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天堂地獄(下)(1 / 1)
一個老頭兒。
一個虛眼稀眉、背脊略駝的老頭兒,正裂開嘴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像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盯著我。
看著老頭兒嘴裡一口黃牙,我震驚而無語。
老黃!
老頭兒竟是曾經我以為正是他滿口黃牙才被歐陽毓稱為老黃的老黃,竟是每次去歐陽毓家羽毛球館都要打聲招呼但絕對沒多說過一句話的門衛老黃。
老黃松開手,笑吟吟地說道:“娃娃,今天這事到此為止吧。”
我愣了愣,說道:“你是六虛門的人?”
老黃面色複雜,似乎有些無奈和尷尬,說道:“正是,所以小東這娃求我出面,我也不好拒絕。不過,既然他沒本事打過你,那這事就到此為止。嗯,我替他給你說聲抱歉。”
我怔了半晌,憤然道:“三條人命,還有一個傷成那樣,一句抱歉就了事?”
老黃微微挑眉,說道:“若像蔣家娃娃那般找你單打獨鬥,最後技不如人卻與你無關,你教訓了也就教訓了。不過,眼下這些事怎麼說也是六虛門自己的事,你一個外人來插手確實不妥。”
我皺眉道:“那天晚上是你救走蔣美名?”
老黃點頭道:“雖然是他錯在先,但畢竟錯不至死。”
我緊急思索,指著半空中的武虎說道:“他是我兄弟,你把他放了,這事就到此為止。”
老黃再次露人畜無害的笑容,搖頭道:“我說過了,這是六虛門自己的事。”
我瞪著老黃,說道:“我也說過,他是我兄弟!”
老黃稀疏的眉毛皺成一團,顯得稍稍濃密,半晌說道:“很好,現在的娃娃就缺乏這種義氣,更缺乏擔當……”
我猛地側頭,湧出一片翻滾的池水卷向房小東……
被我轟倒在牆角的房小東本是倒地不起,但在我和老黃的數語之間,他不知何時站起身來,揮刀砍向另一頭吊著武虎的麻繩,是以我聽得風聲後想也未想便欲阻止。
但池水在半道便無形而散;而刀光卻已無限接近麻繩。
我道氣狂運,左掌擊向老黃,右掌作刀砍向房小東。在我右掌閃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氣刀的同時,我左肋一緊,然後整個人側飛出去。
我吐出一口鮮血,眼前立時成了一片殷紅。
殷紅中刀光閃過,麻繩立斷,像一條飛舞的長蛇;那柄砍刀以及握著它的那隻手臂與房小東的身軀分離斷開,濺出一片色澤更重的殷紅;武虎像隕石一樣下墜,頭部著地後身體從後腦方向倒下,萎成一團。
我落地,翻滾……
像是一眨眼,又像是過了許久,我抬頭看著老黃。
老黃近在咫尺,乾瘦的臉上佈滿震怒,右手張開像山一樣停在我額頭上方五指之處。
老黃嘴唇哆嗦,忽地閃至房小東身邊,在其肩部迅速點下。
我望望頭頸已經變形的武虎,鼻尖發酸,眼眶潮熱;我咬牙站起身來,咧蹌著走向武虎。
金屬與地面的摩擦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突然響起,我眼前像是憑空出現二十多個黑衣男子,手握明晃晃的砍刀向我疾衝而來。
我念頭陡起,但池塘不現;我狂運道氣,但隨著口中再噴一腔熱血,道氣瞬間消散殆盡。
黑衣男子越來越近,已經將我團團圍住;飛舞的砍刀被射燈照射而偶有的強烈反光讓我一陣目眩。
…………
我似乎聽到一聲“住手!”
那聲音熟悉而溫暖,讓我頭腦恢復一絲清醒;那聲音乾脆而威嚴,讓四、五把砍刀硬生生滯在我頭頂。
清晰聽得老黃補上一聲,說道:“退下!”
一眾黑衣男子低頭收刀,如潮水一般退開。
我吃力地回頭,無力而驚詫道:“九哥?”
一身白綢的湯墨書緩慢而平穩地走到我身邊,扶住我的胳膊,卻向老黃說道:“黃叔,到此為止。”
老黃像拈一片樹葉一般將房小東拈在肩上,沒有回答湯墨書,卻向我說道:“娃娃,我師兄當年和商洛水等人在米倉山發過誓,所以今天這事我不會再追究。不過你要記住,以後千萬別再管我六虛門的事情。”說罷像秋風中的一片樹葉,瞬息飄得無影無蹤。
湯墨書環視一番,沉聲道:“收拾乾淨!”說罷扶著我轉身而走。
…………
黃忠小區門口,我坐在湯墨書的越野車裡一言不發,內心卻翻騰不止。
湯墨書靜靜地坐在駕駛室,同樣一言未發。
良久,我低聲道:“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湯墨書繼續靜止片刻,方緩緩側頭,微笑道:“湯受業是我的父親,害死他的人是你的師父孟雲。這是事實。不過,這些和你、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怔了半晌,低下頭去。
湯墨書輕嘆一聲,聲音有些幽遠,說道:“上輩人之間的恩怨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何況他們的是非功過尚難蓋棺定論。我能放下,你為何不能?”
我低聲道:“因為我當你是兄弟,所以難以釋懷。”
湯墨書聲音更輕,像是有種超然,說道:“安之,你把頭伸出去看看天空,在這片夜空下,你覺得難以釋懷的事情又能算是多大的事情?”
我默不作聲。
湯墨書自顧說道:“我不願作宗主,不願參與江湖紛爭,甚至對除喝茶看書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並不是因為受我父親之事的影響,而是我明白一個道理:建立天堂的地方就是地獄。”
我抬起頭,遲疑道:“剛才房小東也說過這話。”
湯墨書輕笑一聲,說道:“這是我進入不惑之年後才明白的道理,他房小東哪裡能夠理解?安之,對於這個世界,我們要做的是維護,而不是建立。”
我皺眉道:“墨書兄,我不是很明白。”
湯墨書默然,半晌說道:“以後會明白。”
對於湯墨書總會說些莫明其妙的話我並不奇怪,但對於他六虛門宗主的身份我卻感覺十分奇怪。
我另起話頭,問道:“墨書兄,既然你不想當宗主,為什麼要為難自己?”
湯墨書苦笑,說道:“哪裡是我自己為難自己,還不是那幾個念念不忘建立的老人給逼的?”
我試探道:“老黃?”
湯墨書點頭道:“上一輩的黃叔和方叔,師祖輩的蔣師祖,這三個老人既說讓我獨領宗門,他們絕對不插手宗門內的事情,又說我若不作這宗主,他們唯有一死以向六虛門先祖謝罪。你說我能怎麼辦?”
我皺眉道:“蔣師祖?”
湯墨書嘆道:“蔣師祖長居鳳埡山,不出南充一步;方叔退隱光霧山,也不走出巴中。他們多年如此,便是讓我沒有理由辭去宗主之位。我呢,也只好打個折中,做我的虛名宗主。”
我記起葉榮說的那位串聯六宗而構建七星國祚陣的蔣姓弟子,心下隱隱有些發虛,轉移話題道:“艾叔……艾友民也是六虛門弟子?”
湯墨書點頭道:“他是我師兄,但卻受我影響頗深,也算是一個懂得道理的人。”
我正欲言明我和艾友民有些交往以來稀釋一下湯墨書能夠放下而我卻還放不來的舊事,他卻突然正色說道:“安之,你要學會把眼光放遠一些,不要盯著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而應該看到世界之外去。”
我茫然道:“還請墨書兄明言。”
湯墨書想了想,說道:“以後多看看我們頭頂上這片夜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