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只緣身在此山中(四)(1 / 1)
藍田玉怔了半晌,突然側過臉去,冷聲道:“你發了誓我才答應你的條件,你還沒有發誓,我自然可以摑你。”
我揉著發燙的臉,喃喃道:“你不當律師真是可惜。”
藍田玉不語。
我默默起身,將冬衣裡子撕下擰成條,將裝著老神棍骨灰的襯衣袖管系穩,然後貼身緊緊拴住。
藍田玉忽然問道:“你去哪裡?”
我低著頭,無力道:“我沒發誓,你也沒答應我條件,我去哪裡都與你無關。”說罷向洞口走去。
藍田玉無聲無息地攔在我前面,冷冷說道:“我要隨你回西川!去…去找我大姨。”
我抬起頭來,話未說出卻忍不住一聲撲笑。
識得藍田玉以來,我此時是第一次近距離地正面看著她;既然與柳靜宜極為相似,那自然也是極美的美女,甚至當得上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之譽。
但是,無論是冰雪還是神仙,倘若嘴唇外敷著厚厚一圈油脂,那畫面便堅定不移、斬釘截鐵地轉換為滑稽。
藍田玉微怔,然後臉上騰起一團紅暈,彷彿是一片冰雪突然被火紅的陽光融化。只是扔掉鹿腿的眨眼功夫,藍田玉臉上紅暈也便逝去,而唇外的一圈油脂卻似被陽光蒸發得無影無蹤。
我豎起大拇指,嘆道:“高!真人境真高!洗臉都這麼夢幻。”
藍田玉一臉冰寒地側過身去,半晌冷冷說道:“我答應你的條件,但你也要發誓。”
我心下暗喜,想著只要面子保得住,發幾個誓委實算不上什麼事,何況這誓一發還得到一個真人境的保鏢,遂毫不遲疑舉起右手,鄭重說道:“我何安之發誓,在我打得過藍田玉之前都不離開她周身五步,若有違言,我…….我隨時都被女人摑耳光!”
藍田玉遲疑道:“五步?會不會太近了?”
我笑道:“我一步就是百米……不對,現在至少是五里!”
藍田玉狠狠瞪我一眼,微微點頭道:“二十五里……差不多。你真的決定現在就走嗎?”
我點頭道:“睡了七天了,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再呆。”
藍田玉想了想,說道:“現在走也可以,但你不能運氣動識,否則就算我佈下推倒背,還是能被商渭水探到。”
我笑道:“我無所謂,正好還可以享受一下普通人爬山涉水的樂趣。”
藍田玉指尖幻動,向我頭頂彈來;我眼見耳聞中並無異處,但卻明顯感覺周身有些涼意,似被月華籠罩。
這又讓我暗暗稱奇、滿心酸楚、忌而生妒。
………
我有些後悔。
我生長在山區,不過旺蒼城邊的山都不太高大;我登過峨眉山,但再高大卻有路。不知藍田玉尋的那個山洞所處什麼位置,反正我們在高大險危的莽莽秦嶺中走了整整三天,卻連路都沒有一條。
不能世象穿行倒罷,甚至連道氣都不能執行,這便讓我腳上不可避免地打起了水泡,全身力氣不可避免地消耗無遺。
如此,我早已體會不到普通人爬山涉水的樂趣,卻深刻體會到普通人餓得想掐死自己是何種感受。
藍田玉先前倒是僥倖地抓著一隻翅膀受傷的野雞,但我實在不能像她說的那樣輕描淡寫但自己打死不用行為來演示的茹毛飲血,最後只好戀戀不捨地將野雞放生。
人類的文明被我們崇高地堅守,但兩個對如何在大冬天進行野外生存一竅不通的修真高手就只有呲牙咧嘴靠著大樹幻想美食的份。
我無力道:“前兩天吃鹿肉你還問我吃生的熟的,我以為你們真人境多了不起,原來也是假把式。”
藍田玉嗯了一聲,說道:“我只是問問你,又沒說我要吃生的。”
我舔著開裂的嘴唇,問道:“你在山水荒生活了十幾年,就不知道冬天裡山中有什麼可以吃的?哪怕是地瓜啊紅薯什麼的?”
藍田玉的聲音聽著也是有氣無力,說道:“有啊,燉羊肉、燉蘿蔔……”
我聞言便覺起火,但火氣卻餓得騰不起來。
藍田玉突然側過身來,寒如冰霜的臉上竟然掛著驚喜,說道:“燉蘿蔔!你聞到沒有?”
我急忙抬頭伸頸,像犬類動物般四下嗅著,驚喜道:“真的是燉蘿蔔!好像不遠啊……上蒼有眼上蒼有眼!”
淡淡的燉蘿蔔的香氣彷彿道氣一樣讓我瞬間精神,當下扶著藍田玉順著香氣咧蹌急行。
走出數十米,轉過一面山石,一間木屋赫然出現。
我與藍田玉小心翼翼地靠近,細細觀察良久,然後前去敲響木屋。片刻柴門開啟,探出一個三十多歲、面相樸實的男人。
男人滿臉驚訝,但聽我們是迷路的遊客後,馬上熱情地將我們迎進屋去。
屋內溫暖,但更讓我溫暖的是一堂柴火上那個黑黑的鐵製鼎罐,咕咕冒著白霧般的燉蘿蔔特有的香氣!
我渾身上下一陣亂摸,喜得錢包尚在褲兜;當下摸出兩張百元大鈔,說道:“大哥,我們幾天沒吃東西,能不能把你這罐蘿蔔買下來?”
男人稍顯侷促,笑道:“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塊吃就是。”扭頭說道:“多拿兩副碗筷。”
我順聲瞧去,卻是屋內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抱著一個約摸五、六歲的小男孩怔怔而怯怯地看著我們。
婦人聞聲而動;我羞愧而激動,暗暗將百元大鈔放在身邊一個齊胸高的木櫃上。
冬吃蘿蔔夏吃薑,何況還有帶油的湯?
待男人笑呵呵地說完山裡人家沒有什麼好吃的客氣話後,我瞬時運筷如飛、狼吞虎嚥、呲牙咧嘴,眼角餘光裡婦人掩嘴偷笑也不能讓我慢下半分。
藍田玉隱晦地踹了我兩腳,但我直接沒理會。她吃相倒是不錯,但消滅蘿蔔的速度似乎並不比我慢多少,我甚至懷疑她偷偷使出真人境的手段暗地裡與我搶蘿蔔吃。
待鼎罐見底,我始覺得赧然。
自稱姓夏的男人嘿嘿笑道:“小兄弟,再給你煮碗麵罷?”
我抹抹嘴,頗為不好意思地說道:“不用不用,夏哥,我真吃飽了。”
婦人是夏哥的老婆,姓關,笑道:“山裡人沒什麼好吃的,但饃饃麵條還是管夠,我就再給你們煮些吧。”說罷推開身邊名叫毛頭的小男孩準備起身。
我趕緊擺手道:“關姐,真不用!我真吃好了。”
關姐仍欲堅持,不想毛頭突然指著我大聲說道:“他吃了好多啊!”
在藍田玉撲哧聲中我強笑道:“毛頭說得對,說得好。”
夏哥一巴掌拍在毛頭頭上,笑罵道:“滾一邊去!”又側首對關姐道:“那就不煮罷,吃飯這事哪需要客氣。”
我趕緊點頭稱是。
與夏哥閒聊一陣,瞭解些山裡趣事;我正準備諮詢一下山野裡有什麼可以吃的,卻突聞一聲異響。
循聲急望,正見一個綠色暖水瓶正倒下來,而下面端端站著仰著頭、伸著手的毛頭。
其時,關姐正在收拾碗筷,夏哥正與我和藍田玉聊著天;毛頭被夏哥一巴掌趕到一邊玩去,多半是看到我先前放在櫃子上的百元大鈔露出些角邊而想去拿,結果竟拉倒了放在櫃子上的暖水瓶。
想也未想,我本能動念而去,卻覺手中一空;藍田玉在我身側,已將毛頭摟在懷裡。與此同時,暖水瓶落地炸開,熱氣騰騰潑灑一地。
夏哥和關姐愣了半晌突然跑過來拉著毛頭看上看下、滿臉憐愛地喝斥;我和藍田玉則無可奈何地面面相覷。
不敢耽擱,我們與夏哥夫妻匆匆道別,然後按照他指的可以見著大路的方向快步下山。
行得十來分鐘,我喘氣道:“應該沒事吧?這麼久都沒來,說明商渭水沒探到我們。”
藍田玉停下身來,微微抬頭、靜立不語。
我催道:“接著走吧,走到下邊村子就好辦,畢竟人多眼雜的,商渭水總會有所顧忌……”
突覺手腕一緊,我耳邊風聲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