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初談賠償(1 / 1)
2007年4月8日(丁亥//甲辰//壬申)
今日復活節。雖然我對西方任何節日都不在意,但因為周敏約了朱爾溫商談馬凱波的案子,所以為了討個彩頭,我和任建都相互表達復活節快樂。
當然,我們是替馬凱波表達,希望他能在我們的運作下爭取判個緩刑,重獲自由之身。
於成風倒是乾脆,次日便將二十萬打入我的帳號。但周敏說朱爾溫每天要審兩、三個案子,平時實在沒有時間,只得等到星期天才稍有餘暇。
星海路,金牛茶府。
朱爾溫溫文爾雅,微笑道:“這案子無論是法定的還是酌定的從輕、減輕情節都沒有,所以必須要和受害人達成諒解協議,否則不好辦。”
周敏笑道:“不好辦也要辦,這可是我兄弟夥。”
朱爾溫搖頭笑道:“我們判案是要追責的,這案子判個五年都有些輕,你說我怎麼往下減?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院長公子?”
我心頭一動,飛快地將各個法院院長姓名回憶一番,卻未曾發現哪個院長姓周,不禁對周敏的身份好奇起來。
同時,我奇怪黃林飛既然有周敏這層關係,為何業務卻做得並不甚理想。看來律師業務不僅僅是公檢法有關係便可以如魚得水,還必須得按照李福的指示,讓更多的人知道你是律師才行。
我這麼一走神,便沒注意周敏是如何說的,只聽得朱爾溫說道:“這案子是暴力犯罪,社會危害性大,原則上講我們是不會判緩的。所以你要給當事人說清楚這中間的難度,不要讓他覺得簡單,更不要讓他覺得錢花得冤枉。”
周敏點頭,衝我說道:“兄弟,朱哥的話你記住啊。”
我趕緊點頭,說道:“我儘量做通當事人工作,把賠償款拿到位,讓他們和受害人達成諒解協議。否則我就不做這案子,不能讓朱哥為難。”
朱爾溫微笑點頭。
周敏笑著對朱爾溫說道:“你看我兄弟夥多耿直,到手的票子情願不掙都不想讓你為難。你還是應該耿直一點嘛。”
朱爾溫苦笑道:“我還要怎麼耿直?你們只需要給我找一個從輕情節,我就給他減到三年,還要給他判緩。你知道我得冒多大風險?”
周敏笑道:“好好好,我錯了。這樣吧,尹雅說了,雖然歐陽不會來,但楊桃已經答應週末一起吃飯,到時我叫上你一塊,見識見識美女,算是福利。”
我心裡又是一動,歐陽、尹雅、楊桃三個名字同時出現,那鐵定是指歐陽毓她們啊。這周敏和她們也有交情?不過聽周敏的語氣,好像歐陽毓對他並不是特別感興趣這讓人費解得頭疼啊。
朱爾溫面現潮紅,頗有些興奮,說道:“真的?那一定叫上我!如果能成事,這案子我白給你辦。”
周敏笑道:“成交。”
為了穩當起見,當事情議到一條路上後,我便主動與周、朱告辭。同樣為了穩當起見,任建一直呆在海妃懷裡等我,而沒有一同參加如此高規格的保密會議。
坐進海妃,任建問道:“談得如何?”
我說道:“朱爾溫表態,如果能和受害人達成諒解協議,馬凱波同志就可以立刻復活。”
任建滿臉興奮,說道:“什麼諒解協議,不就是錢嘛?於成風不缺錢!這事基本可以提前慶功。”說罷又道:“對了,還有一個好訊息,雞哥剛打電話說他們周檢頗為賞識他,最近很有可能就要提拔他。”
我噢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周檢?”
任建納悶,問道:“怎麼了?”
我恍然大悟,大聲說道:“咱們可撿著寶了!你知道那周敏是誰嗎?他就是市檢察院周永強檢察長的公子!”
任建難以置信,說道:“不會吧?這麼大塊寶,黃林飛就這樣輕易讓給你?”
我難以平復激動的心情,連連嘆道:“所以說嘛,黃林飛同志就是一名無私奉獻的好同志!我決定再請他吃頓86燒烤。”
任建一臉嚴肅,說道:“一頓哪夠?至少兩頓。”說罷便與我同聲大笑……
高興之餘,我又將朱爾溫侮辱一番以博興致,說道:“朱爾溫果真是瘟豬一頭啊,檢察院檢察長他也叫院長?就算是為了避嫌,難道院長就比檢察長更隱晦、更低調?誠掩耳盜鈴也!”
任建自然懂得起,又錦上添花般數落了朱爾溫一番。正值他口沫橫飛之際,電話卻響起;他低頭一看,嘖道:“是亞姐,低調低調。”然後下車一陣小跑到街對面,又防賊似地盯了我一眼才開始接電話。
我知道這賤人是怕我偷聽韓亞說話,可他就忘了在小金的時候我隔著石板都能聽到十幾米外的呼吸聲,何況眼下只隔著一條人車稀少的小街?
我不屑地嘁了一聲,匯出聽宮穴道氣,聽韓亞說道:“乖兒子,我爸讓你今晚到我家吃飯。”
任建遲疑道:“今晚啊?可能不行啊,我約了人。”
韓亞道:“不行也得行!他老婆身體不好,想讓你幫著瞧瞧。”
聽到韓亞如此稱呼她的繼母,我忍不住笑出聲來。而任建眼也尖,發現我的舉動,便衝我狠狠地做了個抹頸的動作,說道:“那好吧,不過飯就不吃了,我晚點過來。”然後掛了電話。
任建上得車來,說道:“何安之同志,你也是學法律的,請學會尊重別人隱私好不好?”
我笑道:“什麼時候你和亞姐修成正果,我就尊重你的隱私。”
任建搖頭道:“你對亞姐真是一片孝心啊,我鄭重建議亞姐把乖兒子三個字送給你。我今晚就去建議!”
我大笑,說道:“亞姐和厲歡,你得選一個啊,總不能三個人一直都這樣不清不楚的吧?這也不是個事兒啊。”
任建嘆口氣,說道:“順其自然,悉聽天命。”說罷拿出一枚硬幣,說道:“數字就是亞姐,花就是厲歡。”然後向上一拋,再故作瀟灑地伸出兩根手指想去夾住。但他不是我,所以硬幣徑直掉在腳墊上。
我伸頭一看,搖頭無語。這硬幣好不好的剛剛落在腳墊的豎槽裡,既不是數字,也不是花。
任建拾起硬幣,搖頭笑道:“天意如此啊,一個都不是我的菜。”
我怒其不爭,將這賤人好生一番數落,但他依然既不要臉又不要命地去扮演他名不正、言不順的江湖郎中角色。罷!我辭了他而單獨約見於成風談賠償問題。
時尚咖啡廳。
於成風聽我說完便有些惱火,說道:“錢我有,但我一分錢都不給他!本來沒多大個事,就是他自己惹起事端,反而害得凱波犯了事。”
我略有些意外,但並不慌亂,說道:“於總,不管是不是判緩刑,馬凱波都有賠償的責任,對方肯定會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與其那樣,不如我們私下調解,這對馬凱波來說是最有利的。”
於成風憤憤然,說道:“凱波那性子我瞭解,如果把他逼急了,就算坐幾年出來,他也真會要了他的命。”
我笑道:“所以不能把他逼急了嘛,你們是兄弟,你也不願意看見他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去償命,對不對?”
於成風沒言語,但我知道我的話正在起作用。
我繼續說道:“於總,錢花了還可以再掙,而凱波還年輕啊,真要是關上幾年,那對他來說失去的可就不是錢的事了,工作啊結婚啊什麼的都成問題,也許人生都會發生改變。”
於成風道:“我能養他一輩子。”
我笑笑,說道:“你是可以養他一輩子,可問題是他願意讓你養他一輩子嗎?男人都是有自尊的,你說是嗎?”
於成風沒言語,不知他在作哪門子的思想鬥爭。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好說歹說半晌,他才點頭說道:“那你去和對方談。”
我滿意地點頭、告辭。
次日,我到浦縣與受害人匡世才見了面。
匡世才戴著眼鏡低頭不語,倒是他旁邊一位瘦小的男子像律師一樣與我交涉。
這男子五十餘歲,自稱是匡世才的表哥,叫牛俊。
牛俊說道:“何律師,我們先不談賠償的事情。我們先說說,人有幾隻眼睛?”
我微笑不語,因為這男子明顯還有後話跟進,我一個堂堂的正規律師,自然不會低端到認真地去回答他這白痴問題。
牛俊不作停頓,手指在桌面敲打數下,說道:“兩隻!”
我點頭。
牛俊聲音漸高,說道:“我給你一百萬,你弄瞎一隻眼睛,你幹嗎?”
我皺眉。
牛俊搖頭,說道:“你肯定不幹!因為人的眼睛太寶貴了,失去了就沒辦法再彌補回來。換作誰都不願意拿自己的眼睛去換錢,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點頭。
牛俊點上一支菸,沉默半晌,說道:“何律師,我表弟現在被他馬凱波打瞎一隻眼,你說這是賠償能解決的事情嗎?你也知道我們國家的傳統,從來就是男主外、女主內,我表弟作為一家之主,有老婆有小孩,還有年過七十的父母,你說他今後的生活該怎麼辦?”
我不動聲色,心裡早已如明鏡似的,明白這牛俊這番做作的談吐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他口中最不在意的賠償問題作鋪墊無非是想抬價罷了。
也許牛俊認為這是他無比睿智的表現,但在我眼中卻是無比幼稚且無聊。甚至我都有時間去想想如果誰真給我一百萬,我會不會捨得瞎掉一隻眼睛之類的閒事。
趁牛俊端杯飲茶的空當,我微笑著說道:“牛哥,你說的非常在理,如果換成了我,我一定比你還憤怒,比匡哥還痛苦。”
牛俊點頭。
我說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如果我的眼睛被誰打瞎了,那就不僅僅是對我身體的傷害,更讓我成了不孝之人,對不起生我養我的父母雙親!”
牛俊頻頻點頭。
我說道:“但是,就像牛哥你說的一樣,眼睛失去了就沒有辦法再彌補,那如果我的眼睛真被打瞎了怎麼辦?”
牛俊瞪大了眼睛。
我厲聲說道:“打回來!只有把對方的眼睛也打瞎,才對得起我自己,才對得起我父母。”
牛俊沉默。
匡世才抬頭看了我一眼真是一眼。他剛剛手術結束,換了假眼。雖然他眼睛不轉動的時候,就連我的眼力都不容易察覺有何異樣,但畢竟是假眼。
剛對匡世才生出惻隱之心,我立即念轉到對柳靜宜今年必須買房的承諾,便以當事人利益至上的理由讓自己靜如池水。
我說道:“當然,這是不明事理、不懂法律的人才會真這樣幹。牛哥、匡哥,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人,自然不會真的把自己也送進監獄去。那樣更對不起我們的父母,對不起我們的妻兒老小。”
牛俊欲開口,但我沒給他機會,搶先說道:“說實話,我雖然是馬凱波的律師,但我對他這樣的暴力行為也十分痛恨。但問題是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別無選擇,只有儘量讓我們的損失降到最低,這才是辦法。”
牛俊點頭,說道:“何律師,我看出來了,你是有一個有良心的律師,說得也有道理,那你說這個賠償應該怎麼賠?”
我暗籲一口氣,心道早說錢就對了嘛,何必非要逼得大家都說那麼多廢話呢?口中說道:“匡哥左眼失明,五級傷殘,具體賠償標準都是有法律規定的。我的意見就按法律規定賠償。”
牛俊搖頭,說道:“我表弟他們啥都不懂,給我說少了一百萬不談。但我是一個明事理的人,我勸他不要這樣要個騾子價,該多少就多少。但是,不瞞何律師,我也找律師諮詢過,真要按法律規定賠償的話,我覺得太少。”
我說道:“牛哥不妨直說,你覺得多少合適?”
牛俊右手一張,說道:“五十萬。”
我搖頭,說道:“按法律規定只有二十多萬,如果在這個基礎上談,我可以給當事人做些工作,適當地增加一些。”
牛俊身體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搖頭說道:“那就沒辦法談了。”
和處理華景天那種專業的建築案子而不可避免地會動搖信心不同,我和任建對匡世才這樣的人身損害案子早已積累了大把經驗,所以對於今天不能達成協議是早有心理準備。
我也將身體後仰,靠在椅子上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們都再考慮一下,下次再商量嘛。”
這是談判技巧第一步,表明我並不擔心他牛俊拒絕繼續談判,也讓他摸不準我的談判底線。
當然,一陰一陽方謂之道,強硬過後還得來點懷柔才行。
我站在一個有良心的律師角度與牛俊和匡世才談了些題外話,表達了對匡世才眼睛失明後對工作生活各方面產生不利影響的關心,並以非律師的身份對馬凱波這樣的暴力行為進行了一番口誅筆伐。
在融洽的氣氛中與牛俊、匡世才告辭,我回到益州後給於成風去了電話,一則告之匡世才要價五十萬,二則適度誇大了對方不讓步的強硬態度,然後叮囑他考慮一下再給我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