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恩公(1 / 1)
古有怪獸,頭長觸角,兇狠異常,其名為年。年長居海底,適除夕之時則上岸吞食牲畜、傷害人命,人皆駭然。後逢高人授之以法,門上貼紅字,門外以鞭炮驚之,果將年驅之。此法自西漢成習俗,名曰過年。
又是臨近過年之際。雖未到除夕,但神州大地上已經充斥著濃濃的節日氣氛,各地的老百姓都在為過年而準備、忙碌、歡欣。
旺蒼自然也不例外。
旺蒼是西川盆地北部邊緣的一個小縣城,是我的老家。
旺蒼早在新石器時代便有先民在此勞作生產、棲居繁衍;春秋時隸屬蜀國苴侯領地;西周時一分為二,東邊屬巴、西則歸蜀;解放前是紅四方面軍的根據地,當年徐向前、黎仙念便坐陣於此。
旺蒼北南兩端均是雄山盤踞,諸如鼓城山、光霧山、老君山、漢王山等;而腹部窪地則溝溪縱橫、丘壑陳雜,由東河、西河兩條水系貫穿。
旺蒼位於米倉山南麓,被累累名勝古蹟簇擁。諸如充滿神奇傳說的米倉古道、可以目睹武則天真容的皇澤寺、雄渾俊美的明月峽、不遜於人間天堂的唐家河自然保護區、號稱天下至險的劍門關等等。
從昭覺寺出發,大巴車經過五個小時終於將我送到旺蒼街頭。
看著熟悉的街道和匆匆行人,我沒有近鄉的情怯,卻有淡淡的未能衣錦還鄉的失落。先回家擁抱了慈詳的老媽,再去給父親上了墳,然後拜見了幾位長輩,最後便是呼喚舊時的狐朋狗友。
晚間,許浪、鄧曉兩個死黨邀集了一幫中學同學在紅城大酒店為我接風。
紅城大酒店位於東河西岸的馬家渡,與縣城隔河相望。因為環境優美又遠離城市中心,所以紅城大酒店便成為縣府各單位公務宴請的首選之地。
看著這些昔日腆著臉用核桃餅換我作業抄的傢伙在紅城大酒店自在如他們家客廳,我心裡那份剛被友情沖淡的失落又漸上眉稍。
愛捉弄老師的許浪在政府辦上班,總是遲到的鄧曉在交警隊工作,外號叫長鼻涕的何不明進了愛委會,就連與同學吵幾句都要向老師告狀的馬志勇都在縣委機要科領工資……而被他們尊為老大的我卻還在為生計發愁。
鄧曉幹掉杯中的茅臺,問道:“老大,我們兄弟一年才見一次面,你怎麼還悶悶不樂啊?有啥心事給兄弟說道說道。”
我笑道:“我不是有心事,我是憂國憂民。你說你喝一杯酒就喝了多少錢?大家兄弟夥,別把規格搞這麼高嘛。”
鄧曉嗨了一聲,拍著許浪說道:“浪哥簽單,怕什麼。”
許浪甩開鄧曉的手,笑罵道:“什麼我簽單,你小子籤的單還少嗎?不過今天是給老大接風,這頓飯當然由我來籤。”說罷便又敬我一杯。
與這些傢伙喝酒確實很放鬆,既沒有開發案源的壓力,也沒有拓展人脈的心機,所以沒多會我便將內心那份失落再次忘掉,一邊喝酒一邊撿些奇聞趣事讓他們笑上一笑。
建委上班的褚國強舉杯說道:“老大,我再敬你和浪哥一杯。”
我故意不悅道:“兄弟夥之間還打批發啊?單挑!”
褚國強笑笑,說道:“老大有所不知,我這杯酒是懷舊,必須得批發。我記得當年上初一的時候,我們班去木門寺春遊,回來之後你和浪哥都說要當徐向前、黎仙念那樣的大將。現在你雖然衝鋒到法律界了,但浪哥卻幫你圓了夢想,所以得一起敬你們兩個。”
我有些詫異地問道:“浪哥不是在政府辦嗎?難道這把年紀還能參軍?”
褚國強眯著眼睛說道:“雖然不是軍中大將,但浪哥卻提了副科,這也算是高升吧。”
許浪笑罵道:“你個死強子,一個副科你也當大將,存心羞辱我吧?”
其實許浪說的沒錯,副科級幹部在官場上確實拿不上桌面說事,但放在我們這個小縣城,而且他又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倒也算一樁喜事。
於是,我慫恿眾人一起與許浪喝了這杯批發酒。
工商局的陳靜松抹了抹嘴巴,又把酒滿上,舉杯說道:“老大,我也敬你和浪哥一杯。”
我一愣,問道:“你也打批發?先說說理由什麼浪哥幫我圓夢之類的就提前閉嘴啊。”
陳靜松嘿嘿一笑,說道:“你到省城去發展,咱就不說。現在咱這大旺蒼小縣城裡,兄弟們還多虧浪哥照顧,咱們都尊他為首。兩個老大,當然得一起敬。”
許浪正在擦嘴,聽到陳靜松這樣說便將那一團衛生紙扔在他身上,笑罵道:“松瓜,你當著老大的面說我是老大?你找死啊?”
陳靜松趕緊對我說道:“老大,我不是這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就是董事長,浪哥是總經理,你這董事長不在的時候,便實行總經理負責制。都是老總,都是老大,這樣不會錯吧?”
我笑道:“沒錯,該喝。”說罷便叫許浪一起將酒飲盡。
許浪咂巴著嘴說道:“從現在開始不準打批發啊,更不要說什麼我是老大的話。一個小副科當老大,說出去丟人啊。”
鄧曉立即表示不同意,說道:“浪哥,我可找人給你算過,你將來絕對是平步青雲,副科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許浪指著鄧曉笑道:“你們看看,人民警察就是這德性,還搞起封建迷信了。”
我卻是心裡一動,問道:“你找誰算的?”
鄧曉笑道:“還能是誰?金算命啊。”
金算命我自然知道,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瞎子,也是東河彩虹橋下的元老級人物。想當初我和鄧曉、許浪等人懷著戲弄的心思找他算命,他說我是非凡之命,還向我討要八塊錢,結果被鄧曉一通想錢想瘋了學生娃娃都要收錢的正義之詞給羞辱了一番。
我正想把這段往事給兄弟們當下酒菜講講,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劉守橋三個字便突顯出來。
一直以來,我都感覺劉守橋這個名字很熟悉,但卻又想不起他是誰。此時想到當年金算命給我算命的情形,便隱隱記起彷彿就是金算命說過劉守橋是他師父,還說劉守橋是神仙云云。
但是當時我對劉守橋沒有特別概念,再者也堅定是金算命想抬高自己身份從而杜撰一個神仙師父之類的把戲,便沒放在心上。
我問道:“曉愣子,你們知道劉守橋這個人嗎?”
鄧曉、許浪等人面面相覷,都搖頭表示不知。
我有些著急地提示道:“就是金算命的師父啊,你們再想想。”
何不明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有些恍然地對馬志勇說道:“馬仔,老大說的是不是喬老爺?”
馬志勇哦了一聲,說道:“對對對,應該就是。不過喬老爺好像已經死了好些年了吧?”
鄧曉等人立即恍然,七嘴八舌地說了些關於劉守橋的資訊,不過我暗暗聽來,卻發現他們都只是聽說過此人,而並沒有見過。以至於我更加懷疑這劉守橋的名號真是金算命自己散佈出來的一個虛號。
可是,三郎古墓那白衣老者又該如何解釋呢?想來想去我還是決定改天去彩虹橋下找金算命再證實一下。
鄧曉問道:“老大,你發什麼呆啊?你問喬老爺幹嗎?”
我回過神來,笑道:“沒事,我就想與其找金算命,不如找他師父算得更準一些。這畢竟是關係我們浪哥的大事嘛。”
許浪笑道:“老大,你怎麼也來洗涮我?現在誰還相信算命這些事。”
鄧曉說道:“這些事是心誠則靈,我改天去問問我公安局的朋友,看這喬老爺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沒死,我就找他給浪哥再算算。”
許浪搖搖頭,笑道:“喝酒喝酒,過年以後大家都要走親戚,沒時間再聚,今晚一定要喝好。”
眾人一陣附合,立刻又找物件單挑,直喝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才意猶未盡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喝了老媽熬的薑糖水,我藉著一身酒氣假裝沒有聽到她老人家唸叨了二十多年也讓我反感了二十多年的娃娃親之類的陳年舊事,然後飄乎乎地回到房間。
本想再偷偷給柳靜宜打打電話,她卻關了機,罷。
喝酒,吃飯。吃飯,喝酒。年年都是這些流程。與往年不一樣的是今年我錢包終於鼓到可以給堂弟表妹、堂侄表侄發過年錢的程度,這也讓我內心有了些許自豪感。
…………
正月,初四。
我按任建電話裡說的時間到紅城大酒店門口等他,結果按約定時間過了二十多分鐘都未見其蹤影。正在不滿時,卻接到一個陌生男子的電話,開口便祝我新年大順、龍體安康什麼的。
這男子祝福加恭賀地說了半天,我實在忍不住問道:“您老哥新年也好!這個,請問您貴姓?”
那男子明顯一頓,繼而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說道:“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自我介紹。恩公,我是武虎啊,就是那次在簇橋大富豪茶樓受傷那個,你救了我的命啊。”
我這時才明白那男子就是那混黑社會的虎哥,不免語氣就淡了些,說道:“虎兄言重了,你傷好了嗎?”
武虎回答道:“好的差不多了。恩公,早就想當面感謝你,可一直沒有你的聯絡方式,直到今天才透過一個朋友從安公手上拿到你的電話。恩公在益州嗎?咱們聚一聚?”
我笑道:“過段時間吧,現在我還在老家。”
武虎語氣間充滿遺憾,又再次表達救命之恩。而這當口一輛白色寶馬車停在我面前,隨即下來一個絕對可以傾倒旺蒼城的大美女,我趕緊敷衍武虎掛掉電話,上前招呼道:“亞姐新年好。”
韓亞淺淺一笑,也與我問候一聲。
我正想與剛從駕駛室下車的任建調侃幾句,寶馬車後排門卻開啟,接著下來一個人,讓我有些目瞪口呆。
此人穿著紅色雪地靴、中長的紅色羽絨服,就像冬日裡的臘梅花兒。
此人額前一道齊留海,下面一對撲閃的眼睛,就像夜空裡的寒星兒。
此人嘴角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就像海邊的貝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