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姑娘山(1 / 1)
一早出發,我們由小金向東再行三十餘公里,便到達位於著名旅遊勝地四姑娘山下的日隆鎮,然後北折五公里左右即抵工地。
工地負責人是專案經理方向,四十餘歲,相貌樸實。見著我們下了車,他苦笑著與我等一一握手,然後說道:“二位欽差大臣總算是來了。自從接到秦總電話,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你們啊。”
似乎從大眾越野車上下來便自然有了一種領導幹部的感覺,況且對方還是將我尊為欽差的下官?
我並未刻意,卻也自感聲音有些縹緲,從容道:“方經理不必客氣,還是將具體情況給我們介紹一下吧。正事要緊。”
方向點點頭,又招呼工人給我等送來安全帽,說道:“也就是這十來天的事。我們的材料分兩個地方存放,一個地方就是隧道外面的倉庫,凡是從外面運送過來的材料,我們收貨以後就堆放在裡面;另一個是隧道內,是根據工程進度從倉庫撥出的材料,就堆放在施工現場。奇怪的是倉庫裡的材料沒丟,堆在洞內的材料反而掉了。”
方向邊說邊陪我們走進遂道,指著前方說道:“這工地就像是一個死衚衕,白天從沒缺過人,晚上也有工人守夜,按理說這半截隧道更安全,偷盜的難度也更大。這幾十噸的水泥鋼筋,怎麼會被偷走?我是怎麼也想不通這事。”
我沉思了一下,問道:“這麼多材料那肯定不是一兩個人做的,而且還必須動用車輛工具,難道方經理沒有發現過異常?”
方向語氣篤定,回答道:“沒有。第一次發現材料被盜後,我和幾個工人專門在洞口通霄守夜,別說車輛,就連人影都沒見著一個。可第二天進洞一看,仍然有不少材料不見了。”
我皺著眉頭問道:“那你有沒有報警?”
方向說道:“肯定報了啊,可警察來了幾次,又是拍照又是記錄,到頭來啥結果也沒有,還說可能是咱們數量計算錯誤。這怎麼可能呢?每次撥材料又不是我一個人負責,還有庫管員以及那麼多轉運材料的工人呢。”
我故作沉思狀,心裡早將秦明一通亂罵,遣責這死胖子居然隱瞞警察已經介入的事實。警察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你叫我和任建來查?這動機和目的明顯不純啊,是見不慣我輕閒,還是顯擺你無聊?
回頭顧問費一定得多敲一萬才行!
值此時,迎面跑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氣喘吁吁地對方向說道:“方總,又……又不見了。”
我伸手示意小夥子別急,說道:“慢慢說,到底是什麼不見了?不見了多少?具體情況是什麼樣的?”
那小夥子看了一眼方向,舔了舔嘴唇,說道:“今天早上我和馬哥清點了材料,其中有滿滿一車砼,整整四百根螺紋鋼。可剛剛準備用的時候,發現車罐子只有一半砼,螺紋鋼也不見了一百五十根。我們一直在裡面,沒見著誰偷啊。”
我和任建互看一眼,便趕緊隨方向快步向施工現場走去。
工地上坐著十來個工人,還在紛紛議論著什麼,或顯得十分難以置信或表露出一種難以言明的興奮。方向過去又問了幾個人,證實情況和那小夥子說的完全一致。
我看了看四周,百思不得其解。
隧道內光線雖然暗淡,但畢竟有電燈照明,不至於有人沒人都看不見。那一根根的鋼筋倒也罷了,這砼可不是一般的材料,它不僅是半流體狀的水泥,而且還儲放在封閉的車罐內,同時這車罐還得不停地轉動攪絆;若有人想要不著痕跡地偷走半罐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任建在我耳邊輕聲說道:“絕非人力可為。”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也壓著嗓子對任建說道:“目前看來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這裡的工人全部說了假話,也就是說那些材料根本就沒有丟;二是存在一種超自然現象,比如被外星人取走。”
任建若有所思地說道:“嗯,說假話也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確實記錯,這倒好辦,回頭清清倉庫材料數量便知道;二是他們故意記錯,那可就大有貓膩,說不定是合起夥來騙方向,所謂丟失的那部分材料還擺在倉庫裡,而他們回頭再偷偷把材料拉出去賣掉,可以整錢啊。”
這賤人說到錢臉上立刻就泛光,笑眯眯地說道:“至於你說的第二種情況……為什麼一定是外星人?也可能是撞見鬼啊。”
我低笑道:“沒見識!且聽本大師分析分析。首先,我的外星人和你的鬼都有超自然能力,這是相同點;其次,這二者有本質的區別。你想想,這裡丟失的是水泥鋼筋,是現代建築材料,而只有外星人才是和我們一樣的文明存在,他們想要修個飛碟基地什麼的用得著啊,是不是?而你的鬼呢,他們要這些幹嘛?難道給自己修墓?”
說到墓字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三郎古墓的情形,雖然那確實是一間石室,但後來我四處檢視的時候,似乎個別地方也像有水泥的痕跡。只是當時光線不好,加上我心思也沒放在那上面,便沒太注意這茬。這時一想起,便莫名感覺一陣驚竦。
可能任建見我有些異常,便笑道:“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別自己嚇自己行不?”
我反應過來,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便招呼方向過來,小聲把我和任建的推測判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當然,外星人和鬼這些胡話自然得直接省略。
方向想了一會,臉色有點難看,對那些工人大聲吼道:“所有人馬上到洞口集合,我要開會。”
方向雷厲風行,不多時便將包括煮飯大媽在內的所有工人集中在隧道口,他陰沉著臉說道:“千防萬防,家賊難防。俗話說,人在做天在看,不要以為你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我心裡有數得很!我相信,你們當中也有人心裡有數。至於是哪些人,我暫時給你們留些面子,晚上可以私下來找我。如果今晚不來找我說清楚,那就別怪我方某翻臉不認人……”
方向話音未落,工人們便紛紛竊竊私語,現場亂嗡嗡一片。
我瞪著雙眼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卻始終沒有發現哪個工人長有昨晚我對任建講的那些長有偷盜嫌疑的面相,甚至那一目瞭然的賊盜鬼眉都沒有發現一對。
甚憾!
方向講完又立刻安排工人配合倉庫管理員清核材料庫存;核實結果卻不僅讓方向無語,也讓我頗感難堪。
根據核實統計,所有材料的往來調撥、庫存數量與今早運往洞內的數量是完全吻合的,包括那一車罐砼和四百根螺紋鋼。
方向解散了工人,把我和任建叫到一邊,嘖道:“二位領導,現在咋辦?好像查不出問題來。”
我已經沒有剛來時那種領導幹部的感覺,遲疑道:“方哥你也彆著急,這事秦總其實早有心理準備,查不查得出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給工人們一個態度,震懾一下,讓他們以後不敢再偷就行。”
方向摳著頭說道:“唉,那也只好這樣,隔兩天我再嚇他們一嚇。只是二位領導辛苦了,這麼大老遠地跑來……”
方向話沒說完,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心體量我們辛苦,還是暗諷我等無能。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日隆鎮這地方當得起我和任建這趟具有旅遊之實的出差。
司機小趙有著年青人最不缺乏的激情,知道我和任建的意圖後幾乎是不作任何停留便與方向辭行,隨後便駕著四驅越野車將我們在坑窪如麻的道路上肆意顛簸。
駛離工地不久,醉美風光即至。放眼便是彎彎的小河、遍山的牛羊,靜謐而和諧;抬頭則見藍天白雲,和那皚皚白雪的山頂,純淨而空曠。
那是四姑娘山。
四姑娘山有四峰綿延相連,縱然未抵山腳,我依然感覺到她巍峨磅礴、神聖肅穆。山下黃綠金紅,層林永珍,生機盎然;山中則是青黑怪石,如斧劈刀削;山上煙霧環襲,如夢如幻。
透過薄薄雲霧,便可見那茫茫白雪。
山頂白雪彷彿自如洗藍天破空而出;又像是湛藍天空擠出的最為厚重的雲。我將目光聚焦在四峰,便像看到世界上最美的圖畫,又覺得那彷彿本就是一個仙樂飄飄的神仙世界。
我有些恍惚,竟生出些許似曾相識的親近感覺。
我不認識巴朗老人的四個女兒,不知道她們如何用日月仙鏡和人參仙果打敗山神墨爾多,也不知道墨爾多如何開啟天河之水,更不知道四個漂亮的女兒如何悲壯而偉大地化身為山。
但是,我就是有些熟識的感覺。
任建的大聲怪叫將我的悠悠思緒拉回身體。
這賤人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似乎在車窗框上碰得砰砰作響便代表了他的興奮、滿足和陶醉。
我抹了抹被風吹得凌亂的頭髮,對任建大聲說道:“怎麼樣?不虛此行吧?”
任建把身體縮回車裡,點頭笑道:“風景如畫,確實不錯。”
我自是得意地說道:“所以說嘛,聽我的就沒錯。如果你堅持不來,那得是多大的損失啊。”
任建笑眯眯地說道:“我確實沒有損失,不過你想好回去怎麼給秦總交待了嗎?難道就說我們跑來看了一眼就打道回府了?還是給他講講這如畫般美麗的風景?”
我一時語塞,只覺得這賤人最喜煞風景的習慣甚是可惡。
這時小趙回過頭說道:“沒事,我們秦總好騙。只要你說話的時候不笑,就算說是耗子把鋼筋吃了他都會相信。”
我和任建一愣,不約而同地問道:“此話當真?”
小趙嘿嘿一笑,說道:“我們秦總是大事精明、小事糊塗。就說這事吧,警察都查不出問題,你們能怎麼辦?秦明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有人代表公司下來一趟,意思一下得了。”
小趙說得很簡單,我也清楚秦明的意圖。但是,不管此地風景如何迷人,我總是不能白跑一趟,更不能讓那賤人逮著侮辱我的機會。
我開始認真構思如何向秦明彙報工作才能顯得我們對這趟差事還是很盡職,至少要讓他覺得如果不給我們拿差旅費就會感到羞愧。
正想得出神,越野車突然一個急剎,我一頭撞在前排座椅上。
小趙的聲音充滿歉意,說道:“對不起啊,這藏族地區沒規矩,我們內地人又不敢惹事。”
我捂著額頭聽小趙說得勉強,便看向車前,卻是路中間橫著一頭黃牛,而牛頭前有一個小女孩正使勁地拉著牛繩。但很顯然,小女孩的力量和這頭黃牛的力量不成正比,所以這一人一牛便成了越野車無法避讓的路障。
小女孩穿著藏族的民族服飾,黑黑瘦瘦的臉上帶著兩抹高原紅,見我從車上下來並且還笑著對她說哈婁,便露出了羞色。
我笑著問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抿著嘴說了兩個字,道:“達瑪。”
我接過達瑪手中的牛繩,把這路障拉到路邊,問道:“達瑪,你每天都放牛,不用上學嗎?”
達瑪抿著嘴,小聲回答道:“要上學的。今天是給爸爸送牛,他們從墳裡挖出了東西。”
我立刻覺得腦子發熱,問道:“挖出了什麼東西?”
達瑪搖搖頭,說道:“不知道。警察不讓看。”
任建揉著額頭從車上下來,對達瑪笑道:“小姑娘,你爸爸在哪裡啊?”
達瑪指著前面不遠的一個小山樑說道:“翻過去就看得到。”
和任建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和藹地對達瑪說道:“我們幫你送牛給爸爸,好不好?”
達瑪抿嘴笑著,點了點頭。
於是我招呼小趙把車停放在一個可以錯車的地段,然後便牽著黃牛跟達瑪向山樑行去。
剛上到山樑,我便看到山樑下的一片窪地,窪地四周站滿了身穿藏族或漢族服飾的人;人群外圍的一條機耕道上停著四輛警車,以及四、五頭體形和我身後那頭黃牛差不多的牛或馬;窪地中間站著七八個人戴著白手套的漢族人,而他們腳下卻是橫七豎八被翻挖的坑道。
只看一眼,我便肯定這是在發掘古墓,而且是代表國家的考古專家們在行動。
任建拐了拐我的手臂,小聲說道:“看來沒我們什麼事了,可惜可惜。唉,真是上蒼不佑啊。”
我有些驚訝地看了任建一眼,心道這賤人還真把自己當摸金校尉?我很清楚他和我一樣,對古墓一竅不通,對文物一竅不通。所以但凡提到古墓,我自始自終都是想賭點運氣,看能不能撿到一兩個被別人遺漏但剛好又很值錢的玩意兒。
僅此而已。
而這賤人不但直勾勾地盯著窪地,還滿臉唏噓惋惜。難道此時沒有考古隊在場,他就能把這一片古墓掀開?
達瑪默默地從我手中牽過黃牛,向人群走去。
我示意任建也慢慢跟上,再走近點探探究竟。
可惜人群被隔離帶隔開,我擠進人群也看不清楚中間古墓的情況。周圍的人在小聲議論,說是專家稱這裡漢代古墓,而且還是古墓群,在川西十分罕見。
我暗暗嘆口氣,心道如果眼前這些是盜墓者,或許我還有點機會撿個漏什麼的;但只要考古隊出手,那便絕對不會留給我這種機會。
一無所獲地看了半晌,我和任建悻悻地離開;卻又興高采烈地由小趙帶著我們去四姑娘山旅遊區陶醉、震憾一番。
或許是沾染了四姑娘山的靈氣,我在回益州的路上竟然靈光一現,終於想到一個對秦明交待的辦法,然後對任建一陣耳語。
任建聽罷眼睛瞪得溜圓,驚道:“這樣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