一切。
話雖如此,但身為律師,我面對挑釁的唯一反應就是無情打擊。
我嘁了一聲,搖頭道:“你這面相沒法看,我怕我說出來你會覺得生活從此沒有陽光。”
任建似笑非笑,說道:“但說無妨。”
既然這賤人找死,那我也不會客氣。
我清清嗓子,說道:“客官,您這鼻頭少肉耳尾薄,眼無神韻山根凹。日月角窄下巴尖,牙齒外露語無言。恕我直言,您老這是天生窮命,縱然神仙也不可改。雖然你心性頗高,做事也勤,卻始終難以腹飽,惶惶不可終日……”
任建啊地大叫一聲,衝我抱著道:“何大師,我向您老認錯,求您嘴下留情”
我嘿嘿一笑,說道:“孺子可教,那你是否願意聽我說說如何判斷偷盜嫌疑人?”
任建再抱拳,正色道:“請何大師不吝賜教。”
我左手微伸,示意這賤人免禮,遂搖頭晃腦地說道:“從面相上看,偷盜之人有著明顯特徵。所謂耳後見腮,心地狡貪;準頭無肉性不實,白眼居多情善偽。知道啥意思不?”
任建很配合地問道:“啥意思?”
我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這意思就是說,如果從一個人的背後看,能從他的耳側看到他的腮幫子,這種面相的人就一定是狡猾、貪婪;而鼻頭沒多少肉的,和眼睛黑少白多的人,也是言而不實、虛情假意之輩。所以如果工地上有這種面相的人,我們就可以重點調查。”
任建掩飾不住他的揶揄,笑道:“那如果沒有呢?”
我腦子飛快地回憶二師父給我講過的知識,又說道:“嗯,這只是其一。還有更簡單的辦法看眉毛。所謂眉中有缺者多奸詐,眉薄如無者多狡佞。更有一種賊盜鬼眉,那是百般生活無沾染、常思竊盜過平生之流。如果有這種眉形的人,那一定作為重中之重來調查。”
任建繼續笑著,說道:“如果還是沒有呢?”
我雙眼一瞪;任建連連道歉,聲稱他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又說他年少無知、見識淺薄,而我這樣的大師肯定不會與他見真云云。
雖然這賤人檢討得十分深刻,但我心中仍然有絲餘氣未消,便揶揄道:“你不是研究《黃帝內經》頗有心得甚至達到望氣診脈的境界嗎?凡偷盜之人必然心虛膽怯,你肯定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探手一望,便可知道誰是小偷。怎麼可以妄自菲薄,說沒有地方可以入手呢?”
果然,任建悻悻地回答道:“我看你便是那心虛膽怯之人……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