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雪雨朵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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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日(丁亥//辛亥//庚午)

明代川北道監察使楊瞻《題靈溪》對米倉古道沿途風景略有勾勒:“溪山曲盡難名巧,方信蒼蒼造化神。鳥道依稀天上路,林居彷彿畫中人。”

此萬景中取其一耳。

五千年古道始於夏商,興於秦漢,歷來便是秦川相通的要道,自解放後方廢而不用。

古道曲險,沉載著厚重的歷史記憶。夏禹王會盟塗山,巴蜀往焉;蕭何月下追韓信於韓溪河;曹操徵張魯、劉備築牟陽城於大壩;唐皇子李賢之貶地,以及蒙將克川等等,均經由此道。

現今距離城市較近的古道段已被開發成旅遊區,而深山中的古道則草長藤繞,蕭索而古樸。

我走在深山古道。

自真心決定北上後,我心中雖然仍有些不甘和茫然,但更多的卻是隨遇而安或者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平靜。

在這種平靜下,我隨意同時又是刻意地將這場被迫北上之行或者逃亡之行變成一場實實在在的戶外野遊。

或許是高山嚴寒,又或許是今年冬天特別冷;不知城市裡如何,反正我走行之山地自七日前已是漫天雪花飛落。

青山白雪,蔚為壯觀。

出南江十餘日,眼下已是秦陝地界。一直遠遠跟在身後的方長征不再跟進,這讓我感覺有一種重獲自由甚至重生的欣喜和輕鬆。

這廝似乎並非如方遠所說的那樣心性讓人不恥,至少我覺得他還不算特別令人討厭。

自出南江,我白天均會選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打坐修行,夜裡則在山野穿行狂馳;餓了便打出艮象指射幾隻知名或不知名的鳥禽,再打出離象指來生火燒烤;髒了便在飛雪中覓得一處水源破冰泡澡,或者捲起千堆雪再打出坎象指搞出一陣天花墜落般的淋浴。

如此種種,方長征都未打擾和干涉;甚至,我吃著那雖然沒有鹽卻依然不失為美味的鳥禽的時候,他也只是轉過身去暫避我毫無誠意的邀請,而沒有說過隻言片語。

不過,這到底還是有一種被人押解的鬱悶。

好在,從今日起我終於完全獲得輕鬆自在。

我在林間穿行;

我在雪中飛掠;

我猛然停下來。

古道若隱若現,或廢或荒,會給人一種縹緲而遙遠的感覺;此時我看著前方古道上靜靜地站著一個人,同樣給我一種縹緲而遙遠的感覺。

那是一個婦人。

我慢慢靠近,但愈發感覺婦人縹緲而遙遠。我看不出她的年齡,但看得到她黑邊披風上面已有厚厚一層白雪,應該在此處站了很長時間。

婦人慢慢側首看向我,我莫名感覺手足無措。甚至,我感覺到了一絲雪天寒意。

半晌,我遲疑道:“阿姨…….”

婦人露出微笑,神色似乎頗為複雜,說道:“不妥!不如叫前輩吧。”

我定定神,拱手道:“晚輩何安之見過前輩。”

婦人微微點頭,輕聲道:“南華子。”

我一愣,再拱手道:“晚輩姓何,名安之;敢問前輩尊姓?”

婦人似乎沒聽見一般,暱喃道:“幽幽古道,過往無痕;雪雨朵朵,有泉映月。”

婦人顯然不是一般人,尤其是她身上那種淡淡的、讓人感覺極為縹緲的氣息讓我莫名地忌憚,是以我不再言語,默聲等她下一步反應。

良久,婦人微笑道:“給你講個故事罷。”

…………

天開靈奇,重戀疊嶂,崗抱雙環,路開一線,樹老石懸,竹修煙暗,宿鳥晨飛,流螢夕璨。

時逢上世紀初,幽靜蒼翠的米倉山深處,一名少女獨自行走在米倉古道;少女眼神裡充滿著好奇和欣喜,因為那是她第一次走出家門。

米倉古道有條間道,名為木門道。

在木門道龍鳳埡長長的石階上,少女遇見一位拎著竹藤箱匆匆而行的少年。少年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滿臉塵色,但他眼睛卻如一汪山泉,清澈無比,更透著比米倉山還要深幽的寧靜。

直到看見少女,少年眼中那片寧靜方如風吹池水般出泛出一圈漣漪。

少年年方十九,是米倉山南麓百丈堡嘉川人氏,家境殷實;他嚮往新學,欲去北平覓師,但遭家中極力反對。是以,少年深夜偷走,欲穿米倉道出川北上。

少女並無甚事,亦是偷出家門遊玩,遂與少年同行,一晃三日。

少女從少年口中知道山外世界竟是如此豐富卻又動盪不堪;少年從少女口中知道書上所載的奇人異事竟真實存在。

艮男兌女,天陽地陰;相談甚悅,二人情愫自生。

少男情篤,欲去少女家提親,言今生非她不娶;少女羞澀,只待今生必與少年天長地久。

但事與願違,在二人相遇第四日,少女忽被家人掠去,少年亦被追趕而至的家丁強行架回,遂彼此間再無音信。

一去四十載,二人再次於米倉山偶遇。少女自然不再年少,但容貌依舊姣好;少年則因家庭成分問題飽受催殘而已兩鬢斑白,垂垂老像。

諸多感概,外人不悉。唯一而同者,兩人均系孑然一身。

其時,少女已為家中主事,再無男女之慾;時過境遷,少年亦是將往事堪作回憶。少女不忍昔日少年這般暮態,遂贈以家傳丹藥;少年食丹藥後竟恢復精氣,於次年與一位舊軍閥的遺孀結婚生子。

再二十年某日,大雪封天。

少女赴約,於米倉山再遇少年,而其時情險,少年之子被山石砸中,命在旦夕。少女用家中丹藥餵食其子,又用內力強行護住其心脈。

一日一夜後,少年之子終於脫險,但少女則黯然道她失信於人,遂將一枚丹藥捏為粉末混於少年之子採拾的一包松籽上,託少年前行數里,遇何等模樣的數人後再把松籽交由他們食之……

…………

婦人言罷,微微抬頭遠眺不語;我靜靜地站著,同樣說不出話來。

米倉山……大雪封天……松籽……婦人說到最後,我便記起黎世功對我講的大師父與商洛水等人的那次米倉山大戰,更想到那兩位善人。

那是我的爺爺和父親。

丹藥……雪雨朵朵……有泉映月……我那大地主爺爺正是姓何名泉,字映月;眼前婦人難道是…….

婦人忽然輕聲說道:“我是上官雨朵。”

我喉間一窒,硬生生被吸入的一口空氣嗆住。我不是被上官雨朵的名號震驚,也不是奇怪她為何與我相見又與我講些她自己的往事。

我不敢相信的是天古天真的宗主竟然真的是我爺爺的老相好!

忽地,我眼前憑空懸浮著半粒極像年少時吃過的山楂丸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極淡的無名香氣。

正自納悶,卻聽上官雨朵說道:“這半顆南宮丹,你服下。”

我微微猶豫,伸手抓來吞服。

半晌,我清清嗓子,說道:“謝謝上官前輩,我知道南宮丹極為珍貴,對修行最為有利。我……我謝謝您當年救我父親……”

上官雨朵依舊眺向遠方,微笑道:“那是當年,現在卻不見得會救。”

我微覺尷尬。

上官雨朵側過身來,說道:“除了送你半顆南宮丹,讓你明白這個道理也是今日我來見你的原因。”

我有些茫然。

上官雨朵久久看著我,再道:“山水荒勢急,我們需要人手。南華子三世入道,你自然是我們關注的人。我讓你知道自己的相關身世,不再為這些凡塵鎖事分心,算是替你抹去一些道心上的塵埃罷。不過,我們能做的也僅僅如此,最終能否堪破大道,還得看你自己。”

我更加茫然。

上官雨朵微頓,說道:“大道無情,縱然是南華子,在未堪破大道之前也難逃生死之道,你自己好自為之。

我目瞪口呆。

我並不是驚訝上官雨朵說的大道無情與前些日方長征說的天地不仁隱隱相合,更不是驚訝她說完話便像烈日下的露珠一般慢慢從我眼前消失,而是驚訝她話中那層意思。

我是南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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