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劇情需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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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沒有注意我,倒是任建在桌下狠狠踢了我一腳。我瞟了他一眼,拋給他一個放心、小爺自有分寸的眼神,便抬頭微笑注視著李福和松哥。

雖然松哥一干人等是警察,和我們律師業務有著密切關聯甚至幫助,但李福身為東道主,開場白便已經定位於兄弟聚餐,那麼這便和以前宴請司法局簡科長等人不一樣,不需要根據酒桌上人物的身份地位來決定敬酒的先後順序。

朋友相聚時的喝酒也叫作打圈,誰要敬酒,便自行決定從桌上某個人物開始,依次相敬,環桌一週,就像阿Q刑前畫圈一般。不同的是阿Q只需畫一個圈,而我們卻要不停地畫,直到酒幹或者人倒。

這般畫圈並不是你方唱罷我登臺的先後有序,而是呼啦一吼齊上陣。在我畫圈的時候,別人也會同時或者相差無幾地開始畫自己的圈。如此一來,想要打滿一圈,自己敬出的酒是必須要喝,而中途還可能接受別人數杯敬酒。

第一圈開始,眾人還是面色矜持,言語客氣;待第二圈結束,便漸漸稱兄道弟起來。

我端著酒杯走到松哥面前,準備開始打第三圈。

松哥站起身來,說道:“兄弟,我對你有印象,那天對不住了啊。”說罷眼睛四顧,叫道:“自功,過來過來!”

我稍稍側頭,便看到一張頗為生動的臉擠到身旁。

松哥摟著那張臉下的肩膀,說道:“自功,你應該給這兄弟喝一杯啊,那晚你整了人家幾下哦。”

聽松哥如此一說,我便猛然記起這張臉居然就是當晚在千里號給我上手銬並且重創我後腦勺的微衝!我暗罵自己先前竟然沒認出來,真是白白和他喝了幾杯酒;甚至我還笑言似曾相識、彼此確實有緣之類的廢話。

那張臉佈滿紅霞,表情極為豐富,哈哈大笑,說道:“哎呀,抱歉抱歉。”說罷伸出手來,說道:“吳自功,自己的自,功夫的功啊。”

我裂著嘴笑,伸手說道:“何安之,安靜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吳自功低頭找到酒瓶,說道:“兄弟,上回是哥哥錯了,我們喝三杯。”

我咬牙切齒地笑道:“吳兄,你敬我三杯,我肯定也要敬你三杯。要不就來個爽快的,六杯一口端。”

吳自功瞪眼笑道:“一口端啊?”

松哥啪啪鼓掌,大聲吼道:“一口端!”他這嘹亮的一吼,立刻將眾人吸引過來,紛紛唯恐天下不亂似地鼓起掌來。

吳自功裂開了嘴,頻頻點頭,笑道:“好!換大杯!”

六杯酒約二兩,在玻璃杯裡微微地盪漾。

若是開局之時,我一口悶掉這一玻杯倒也不算個事;但此時算來,我已飲掉六兩有餘,胸中隱有酒意上湧之勢,是以端起玻杯後心裡便有些打鼓。

任建在身後扯我的衣角,應該是讓我示弱服軟而求全;但他這一舉動反倒讓我生出狠勁,心道惹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不把這自宮的閹人喝爬下,怎出得胸中這口惡氣!

我雙手托杯,笑道:“吳兄,我先乾為敬!”言罷仰頭空杯。

吳自功一手端杯,一手撫胸,裂著嘴想要說話;旁邊的松哥卻率先吼道:“好!自功,你不能給我們警察丟分啊。”

吳自功看了一眼松哥,把頭重重一點,然後也舉杯而盡。

眾人喝彩。

吳自功嘴唇緊閉,眉頭緊鎖,明顯是在穩酒也就是說這杯酒有些超過他的承受能力,需要緩緩勁兒。

我緊緊盯著吳自功,只覺得心情大好,甚至想到了費爾德說的法律職業的社會地位是一個民族文明的標誌這種上檔次的話來;彷彿我們律師的地位已經隨著我剛剛端掉的這一玻杯白酒而越浮越高。

眾人彷彿受到我和吳自功豪氣的感染,紛紛拉營結陣、單挑群毆,或兩杯端或三杯端,不一而足。

吳自功緩過氣來,拉著我的手靠到牆邊,低聲笑道:“兄弟,我認你這個朋友,把電話留起,和哥哥一起吃錢。”

我不知道吳自功這是酒壯慫人膽,還是酒後吐真言,但聽到赤誠的吃錢二字,我心裡對他的不滿或者怨恨瞬間便煙消雲散。

只是,這吃錢二字實在過於重要,不適於酒後討論,我便沒有接吳自功的話題,只是抒情地一笑。

與吳自功互存了電話後,我說道:“功哥,小弟雖然很仰慕警察職業,但對你們這行卻不甚瞭解,以後有機會還望哥哥明言指點。”

吳自功雙眼血紅,聽我這樣說後立刻把頭一側,說道:“你裝傻!你們律師不懂這門道?”

我摟著吳自功的肩膀,真誠地說道:“哥,我真的不懂。”

吳自功乜斜著眼睛看著我,說道:“簡單!但凡黃、賭、毒,都是我們的菜。上回就是踩毒……過去的事就不說了,下回抓嫖我再叫你……”

雖然酒意頗濃,但分析吳自功話裡深刻含義的基本功我還是沒丟下。略略一想,我便笑道:“謝謝功哥,小弟感激不盡。”

吳自功摟著我肩膀哈哈大笑,說道:“點到為止,點到為止。”

我一陣腹誹,暗道你吳自功連吃錢都說得出來,還好意思談什麼點到為止?口中笑道:“好!喝酒喝酒”

吳自功擺手道:“酒慢慢喝,我穩一下。”

松哥端著酒杯晃過來,笑道:“你們二人是不打不相識哇?”

吳自功哈哈大笑,說道:“就是,不然我還結識不到這樣的兄弟。”

松哥對我笑道:“兄弟,你也要理解一下,當時我們也是為了劇情需要。”

我微微一愣,繼而大笑道:“理解理解,劇情需要!”

松哥側頭對吳自功說道:“人家李律師還沒喝好,你再怎麼也得再去敬幾杯吧?”

吳自功點頭應諾,朝我微微點頭便走向正被兩名警察兄弟端著酒杯圍攻的李福。

不知怎的,在吳自功和松哥錯身之際,我似乎看到他們隱晦地交換了眼神。我心中微驚,酒意竟清醒了幾分。

松哥倚在牆上,笑道:“兄弟做律師時間不長吧?”

我點頭道:“兩年。”

松哥嗯了一聲,說道:“其實時間長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醒不醒事。有些律師幹了十幾年都入不了行,那也是白乾。”

我沒明白松哥的話中話,便保守地微笑不語。

松哥說道:“我想和聰明人打交道,因為我自己也想做一個聰明人。像漆二娃那樣的瓜娃子,跟些小偷賊兒混在一起,出事是遲早的事。”

我點點頭,因為我知道松哥說的漆二娃就是近來最扯眼球的警匪勾結案的主角。漆二娃叫漆有理,是火車站派出所所長。這本來是個為民護航的角色,他卻帶領幹警和車站的小偷沆瀣一氣,長期充當車站小偷的保護傘,瘋狂斂財的同時惹得民怨四起。

所謂事極必反,後來鐵道部下派了四名專員以打擊益州票販子為由將該案調查得清清楚楚,漆有理等人不可避免地事敗伏法,成就一篇全國性的爆炸新聞。

松哥突然笑了,低聲道:“所以,穩當最重要。”

我一愣,覺得這句話十分熟悉,卻又聽得松哥低聲說道:“志文是我同學,他說你和你那位兄弟的酒品很好……”

松哥話說半截,但我已經恍然而震驚,面上卻極力保持平靜,微笑道:“謝謝。”

松哥說道:“其他地方不說,在益州這個地盤上,想和我辜透松吃飯的律師排隊可以排到九里堤,包括……”他扭頭向已經伏在桌上的李福努了努嘴,說道:“但是我很挑人。”

我微笑不語,但已完全明白眼前的狀況。

辜透松以及他手下諸如吳自功之流正如漆有理一般,有著自己的團隊,也有著他們斂財的方式和目標。不同的是,辜透松比漆有理更謹慎,他想透過我們律師之手來完成他們的心願。

辜透松採取的這種方式,和李福當初給我和任建講的“墊子”理論穩穩相符不會是李福給他的教誨吧?此其一也。

其二,既然辜透松行事極其謹慎,甚至信條可能是寧可錯過機會,也不能犯下錯誤,那麼,方才吳自功的吃錢二字便極有可能是誘餌,我若順著他的話說出來,必定會被他們認為是不穩當的人。

只是,吳自功雖然動了花花腸子,可惜本質上卻還是一個粗人,怎麼可以和我這樣的專業律師比心機?自不量力。

其三,辜透松和苟志文為何以及如何提到我和任建這個不得而知,但我能肯定的是今天這飯局從一開始就是辜透松對我和任建的考察;而從一開始我和任建的表現便是對辜透松等人的彙報演出。他奶奶的。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小丑,自以為是場上的主角,卻沒料到從一開始便是別人眼中的笑話。又看李福,他身為組局者而最終卻成為陪襯,正是今晚這場戲中一個名為“為他人作嫁衣”的橋段。誠可悲啊。

不知道我複雜的心情在臉上表現出什麼神情,辜透松顯露真誠,拍拍我的肩膀,說道:“兄弟,我相信我們今後會相處得很愉快。”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道:“松哥,我今晚喝酒就喝得很愉快。”

辜透松微笑,扭頭看了看包間的狀況,說道:“那今晚就到此為止?”

我點頭道:“那行,松哥你們就慢走。我們送李律師,你放心。”

辜透松招呼眾人,走到門口又轉身說道:“這裡老闆是我朋友,你們簽單,記在我名下就行。”

我趕緊笑道:“松哥說笑了,一頓飯而已,不用簽單那麼麻煩。”

辜透松笑笑,揮手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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