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沙會議(1 / 1)
2007年1月15日(丙戌//辛丑//己酉)
早上,王麗麗通知我有封信,雖然我第一反應是奇怪這年頭還有人會堅持寫信,但緊接著又分析出但凡是採用寫信的方式,那信裡的事多半不會有多重要。於是我趕車到益州後,先與柳靜宜吃了午飯才不慌不忙地坐了個公交車去上行所。
然而事實再次證明越是肯定的判斷,越有可能發生意外,就如同之前我和任建輸掉的那些官司一樣。事實也同時證明,意外也要分為意外之喜和意外之悲。
顯然,這次我的意外僥倖屬於前者。
從王麗麗手中接過信封,我那小心臟不由分說就開始怦怦直跳。因為我看見這是錦區檢察院的制式信封,也就是說這極有可能是檢察院給我的回信。拆開信封掃了一眼,我心臟跳得更快,這竟然是曲檢察長給我的親筆回信。
全文如下:
何安之律師:來信收悉。非常感謝您對我院工作的監督與支援。對於您反映的問題,我已責令相關人員立即查辦,並對給您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曲江,2007年1月12日。
我一聲歡呼,不由分說就給王麗麗來了個熊抱,弄得她臉上紅霞飛。我沒顧得上給王麗麗解釋便飛奔出辦公室,下樓打車直奔錦區檢察院。
都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纏,如今有了曲江檢察長這封信,就如同揣了一把上方寶劍,我還擔心那龔小鬼的太極推手麼?
敲開辦公室,那龔小鬼一臉麻木地對我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打電話通知你。”他邊說邊出了辦公室,我也只好悻悻地跟著。
龔小鬼三拐兩拐地走進另一間辦公室,我見門上寫著財務室三個字,便很有素質地站在門口等他。
財務室裡有一個長髮女子背對著門口坐著,龔小鬼過去給她說了幾句話,這女子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賠什麼賠?給他拖著。”
龔小鬼側頭瞟見我,臉上竟難得地出現了一抹紅暈,他使勁咳了幾聲,將那女子的聲音壓了下去。我目光四轉,裝作啥也沒聽到,心中卻想道任你兩個小鬼如何蹦,只要把賠償款給我就好。
過了一會,龔小鬼面無表情地走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只說了一個字:走。我一句話沒說便跟著他走,因為我知道龔小鬼手中拿著的是那女子給他的現金支票。
龔小鬼一路無話地走進附近的工商銀行,我一路無話地跟著進了工商銀行;龔小鬼無聲地把一疊現金給我,我無聲地把現金放進公文包;龔小鬼默默地將收款回執遞給我,我默默地簽名再還給他。
看著龔小鬼的背影漸漸小得像只泰迪時,我終於忍不住一躍而起,歡呼司法公正萬歲,然後興沖沖地跑去太升南路手機一條街。
柳靜宜的手機上次摔了,現在總是出現自動關機的故障,所以我給她買了一個最新款的摩托羅拉V3手機。雖然接近四千的價格超出了我的預算,但現在咱不是有錢了嗎?何況這也同時當作送給柳靜宜的新年禮物,所以一點都不貴。
晚上七時許,當我在幸福小區門口橘黃的路燈和乾枯的銀杏樹下把V3遞給柳靜宜時,她臉上瞬間就湧現出難以置信且驚喜各半的神色,然後送給我一個據她說是獎勵而我覺得是幸福到懲罰的長吻。
愛情誠然美好,而談戀愛則像是在晶瑩剔透的冰層上跳著那如夢如幻的華爾茲。
但是,我必須要強調的是再美好的華爾茲都需要那冰層為支撐,冰層越厚,舞者越安全;否則,如果冰層破碎,那華爾茲的舞者便會面臨寒冷刺骨的河水肆虐甚至被其奪去生命的惡夢。
那冰層便是各種現實的物質條件,或者更毫不遮掩地說就是金錢。我認為所謂有情飲水飽是沒有經過實踐予以證實的偽命題如果今天送給柳靜宜的不是V3而是一瓶礦泉水,她會如此開心嗎。
所以,我一定要掙更多的錢
但是,掙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越想掙錢就越是掙不到。
原本以為穩操勝券的蔣習德案竟然被判輸,這意味著當初約定的二千一百元律師費也再收不到。
對於錢我是在意的,但這次我更在意的是案子本身輸得無邊無際。
路易斯.尼察說過,一個擁有優勢的官司可能會輸,而一個處於劣勢的官司可能會贏,不是因為審判糟糕,或者審判程式的不公正,它僅僅因為陪審團或法官只對他們感受到刺激發生反應,而這些刺激來源於證據。
我一直很推崇這句話,但如果路易斯.尼察所說的證據不是因為律師的舉證失誤,而是法院錯誤地將舉證責任加強到敗訴這方,那這就不能排除審判糟糕或審判程式的不公正。
蔣習德這案子便是如此。
按照法律規定,醫療糾紛是屬於舉證倒置的情形。也就是作為受害人的患者起訴醫療機構時,患者不需要承擔證明醫療機構具有過錯的舉證責任,而是由醫療機構來提供證據證明他們在實施醫療行為的過程中沒有過錯。如果醫療機構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那就要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後果。
天醫診所在沒有醫治重度燒傷患者的條件下而收治蔣習德,最終導致蔣習德死亡,無可爭議的具有嚴重過錯。更何況天醫診所還沒有行醫熱照,屬於非法行醫。
然而,正是因為這個非法行醫,反而成為我們敗訴的關鍵。
法院認為,因為天醫診所沒有行醫資格,所以蔣習德死亡賠償糾紛便不屬於醫療糾紛,而是屬於一般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應該按照“誰主張,誰舉證”原則而由我們原告承擔舉證責任;而我們沒有提供相應證據,所以我們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援。
到中院交了上訴狀後,我和任建在金沙車站附近的海天茶樓相互安慰、互傾不滿。
任建憤憤地說道:“案子,我們再也不能這樣做案子了。我不想是非混淆、黑白顛倒,但至少要保證該贏的案子要贏才行。”
我無精打彩地說道:“那你想怎樣做案子?”
任建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勾!兌!”
我愣住。
曾經,我和任建都認為司法是公正的,法律是神聖的,並有著為了司法的公平正義而奮鬥的夢想。但現實卻無情地摧毀了我們的認知,破碎了我們的夢想。無論是王會林案、張素蘭案,還是如今的蔣習德案,在法律層面都是輸得莫名其妙;相反,在廖小東、雞哥的幫助下,四正公司案、鍾小強案卻獲得了不錯的結果。
任建見我沒說話,便又說道:“勾兌是扭轉我們目前頹勢的唯一辦法,你不覺得我們很多案子的結局都是真令人吃驚的嗎?你甘心一直做一個無能的律師嗎?”
我知道任建想用D.N.辛哈的話來說服我,便回應道:“我是不想做一個將好案子搞糟的無能律師,我也想做一個從必須失敗的境地中挽救壞案子的傑出律師。但是,我更知道勾兌便意味著我們必須彎腰低頭,必須假人笑臉,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這一步。”
任建加強說服我的力度,盯著我的眼睛說道:“你絕對可以!你之前不是勾兌過廖小東嗎?還有什麼拉不下臉面的?”
我微微點頭,說道:“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是覺得去做那些蠅營狗苟事的不應該是我們律師……我們是律師啊。”
任建嚴肅地說道:“戈帕爾吉.梅羅特拉說過,律師也要吃飯,也不免要把法律服務作為謀生的手段。”
我白了任建一眼,說道:“戈帕爾吉.梅羅特拉還說過,掙錢絕不應當是律師從事法律服務的唯一目標,他必須遵守一定的道德準則和崇高的職業規則。”
任建嘿嘿一笑,說道:“那咱們換個角度看,律師做案子是為自己做嗎?當然不是!律師代表的是當事人的利益,案子輸了就是把當事人的利益給毀了。案子,你想想吧,不說王會林、張素蘭這些有錢人,你只要想想蔣習德,他倒是一死了之,卻留下了孤兒寡母在農村煎熬度日,那得有多慘?你想過嗎?”
不得不說,任建最後幾句話對我有很大的觸動,或者說讓我找到了說服自己的正當藉口。
任建趁熱打鐵,繼續說道:“不錯,勾兌就是蠅營狗苟。可最後呢?丟掉面子的是我們,丟掉人格的是我們,而得到利益、得到實惠的卻是當事人!這叫什麼?這叫大無畏的自我犧牲啊!”
我內心深處最後一絲猶豫終於在這賤人大無畏的振振有詞中犧牲掉,當即狠狠地點點頭,說道:“為了拯救和保護當事人,律師要不顧任何風險,不惜任何犧牲。這是律師義不容辭的職責!勾兌!”
任建嘿嘿笑著,舉起茶杯說道:“就讓布魯厄姆爵士見證今天的金沙會議,這將是我們律師事業飛黃騰達的里程碑,也是推動我國法制建設向著正確方向前進的轉折點。為了會議圓滿成功,乾杯!”
我舉杯道:“法制萬歲,乾杯!”
接下來我和任建又對自我犧牲的具體方式方法作了研討,會議過程中始終保持著民主而和諧的氛圍,直至會議圓滿成功地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