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道識初現(1 / 1)
我揉著眉心,無聲而又狠狠地瞪了老神棍一眼,旗幟鮮明地表達了僅僅是因為技不如人才讓我為魚肉他為刀俎的無比憋屈。
老神棍卻憋不住,樂呵呵地開啟了話匣子,說道:“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當著重於‘有’、‘是’兩字的理解和參悟……”
我微微有些發愣。
我現在對易經文辭已諳熟於胸,但對其意卻似是而非。老神棍說的這兩句正是我給他講過的我和歐陽毓過招時腦海中出現過的易經原文。但按我的理解自然是‘太極’、‘兩儀’才是重點,而他的理解卻如此劍走偏鋒,讓我頗為不解。
老神棍瞟我一眼,說道:“好好聽著。”
我回過神來,又記起這貌似老神棍第一次正式給我講易經,所以立即寬恕他對我的精神、肉身雙重虐待,滿懷好奇地聽他究竟能講出個什麼子午卯酉來。
當然,如果老神棍講不出個子午卯酉來,那就別怪我等會數落他時的言語會比較刻薄。
老神棍見我態度端正,很是滿意地點點頭,說道:“此‘有’字,為世界萬物之有,所謂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這個‘有’正和老子所說的‘無’相對應……”
我之前偶爾上網也會查查資料,瞭解到一些王朱程周這類易學大師關於易經的註解,此時聽到老神棍說到老子的‘無’,便脫口而出道:“對,無極而生太極。無極的狀態又分為……”
老神棍未等我說完便又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喝道:“從哪裡聽來的歪理?世人愚鈍不堪,只知道以詞害義,怎麼可能知道易經的真正意思?我教你的你不好好學,卻去看那些偏門的庸言俗論?你知道什麼是太極嗎?極就是至大,比如陰之至為陰極,陽之至為陽極,六爻天地人三極而歸稱為太極。既然是極至,便說明它上面就不會再有任何更高層次的東西,怎麼還會有無極來相生?”
我微微一愣,很快明白老神棍的意思,覺得他說的卻也有一番道理如果真是無極而生太極,那無極才應該叫做太極,這是字面之義。理雖如此,但他也不應該打我後腦勺啊,畢竟我現在可是一腔熱忱地和他討論易經呢。
我瞪大眼睛說道:“您不說不再打我後腦勺嗎?以後我能再相信您嗎?”
老神棍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便笑著轉移話題,說道:“是生兩儀的‘是’字,也是我們乾元宗修行的重點。《文言》乾之初爻為‘不見是而無悶’,而最後一卦未濟的上爻為‘有孚失是’,這六十四卦一頭一尾分陳‘無有’兩字,又均有‘是’字,為何?”
我茫然又配合地搖搖頭後,方才反應過來又被老神棍給糊弄了,他以提問的方式來掩蓋先前對我的暴力,實在可恨又可恥。
於是我抓住老神棍的話問道:“對啊,無有兩字從何解釋?你不說沒有無極之說嗎?”
老神棍本是笑呵呵地看著我,聽到我反問後頓時一愣,臉上的笑容立刻僵硬,然後又很困難地吞嚥口水,再長出一口氣,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自己抓住了老神棍說話的矛盾,正準備得意一下,卻發現他臉上顯出的神色並不是難堪、尷尬之類,而彷彿是無奈,或者是無語,不禁心中有些忐忑起來。
果然,老神棍好一番長吁短嘆,搖頭說道:“安之,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麼考上大學的,還是說現在的大學就連你這樣的人都能考上?我懷疑你說的愛好古文什麼的都是自欺欺人,我甚至懷疑你從來都沒有打贏過官司吧?”
老神棍明顯想用刻薄來打擊或警醒我,雖然他刻薄的力度實在有限而且做作,但的的確確對我有些警醒作用。至少讓我猛然記起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便有些主觀上的依賴,懶於思考理解,甚至顯得有些弱智。
比如剛剛那個問題,其實我話一說出便知有些不妥,卻又懶得去細究到底是哪裡不妥,這可是大大的不妙。
但常言說得好,輸人不輸陣。我頭一昂,用正義遮住難堪,說道:“打住啊,說理就說理,您可別進行人身攻擊。”
老神棍頗為無奈地搖頭,說道:“無而空則為陽,有而實則為陰。老子以‘無’詮道,道義雖精妙,但無為之理卻不是一般人都理解的;孔子贊易,以‘有’詮道,從更簡單直觀的角度進行解釋。老子這個‘無’和你說的無極有什麼關係?無極兩字不過是宋儒的臆測歪理,是他們杜撰的一個和太極相對的概念而已,這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事嘛。”
我臉上火辣,內心卻是憤懣不已。我確實聽不太懂深奧的“無有”之理,但這多半是因為老神棍沒文化,講得不甚明白。既然如此,容我改天向二師父好好請教一番,然後再來和他細細論辯。
想到此,我又坦然,說道:“行行行,您也別多說,您只說說這‘是’字為什麼這麼重要吧。”
老神棍恢復了笑容,說道:“日中為是。如立表日中,則天地定位,而分東西。東為陽,西為陰,這就是兩儀。乾之初爻為坎子,未濟上爻為離午,而子午正時不見其影,所以分別為‘不見是’和‘失是’。天地間永珍均由這個‘是’而出,我們修煉時便應守是抱一,收勢時形不見是,出手時則永珍雷霆……”
我微微點頭,問道:“我若為太極,八卦盡拱之。就是這個意思吧?”
老神棍搖搖頭,又點點頭,說道:“意思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但大致方向差不多,你能想到這一層也不容易。嘿嘿,這也正是你的過人之處。”
老神棍在打擊我和表揚我之間肆意轉換,雖然技巧十分稚嫩,但還是顯得有做律師的潛質。我以資深律師面對實習律師的心態友好地回報之一笑,說道:“師父,那我現在煉功時應該注意些什麼?”
老神棍笑道:“什麼都不注意最好,儘量讓自己放空就行。”
我默想著老神棍所說,慢慢閉上雙眼,將自己放空到一片黑暗裡。
…………
黑暗與光明,猶如水火對立而不可調和。但似乎有一種光明叫做黑暗,或者說雖是黑暗卻有光明,就如此時我所見。
不知這是什麼地方,但我知道我在這裡。我看不見自己,也看不見任何物體,但我能看見黑暗。
這是一種感覺,又不僅僅是感覺。雖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大地之上,而我卻又像是在太空中看到整個地球,包括地球上的自己。
黑暗而有光明,寂靜卻是靜中極靜。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渺渺茫茫如混沌。
我很震驚,我很平靜;我似乎無形無常,忽焉渺小,忽焉浩瀚。
時而感覺四周那看得見的黑暗無邊無垠地向我擠壓過來,而我則被擠壓得不斷縮小,小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哪裡儘管我知道我仍然存在;時而感覺四周無盡的黑暗源源不斷地被我吸入體內,而我也不斷膨脹變大,大到我感覺我就是一切,我就是混沌一片。
混沌,便沒有天地;沒有天地,便沒有時空。我知道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我存在於何處,更不知道我存在了多久。
或許有億萬年,或許只是幾秒鐘,這片混沌發生了無聲的鉅變。瞬間便沒有黑暗,而是白茫茫一片,卻依舊混沌。
我感覺不到身體的灼痛與奇癢,但我知道我身體正承受著灼痛與奇癢。那種痛與癢不能用語言來表達形容,但我清晰的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情狀。
像是隻有幾秒鐘,像是過了億萬年,我知道身體承受的那種痛與癢已到了我承受的極限我仍然只是平靜地知道。
與此同時,白色混沌中間憑空出現一個金色亮點,然後不斷變大,也不斷變得多彩。
像是撩開一層層白紗,最終露出一副山水畫。
這是一片池塘,清水如黛,碧葉如藍,上面間有紅紅的荷花。池塘四周白霧氤氳,無日月而有光。
池塘似乎由混沌衍化,又像是亙古盤存。我分不清楚是我進了這片池塘,還是這片池塘就是我本身,但我知道這片池塘就是整個世界,就是整個鴻蒙宇宙。
池塘裡有片最大的荷葉,荷葉上有滴最大的露珠。
沒有日月,沒有星光,而這露珠兒竟似強光照射一般,發出黃、白、黑、青、紅五彩之色,晶瑩而眩目。至後來,露珠兒慢慢移動,漸漸變化,竟成了一個精靈一樣的小人兒的模樣,或者說是一團人形的液態水晶的存在,有頭有手腳卻沒眼鼻。
這小人兒似乎與生具有靈性,且又有些不甘心被我看到,是以在池塘間開始快速地移動。而我卻想對它釋放一種說不清、忍不住的親近。
我在池塘間拂過,如一陣清風;我感受不到,但我知道。
那個精靈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時躲時閃,時快時慢,但始終離不開清風拂過的介面。它似乎在我眼前,又似乎在我心裡。
滄海桑田。
池塘不知何時已發生了變化,水漸乾涸卻綠如油,花漸萎謝卻紅勝血,彷彿是涅重生。
那小小的精靈漸漸變得不再那麼晶瑩剔透,而是越來越厚重,像白霧一般。隨著自身色澤和質感的加厚,它不再躲閃,不再逃遁,反而在我眼前旋繞。
我呼吸,我微笑。池塘風起,如有天地。
那精靈在空中盤膝而坐,靜靜地盪漾。它看到了荷花,它看到了池水,它看到了鴻蒙中一點金黃。那點金黃漸漸熾亮,驟如一道電光遽然衝進了它的身體。
電光過後,那小小的精靈已經消失。
我看不到我的身體,但我知道到這個小精靈就在我的體內,如一股暖暖的氣息,在我體內遊蕩、融化。
我似乎不再像古井那樣平靜,因為我雖然沒有驚訝,卻有了一種濃濃的滿足、圓滿的情緒。
這種情緒愈發濃郁,讓我感受到了自己身體的存在,讓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微笑,讓我聽到了自己的呼吸。
…………
我緩緩睜開雙眼,卻是木屋依舊,天已拂曉。
老神棍長長地籲口氣,含首笑道:“你小子爭氣,也不枉我心疼你一場。”
我吐氣收功,卻仍感覺恍然在夢,寧息調神之後,問道:“師父,我剛才似乎是做夢一樣,這可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老神棍呵呵笑道:“道識初現!說明你進階指日可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