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陰陽判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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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建似乎被厲歡的笑聲感染,很快露出天下至賤的本色,與眾美女好一番笑談,一舉一動無不透散著笑看天下江山的灑脫和不羈。

我藉機閉嘴,活動心思。

艾叔武館裡的黎叔是黎世圓已經確定無疑。但是,歐陽毓口中的黎叔是世功呢還是世德?而蘇小月酒窖中那中年男子也是黎叔嗎?如果是,那他又是世德呢還是世功?

這種問題光憑想肯定想不出來答案,但我卻有知道答案的人。心下略思,我藉口上洗手間而給歐陽毓發了訊息,說道:“節日快樂!順便問一下,我有個朋友說認識你黎叔,他是叫黎世德嗎?”

片刻,歐陽毓回覆道:“哈哈,你還活著啊?我以為你都醉死了。”

我皺著眉頭,盤算著如何回覆才能打擊歐陽毓那經久不衰的幸災樂禍,她卻又發來訊息,說道:“黎世功。你朋友是誰啊?怎麼會認識黎叔?”

我心下滿意,敷衍道:“剛認識的一個朋友,改天有機會當面給你講吧。再次祝你節日快樂!”

歐陽毓回覆道:“哈哈!有膽你就來找我啊,我隨時奉陪。也祝你節日快樂!”

宴末,厲歡說喝多了,想找個地方坐一會;而任建則說他也想喝喝茶,便力邀厲歡同行。厲歡略略一頓,點頭承應。眾美女看著厲歡和任建一陣起鬨,相互擠眉弄眼地尖笑,然後轟地散去。

我一邊感嘆美女也會擠眉弄眼,一邊打車回到任建在崇州大酒店訂的房間休息。

午夜,我被任建驚醒,而他絲毫不為他拳打腳踢弄出的巨大聲響而慚愧,反而是一臉陰沉地罵了句狗曰的蘇小月,然後倒頭便睡。

這賤人的異常舉動不僅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想,同時也讓我暗自擔心。因為女人都是因為仰慕而愛上男人,而男人則多是因為憐憫而愛上女人。

畢竟,雖然看著厲歡時我會感覺有些失落甚至傷感,但我依然堅定地站在韓亞一方。

次日醒來,我睜眼便想給這賤人好好談一談,讓他明白覆水難收的道理。沒想到他居然嬉皮笑臉的變得跟沒事人似的,我只好將已漫到嘴邊的話咽回肚子裡去。

任建根本沒注意我的臉色,繼續口沫橫飛地說道:“所謂情場失意,事業得意,誠不我欺也。案子,你說我運氣怎麼這麼好?喝會茶的功夫也能遇著大案子?”

之前十分鐘內都是任建一個人在說話,當然我也就知道他昨晚和厲歡喝茶時無意聽到旁邊一桌人在談論土地使用權抵押方面的事。或許他和厲歡竟無話可說?反正無論如何,他就多了一句嘴,而那些人便極有熱情地與他討論和請教。

我自然知道天上不會掉銀子,但既然這事能讓任建忘記厲歡帶來的不快,我只好很配合地說道:“嗯,這說明咱哥倆否極泰來,想不賺錢都難。”

任建點頭,說道:“是也是也。你趕緊起來,這約了十點鐘談事呢。”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妥當,再到徐帥麵店吃了一碗肥腸面,然後才一搖一晃地跟著任建到了小欽茶源。

不多時,包間來了四人。

一位身著黑色T恤的精幹男子與任建握手,笑雲他與這賤人有緣。而任建很純真地笑著,與我介紹這男子便是西川青城鋼材有限公司董事長張正直。

張正直拿出足有半尺厚的資料,說道:“二位律師先看看資料,然後我們再詳談,如何?”

我點點頭,順手拿起一本資料翻看起來,竟越看越心驚,直感覺匪夷所思、三觀盡毀。

我皺眉問道:“張董,你這1016號判決確定是真的?”

張正直嘖了一聲,說道:“這還有假?我們從中院領回來的。”

我拿起另一份判決書,再問道:“那這個呢?也確定是真的?”

張正直似乎看著這幾張紙便生氣,語速極快地說道:“我倒想它是假的,可這是彭律師從金區法院手裡搶過來影印的;原件我沒有,但是金區法院說它是真的。”

任建插話道:“哪個彭律師?他怎麼不繼續代理?”

張正直撓頭,皺眉道:“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彭律師就直接說終止委託,還說他無能為力。”

任建不再說話,與我一樣沉思。或許,他也覺得張正直這案子實在太…….荒唐!

同一個法院、同一個案件、同一個案號、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法官,竟然出現兩份判決結果截然相反的判決書!一份判決書認定青城公司與農行的抵押合同有效;另一份卻認定該抵押合同無效。

我閉上眼睛,將各種材料在腦中分析、組合、排除、質疑、判斷,案件事實漸漸清晰起來。

青城鋼材公司在2000年從農行貸款六百九十萬元,並以金沙車站旁邊一塊十三畝土地使用權作抵押。後來因逾期未還貸,農行向中院起訴青城公司,要求確認貸款合同成立、土地抵押有效,而中院最終也判決農行勝訴。

張正直在一審敗訴後並未上訴,因為他也覺得確實是自己青城公司違約。但就在這期間,他卻意外地發現自己公司名下的那塊土地竟然已經不是自己的,而是在另一家叫合眾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名下。張正直趕緊找到農行相關人員詢問,結果作為抵押權人的農行竟然也全然不知情。

張正直開始調查、上訪,後來終於得知是金區法院經拍賣程式,以一千二百一十萬元的價格賣給了合眾房地產公司。

既然找著了始作俑者,張正直自然利用各種手段向金區法院施壓,最終促進成金區法院招開聽證會。

聽證會上,金區法院出示了各種證據,證明其並無過錯。其一,中行狀告青城公司且獲得勝訴的的貸款糾紛判決書,此為執行的依據;其二,《查封扣押審批表》、簽收回執、裁定書等,此證明金區法院查封在前,而青城公司抵押給農行在後;其三,中院的1016號判決書,證明青城公司與農行的抵押合同無效,因而金區法院執行的土地是無抵押土地……

當金區法院宣讀中院判決時,張正直腦子已經全然懵掉,倒是他身邊的彭律師以查閱該重要證據原件為由將判決書拿到手中,然後要求影印。金區法院自然不同意,但彭律師據理力爭,加上張正直回過神來,命令下屬圍起人牆,是以才得到一份影印件。

看到影印的判決書後,張正直才記起青城公司於1999年與中行產生過貸款糾紛訴訟。之前,青城公司從中行貸款二百五十萬元,後青城公司陸續償還部分,尚欠中行借款本金和利息共計一百八十萬元。中行於1999年10月向金區法院起訴,最終經法官調解,以青城公司償還一百七十萬元終結此案。

但是,青城公司與中行的貸款合同並沒有用金沙車站旁邊這塊土地使用權作抵押,在案件過程中青城公司也未曾收到過金區法院關於查封這塊土地的任何法律文書。

隨後,張正直和彭律師對金區法院的證據提出了質疑:其一,青城公司與中行的案件是調解結案,且青城公司已經付給中行一百七十萬元,這案子並不存在執行的條件;其二,中行是10月13日起訴,但《查封扣押審批表》、簽收回執和裁定書上載明時間卻是10月9日,甚至,簽收回執上的簽名就是合眾公司一個叫魏一的人,顯然存在程式上的嚴重缺陷。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張正直手中有一份和金區法院出示的判決書一模一樣但內容卻截然相反的判決書……

事此至,聽證會當然不了了之。張正直繼續上訪,直到後來省市兩級領導都關注此事。而中院在此情況下啟動再審程式,最後判決認定青城公司與農行的抵押不成立。這等於最終確定金區法院將土地拍賣給合眾公司是合法有效的,而張正直以及他的青城公司則一敗塗地。

良久,我睜開睛,向張正直說道:“張董,這案子你最終想達到什麼目的?”

張正直說道:“很簡單,所謂丁是丁、卯是卯,我欠銀行的錢我認,那是國家財產,我一分都不會賴賬;但土地是我的,我要它回到我公司名下。”

任建遲疑道:“張董,金區法院拍賣土地的錢沒給你們?”

張正直略顯激動,說道:“我連他們拍賣這回事都不知道,哪裡會得到錢?再說,我十三畝地啊,他們一千二百一十萬元就賣了?這是賣白菜嗎?給我錢我也不會要!”

我與任建互視一眼,說道:“張董,這案子可能牽涉面比較廣……”

張正直不待我說完便插話道:“何律師,這個我早就明白,這裡的水很深。但我就認準一個理,這天下還是黨的天下,我們老百姓總有講理的地方!”

我點頭道:“理是這個理,但落實到你這個具體的案子上來,我們的選擇並不多,要麼你繼續上訪,要麼向檢察院申請抗訴。”

張正直一副終於聽到重點的表情,說道:“我就是準備這麼辦,我繼續上訪,市上不管我找省上,省上不管我找中央;與此同時,我希望律師能代表我向檢察機關提出申請,走法律程式。這樣雙管齊下,事情總會得到解決。”

此時,我心裡已經有了定論,這案子絕對不是一塊好啃的骨頭,弄不好還是一塊鐵疙瘩;不但吃不下去,自己還會被咯掉幾顆牙。

不知任建作何想,反正他也與我一樣沉思不語。

如此片刻,張正直坐直身體,說道:“兩位律師,我的想法是這樣,如果你們願意代理我的案子,剛開始我只能給你們一萬元作為差旅費,因為這幾年我公司損失慘重,資金緊缺。但是,如果檢察院能夠立案,我就再給你們二十萬;如果最後案子勝訴,我給你們兩百萬!”

我和任建同時側頭交換眼神,僅僅一瞬間,我扭頭對張正直輕輕說道:“張董,不用你說,我們都知道這幾年你損失太大;更重要的是,我們作為律師,也為司法機關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陰陽判決感到羞恥。所以,我們決定受理你的案子,一定要將它糾正回來。”

張正直喜道:“好好好,我就喜歡年輕人,有衝勁、有闖勁。不瞞你們,我也諮詢過不少律師,可惜都沒有你們這樣有膽色,沒有你們這樣的正義感。”

聽張正直這樣一說,任建馬上展示出膽色,掏出合同立字為據;而我卻是突然覺得胸口一脹,彷彿裡面充滿了正義,於是笑道:“張董,一萬元差旅費是給現金還是轉帳?”

張正直微微一愣,連連點頭,說道:“現金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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