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軟刀子(1 / 1)
2007年11月12日(丁亥//辛亥//庚戌)
康德說過,世界上唯有兩樣東西能讓我們的內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一是我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法則。
我不知道湯墨書讓我常看夜空的原因是不是源於康德這句話,是以內心並沒有感覺到深深的震撼;但武虎等人的死、房小東被我削去右臂的事卻讓我感覺被內心那些不一定崇高但一定存在的道德法則緊緊裹挾。
整整三天,我沒有踏踏實實地睡過一時片刻。
至今天上午十時,我仍然沒有從任何途徑聽到任何關於武虎、房小東等人的訊息,彷彿那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警方沒有訊息,六虛門沒有訊息,甚至連葉榮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這讓我忐忑的內心終於平息下來。
那夜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任建。
是以,柳靜宜說約上歐陽毓去看她早就在而且一直在關注的歐韻金沙樓盤時,我只能若無其事、強顏歡笑地積極配合。
…………
歐陽毓或許還在為我將她電話給了商徵羽而恨惱,所以在歐韻金沙售樓部門口她一把挽著柳靜宜,理也不理我便進門而去。
至於柳靜宜,她在看房就等於買房甚至買到房的喜悅中絲毫沒注意到歐陽毓的異常和我絕對明顯的尷尬,和歐陽毓一路說笑著棄我而去。
在門口悻悻地站了半晌,我順著人流跟進售樓部。
據任建說,我們師兄宣院的法學功底深厚得讓他不敢相信,他甚至在宣院說完話後都不知道如何發表彷彿被宣院提前說盡的代理意見,實在讓他尷尬得心花怒放。
不管尷尬也好,心花怒放也好,海馬公司訴澤海公司、戴律茂一案終於塵埃落定;至此去,那個大腿按任建臆想的和周敏真實的審美標準可以排到大益州第三甚至第二的孫婷婷或許就與我們再無緣相見。
這不得不說是一大憾事。
但是,相對於孫婷婷的大腿來說,我覺得沒有早些按揭房子更是憾事。
瞅著比黃忠菜市場還要熱鬧的售樓部,我有些無語。
開盤第一天,開發商貼出的存樓表上就只剩寥寥幾十套房屋;這更讓我懷疑他們是將買房誤會成買菜的一眾購房者瘋狂,爭先恐後地籤合同、交定金,彷彿買了這套房就馬上能賺到另外幾套房。
我憂傷的是,今天的房價比年初已經硬生生上漲四成有餘。
人群中看不到據說是且應該是在售樓部有熟人的歐陽毓,只見著柳靜宜的腦袋在人流中時隱時現。
靜靜地觀察三五分鐘,我幾乎就能肯定售樓部裡至少有七到十人會認為柳靜宜就是歐韻金沙樓盤的售樓小姐。她手裡拿著厚厚一疊五顏六色的資料,一會與大爺大媽指指點點,一會又與看著似夫妻的小年輕熱烈討論。甚至,她還幫一個帶娃娃的女子找到衛生間。
十多分鐘後,歐陽毓出現在柳靜宜身邊,二人一番竊語;柳靜宜喜笑顏開,然後四處張望。待看見我後,她跳躍著揮舞雙手,臉上一副若我不在一秒鐘內趕過去就會賠光全部身家的表情。
我一邊懊悔沒有早些買房,一邊向柳靜宜方向走去;不經意一瞟,卻見她將手機緊貼在耳邊,臉色驟變。
我心中微緊。
面色焦急的柳靜宜與歐陽毓簡單交流,便撥開人群奮力向我擠過來。
走出售樓部,柳靜宜已是雙眼微溼。
我詫異道:“發生什麼事了?”
歐陽毓欲言又止。
柳靜宜用手背橫抹眼睛,癟嘴道:“安之,我爸出事了!”
我怔了怔,急道:“到底出什麼事了?”
柳靜宜搖搖頭,滿臉悽楚,說道:“我媽沒說,她就說了一句我爸出事了,然後就一個勁兒的哭。”
歐陽毓皺眉道:“別在這廢話,你們直接回去一趟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我點點頭,拉著柳靜宜便往停車場走。
歐陽毓忽然叫住我,遲疑道:“如果有事…….你馬上給我打電話!不管什麼時候。”
…………
南充古時屬於西川盆地巴、蜀、苴、充四大政權之一的充國,夏代為有果氏之國,漢時置安漢縣。
我曾因名字中的安字相同,與柳靜宜戲言我與她們南充前世有緣;也曾多次想過以後陪柳靜宜回南充時,定要遊覽閬中古鎮、琳琅山、升鍾湖,拜訪司馬相如、陳壽、張瀾故里。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我會在這種情況下、以這種方式拜見我的準岳母,以及即將用更想不到的方式、在最不想見到的地點去見我的準泰山老大人。
南充順區西充河東畔有個較陳舊的東方錦帛苑,是南充嘉江絲綢廠的職工生活小區。
進入小區後,柳靜宜便加快了腳步,一路小跑;我拎著我公事公辦的公文包和柳靜宜的揹包心情複雜地跟在其後。
我有些後悔沒有急而不亂地為我準岳母買點見面禮,又猜測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這句俗語在我身上到底靈不靈驗。
跟著柳靜宜進入四樓的一間房門,我內心那片忐忑瞬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尷尬而不知所措地發懵。
十多平米的客廳內,花布沙發佔據著重要位置;沙發上有兩個較胖的中年婦女,正神色悽然地相向而坐。她們不是互然悽然,而是把悽然同時送給她們中間那個我不認識、但我知道是誰的正在哭天喊地的較瘦的中年婦女。
我的準岳母。
柳靜宜憋了近三個小時的嚎啕瞬間而出,撲在準岳母身上放聲大哭;兩側的中年婦女抹著她們那看著比較悲傷的眼角,一個繼續安慰準岳母,伸手在她背上不停地撫摸,估計是怕她順不過氣來;另外一個則想把坐在地上的柳靜宜拉起來,但試了幾次無果,便又去扶我準岳母的後背。
我拎著兩個包呆立在客廳,不知該坐,還是該說。
最終,應該是左側中年婦女意識到客廳裡還有外人,便聲色俱厲地安慰兼教訓地說了一句有事好好說哭有甚用。然後,柳靜宜和準岳母低下聲來。
柳靜宜口裡叫著媽,反手介紹我是從益州請來的何律師。
我堆出笑臉正想進行自我介紹,不想準岳母猛然站起來,將柳靜宜撞翻在地;她似渾然不覺,又上前兩步,突然沒有預兆地雙膝跪下,大哭著讓律師救命。
我唬得沒了魂,雙腿一軟也就撲通一聲跪下,口裡叫著阿姨,雙手將兩個包一丟,將她扶了起來。
意識到準女婿的身份似乎有些模糊和底氣不足,我便切換成益州大律師的身份,三言兩語問出事因。
靜宜爸名叫柳元宗,系嘉江絲綢廠的副廠長之一,自兩年前開始便負責廠方新建職工生活小區的專案。今日早上柳元宗被順區檢察院從家中帶走,說是涉嫌受賄。
至於其他案情,準岳母亦是不知。
不用細敢看柳靜宜紅紅雙眼裡的急迫,我知道此時此勢必然是時間緊、任務重。當即讓準岳母簽了授權委託書,我一分鐘都不耽擱地一路問到順區檢察院,為我準泰山老大人辦理會見手續。
其時下午四時許,順區檢察院反貪局房門緊閉;樓上樓下尋了半晌,我終於在一間半開的辦公室尋著一位正在電腦上鬥地主的年輕人。
年輕人眼神怪異地看了半天我的律師證和會見手續,最後說了句哪有當天才抓人就想當天會見的道理。
我據理力爭無果,垂頭喪氣出得檢察院。
猛然記得周敏似乎說過金區法院廖小東的什麼親戚在南充政法委,我馬上給周敏取得聯絡,回覆是人家正在開會,等晚上才有訊息。
我不想也不忍把一無所獲的訊息如此快地帶給柳靜宜,只好在西充河邊坐等天黑,順便讓冷冷的河風把我頭腦吹得清醒一些,繼而把拿什麼拯救我的準泰山老大人的問題梳理清楚。
是以,直至此時。
我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準備回去給柳靜宜匯面,順道說說我詳細的工作計劃,也讓我的準岳母安安心。
不想任建打來電話,說道:“我聽說靜宜爸出事了,你就放心地在南充辦事。嗯,案子,不管遇著什麼事你都彆著急,益州的事我看著就行。這個……你別擔心。”
我聽任建聲音有些古怪,遂問道:“還不算天塌的大事,你有話就直說,我好歹也是專業律師,哪能沒有一些承受能力。”
任建停頓一下,嘆道:“甄可蘅到司法局告陳茂才以助理冒充律師,本來簡科長的意思是想壓下來,可甄可蘅不依不饒,天天去司法局找領導。今天下午她不知怎麼竟找到周局,可巧的是馬凱波那雜碎竟然也找到周局,告我們亂收費,說我們收了他幾十萬連白條都不給他們打一張。周局瞭解一番得知陳茂才正是我們的助理,當場便有些發火,說是讓簡科長嚴查此事。”
我微微皺眉,問道:“所上誰去背書的?”
任建聲音有些憤憤然,說道:“唐大波去的,這暴牙賊壞啊,一個勁地給周局陪笑臉,說我們是新律師,不懂行業紀律,這是初犯什麼的。他這明著像是幫我們說話,可實際是卻是給我們下軟刀子啊!”
我氣結無語,卻也沒心情理會這軟刀子下得快準狠,半晌嘆道:“那隻好辛苦你,我這邊確實走不開,有什麼事你自己決定就行。”
任建嗯嗯啊啊地掛了電話,我則匆匆趕回東方錦帛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