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這樣搞不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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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4日(丁亥//辛亥//壬子)

看守所,鐵門重重。

以前亮著律師證大搖大擺走進看守所時,我心底總會隱隱泛起一絲區別於普通人的自豪感和優越感。

此時,雖然面上與鄧名名和他的四名同事談笑風生,但我心裡卻不可遏制地湧出心知肚明的緊張和忐忑。

鄧名名向看守所遞出提訊手續後讓他同事在外面休息,自己則陪我進入一間訊問室。

是訊問室,不是律師會見室;我心中那些緊張和忐忑更為氾濫。但是,有一點讓我稍感放心,那就是與律師會見室不同,訊問室裡絕對沒有監控系統。

二十分鐘後,我對面鐵柵欄後面的鐵門開啟,進來一名身著看守所字樣黃色衣褂的中年男人。

看著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那滿頭花白的頭髮,我心中微緊,唯盼它們是早就轉白,而不是最近兩天才著急地褪去黑色。

在一名警察的指示和喝斥下,中年男人笨手笨腳地坐進一把鐵製椅子;警察開啟中年男人的手銬,將椅子扶手上一塊木板放下;中年男人雙手穿過木板上兩個鐵製拱門,警察再將手銬給中年男人銬上。

警察退出關門;我鋪開紙筆,說道:“你叫柳元宗?”

中年男人近似麻木地點點頭。

我問道:“雲想容和你是什麼關係?”

柳元宗輕聲道:“是我愛人。”

我清咳幾聲,亮出律師證,說道:“我是上行律師事務所律師何安之,接受你妻子云想容的委託,為你提供辯護,你本人有沒有異議?”

柳元宗有些茫然地搖頭。

我右手執筆,左手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的敲著,緩緩說道:“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在案件偵查階段你享有如下權利……”

身側的鄧名名忽然站起來,說道:“我到外面抽支菸,你先問著。”

我點點頭,待鄧名名腳步聲遠去,便迅速抬起頭來直直盯著柳元宗,低聲道:“柳叔,我是柳靜宜的朋友。”

柳元宗愣了愣,嘴唇有些哆嗦。

我加快語速,低聲道:“根據我瞭解的事實,做外牆保溫的張明曾經想送給你五萬塊錢,但被你拒絕。後來,張明知道你喜歡喝普洱茶,就到你家裡來送了你一包。等張明走後,你發現紙包裡不是茶,而是五萬塊錢。你馬上打電話讓張明回來拿走,但他沒有來。你沒有辦法,只好把錢交給嘉江絲綢廠紀委。整個事情過程應該是這樣吧?”

柳元宗遲疑道:“前面差不多,但我發現紙包裡是錢的時候,我……當時我愛人不在,我就把它拿去存了。”

我深吸口氣,盯著柳元宗的眼睛,說道:“我瞭解的事實是你把錢交給了紀委!”

柳元宗眼睛裡一抹亮色閃過,緊接著又黯下來,猶豫道:“他們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有些發急,低聲道:“柳叔,你要相信我!”

柳元宗猶豫片刻,點頭。

我長舒口氣,提筆欲寫,問道:“張明什麼時候給你送的錢?”

柳元宗輕聲道:“今年1月19號下午3點。”

我記下,再問道:“你什麼時候交給紀委的?具體交給誰的?”

柳元宗遲疑道:“當天是週五……那就下週一交的?”

我肯定道:“當時你給張明打完電話就直接交給了紀委。”

柳元宗虛眼想了想,搖頭道:“那天是週五,劉書記的兒子結婚,他在家裡沒有來上班。”

我肯定道:“當時劉書記在辦公室!”

柳元宗愣了愣,點頭道:“嗯,當時我給張明打完電話後就直接去了厂部,在紀委辦公室把五萬塊錢交給了劉書記。”

我記下。

柳元宗的聲音忽然有些發顫,說道:“何律師,之前檢察院問過我兩次,我都不是這樣說的。這樣會不會……”

我微笑道:“柳叔,您是老實人,哪裡見過這些場面?之前您精神恍惚,記不清細節;現在適應了兩天就全部記清楚了,今天說的才是事實。”

柳元宗戴手銬的雙手微微發抖。

我略略思考,微笑道:“柳叔,一會檢察院還要給您作筆錄,到時您觀察仔細一些,注意體會他們問題的細節,那時您就會知道我瞭解的事實才是真正的事實。當然,最重要的是您一定要記住,您自己要相信您剛才對我說的就是事實!”

柳元宗微微點頭。

我埋頭記錄,口中問道:“今年1月19日下午3時左右,你在東方錦帛苑對面的銀行存了五萬塊錢,這錢是哪來的?”

半晌,柳元宗說道:“那是我這幾十年來存的私房錢,一直藏在家裡,我愛人都不知道。那天我看攢夠了整數,就從家裡拿出去存了銀行。”

我微微點頭。

…………

待鄧名名和他那四名扛著攝像機的同事走出看守所,我抖出笑臉給他們一人塞上一包軟中華,又對他們沒日沒夜工作的辛苦表示了感嘆和敬佩。

確認鄧名名等人確實沒有一起共進午餐的意思,我目送他們離開後,心裡開始為鄧名名臨走前低聲說出的抓緊兩字犯急。

柳元宗第三次筆錄如同一支搭在弓弦上的利箭,已經勢在必發。現在最要緊的是為它建立一條箭道,讓它順著這條道射向箭靶;否則,一旦力有不支,這支箭便會沒有方向地射出。

至於被射中的人,有可能是柳元宗,也有可能是鄧名名,還有可能是我自己。

但建立這條箭道需要兩塊石板,一塊是市檢、區檢都認可柳元宗第三次筆錄供述的事實;一塊是嘉江絲綢廠承認柳元宗上交五萬塊錢的事實並且要出具收款證明。

兩塊石板都很硬!

幸喜李文軍給了我信心,他不但約到順區檢察院反貪局陽光,還說中午在河上亭茗茶館吃點簡餐就行。

我不敢大意,持著預約補充了戰略物資,然後一路問著趕去河上亭茗茶館。

…………

河上亭茗茶館的簡餐確實簡單,但餐後包間裡的功夫茶就有些複雜。

在高山流水的古琴聲中,一身旗袍的清秀美女纖指若飛,飛出讓我眼花繚亂的一系列宛然如仙的動作。

孟臣淨心、荷塘飄香、玉杯展翅、關公巡城、斗轉星移……

李文軍面色陶醉、微閉雙眼,細細品著茶。

我淺口飲茶,不知其味。因為透過簡餐時間的相處,順區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陽光留給我的仍然是一副高深莫測的印象。

陽光四十出頭,溫文爾雅,不管是面容還是身形,都很像蜀蓉建築公司董事長華景天。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比華景天獨獨缺少一種商人氣息,反透著一股讓我略感發怵的官家正氣。

正暗自著急,李文軍突然睜開眼,笑道:“小何,你別光顧著喝茶,工作上有什麼困難趕緊給陽局聊聊。”

我看了一眼旗袍小妹,有些遲疑。

李文軍頭一昂,笑道:“都不是外人,有話直說。”

我狠下心來,笑道:“陽局,我是柳元宗的辯護律師。”

陽光微微側首,饒有興致。

我穩穩心神,笑道:“根據我對案情的瞭解,柳元宗當時以為張明送的是一包普洱茶;他知道是紙包裡面不是茶葉而是五萬塊錢後,當即就讓張明回來拿走。但是,陽局應當知道,張明肯定不會回來拿錢。於是,柳元宗無奈之下只好在當天下午上交給了絲綢廠的紀委劉書記。陽局,如果這個情況屬實,我個人認為柳元宗的行為不構成受賄罪。”

李文軍微微揚眉,抿笑不語。

陽光微微皺眉,半晌衝李文軍說道:“文軍,這樣搞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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