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水中紅日(1 / 1)
半晌,程希音微笑道:“師兄,請!”
二師父微微點頭,側首看了我一眼,然後踏出一步……
像是小時候被大人反覆叮囑不能看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要看的電焊時發出的會讓人眼睛隱隱生痛的亮光,又像是在夏夜響起幾乎要將窗戶玻璃震碎的巨雷前打出的那道將黑夜照得如白天的一樣的閃電,在二師父踏出一步後,我眼前便突現如此一幕,而二師父與程希音卻同時消失在這片光幕之中。
與此同時,我頭頂上方如同懸著十餘架直升飛機,不僅震聲如雷,而且狂風驟起,捲起地上少量枯枝敗葉和大量細小的石屑。
我只覺得口鼻一窒,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傾倒;卻感手腕一緊,我已傾倒出一個山頭之遙。
老神棍回看一眼,皺眉道:“形勢不妙,跑!”說罷我耳中風聲再起,瞬時換得一座又一座山頭。
我知道老神棍每次世象穿行均有二、三里之遠,當下也不敢逞強,任由他將我手腕緊緊抓住狂練跑字訣。
忽地,我感覺周身如陷沼澤一般,不能再向前移動半分,而是不受控制地疾速下墜;同時感覺手腕一鬆,然後與老神棍雙雙跌落在一條山澗邊。
我本被胥清山踹得渾身是傷,此時又是重重一跌,頓時痛得半晌爬不起來。老神棍翻身而起,再次抓住我的手腕…….然後緩緩鬆手。
我扭頭一看,卻是商渭水已站在老神棍身前。稍傾,弭周也至。
我心下急思,笑道:“商老前輩,這位是我師父,都不是外人……要不我們一起到山水荒叨擾幾日?”
商渭水似笑非笑;弭周哈哈大笑,搖頭道:“小夥子,杯子握在手裡自然是杯子,可手一鬆卻就只是一堆玻璃渣。你現在是一堆毫無用處的玻璃渣,但我山水荒卻不是收撿渣子的垃圾筒啊。”
我怔了怔,怒氣暗生。
老神棍嘿嘿一笑,說道:“商渭水,我那大徒兒可是吃公家飯的,你不看我面子可以,總得給他賣個人情。再說,咱們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你用得著這麼趕盡殺絕?”
商渭水微笑不語,半晌搖頭道:“果然是師徒,倒也有趣。不過,說到底卻是丟人啊。”
我咬牙站起來,嘿嘿笑道:“丟人也是丟乾元宗的人,您老不必為我們感到害躁……既然不方便打擾,那我們便先走一步。”
話雖如此說,我卻始終一動未動;老神棍更似比先前站得更穩。
商渭水仍然揹負雙手靜立;弭周卻踏步前來。
弭周臉上還掛著方才大笑未盡的笑意,一連踏出五步,在第六步左腳後跟抬起、右腳後跟還未著地的瞬間,他臉上的笑意卻突然變成駭然。
無名宗但金鑼讓我動彈不得的艮象指,乾元宗古中華自然也會!
就在老神棍手臂微抬的時候,我暗自集中全部精神卷出一道滔天池水;他隱晦地將左手拇指從食指第三指肚上彈出時,池水便狂嘯著向弭周湧去。
我和老神棍極有默契地選擇此時突然向弭周發難,是因為他的身體直到此時方完全擋住商渭水。
像是厚厚冰層破裂開來的聲音,弭周眉心突然裂開一道血口,然後撕裂一般延伸到下巴末端,漿血如雨噴出。
我微微一愣,明白所以。
艮象指可以死死束縛弭周,池水則可以擾亂他的道識,而真正致命一擊卻是老神棍右手同時打出的乾象指,指動刀出!
說時遲,那時快。從弭周踏出第一步開始到現在不過幾息時間;自弭周踏出第六步始至他腦袋被乾象指劃出的金刀一劈為二止,更是隻有眨眼的功夫。
只是這眨眼的功夫,我和老神棍同時飄然後退。
同樣是這眨眼的功夫,商渭水輕喝一聲,弭周的身體竟如活過來一般,炮彈似地衝向我,風聲鶴唳。
我先前偷襲弭周時已用盡餘力,此刻眼瞧著弭周的身體疾馳而來便再無力可避,而老神棍正與我隔著三米左右的距離飛馳後退,顯然也處於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境地。
正值此,天空突然一黯,弭周的身體在我面前一米之處忽地垂直落下,像是被一隻巨大的巴掌從上而下的拍落澗中,濺起血水一片。
我腳底著地,已退於澗水另一側。
天空中沒有任何人影,卻聽得程希音的聲音,說道:“師兄,他人自然有他人的造化,何必牽掛他們?倒是我們師兄弟,今日既然有機,則必定要較出一個高下方罷。”
話落天亮,又是霞光滿天。
似乎是與突然映入眼中的霞光同步,我尚未站穩,便察覺一股危山傾倒般的無形之力從山澗另一側壓迫而來;我心中猛驚,心念陡起,但竭力之下身體竟然沒有任何動靜,仍然一動不動站在澗邊。
眼角瞟見老神棍如驚鴻一般後掠飄出,我心下突然一片坦然,間雜難以述說的悽然。那片壓迫而至的無形力量便如一片無形的奪命符,雖未臨至,卻足以讓我心生避無可避、生無可生的絕望。
時間似乎凝固。
在我等待死亡到來的漫長瞬息,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老神棍穿行而返,將我緊緊抱住,或者說用他的後背將我嚴嚴護住。一念之隙,我瞪眼看著我被老神棍抱著橫移數十米,瞪眼看著他身上那件原本是我的西服如紙屑般飄散開去。
我跌入澗水。
冰冷的澗水可以讓我瞬息清醒,但沒辦法讓我突然恢復道氣。幾乎是沒有任何間隙,那片壓迫得我喘不過氣來的無形之力便又罩在我的頭頂。
澗水如血。
如血沐浴的老神棍神一般從水中躍起,懸浮在山澗之上,真正如神!
我突覺身上一輕,得此喘一口氣;僅僅是喘一口氣,那片無形之力的壓迫復至,老神棍的身體亦慢慢下沉。
我漸漸有些窒息,有些恍惚。
突然,我耳中如驚雷般響起一道聲音,吼道:“安之,快跑!”
話音剛畢,我耳中便聞得一聲真正的驚雷,滿天的霞光頓時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血霧。
我隨澗水慢慢飄動,眼中只有一片鮮紅。
似乎是過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的時光,澗水濺起一片血水;透過那片血水,我看到商渭水倒飛出去,將一棵膀臂粗的雪松撞得落葉如雨。
冰冷的澗水嗆得我不停猛咳,我發瘋似地潛進水底,將老神棍撈出,拖到岸邊。
我瞪大眼睛看著老神棍兀自流血的雪一樣潔白的臉龐,使勁捶打著他的胸膛,嘶聲道:“醒醒啊,哪有你這樣做師父的?哪有做師父的不管徒弟的?你從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師父,你從來都不是…….”
像是被澗水朦朧了雙眼,我始終感覺老神棍似乎與我隔著一道透明卻婆娑的水牆,我感覺他的容顏模糊,卻聽到一道微弱而清晰的聲音,說道:“安之,你……怪我嗎?”
我眼裡全是灼熱的澗水,看不見老神棍的神色,甚至看不清他的臉龐,只有大聲胡應道:“怪!我永遠都怪您!”
老神棍似在水下說話,聲音含糊而遙遠,似道:“把陣…….陣眼找出來,我……不想……再看到……我年輕…….時的那……種……動亂……”
我大聲應諾著,但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聽到喉間如沸水一般咕咕作響
老神棍似乎沉到澗底,我緊緊抱著他卻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我只有反覆對自己說道:“師父,我答應您,我一定要將陣眼找出來,我一定要把它毀滅,我一定不會再讓人經歷您當年經歷的那種動亂……”
山澗漸復清澈,水中晃晃地映著一輪紅日,真實而又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