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星空(1 / 1)
如同手捏黃沙,越是用力,而手指縫隙裡的沙便流失得越快;我越想將腦子中各種翻轉的畫面壓下,它們越是翻轉的厲害。
第一次睜開眼睛,我看到第一片光明;光明裡有兩張由模糊而清晰的臉龐,那是慈詳的父親和老媽。
悶聲不吭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偷偷地看著我吃掉她碗中的羊肉泡饃;我煩燥而難受,一次又一次將中年叔叔溫暖的大手從額頭揮開。
金算命氣惱而無奈,從兜裡摸出幾顆水果糖來;許浪、鄧曉塞給我一攤作業,笑嘻嘻地抱著足球遠遠跑去。
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我焦急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忽然盤腿而坐,我穩穩地睡在大學的床鋪上。
一張猥瑣的臉掛滿賤笑湊到我的眼前,將泡好的最後一包泡麵分與我大半;我看著窗邊的綠裙姑娘有些發呆,她回眸一笑燦若春花。
三枚銅錢掉在街子古鎮的青石板街道上,清脆地滾進大師父那個如海深邃的眼神;一串綠油油的珠子忽地套在手腕,散發著春風一樣的微笑和鋪天蓋地的瑟與慈詳。
雪山在旋轉,白一茫直直地看著白茜,迷茫而倔強;厲歡在發笑,笑聲從瞪大的雙眼裡滾滾流出,可愛而清新。
歐陽毓拍著我的肩膀,挑釁地又舉起一杯酒;商徵羽彬彬有禮地微笑,卻又迫不急待地向我索要電話號碼。
我在山野狂奔,將老黃、蔣老頭、方長征遠遠甩在身後;我在月下發怔,目不轉睛地看著對面那個面若寒霜的馬尾辮。
一團團血霧裡,老神棍大聲叫著快跑;一聲聲清響後,我緊緊捂住臉頰。
商渭水大步前來,如同圍著獸皮的巨人;小寶漸漸遠去,掉進酷寒無比的血盆大嘴。
一頭青牛在掛著圓月的夜空裡漫步,一群老頭坐在透出雲海的山峰上笑談。
地下數百米深的大廳明亮如晝,人影穿梭忙碌;茫茫雲層裡忽地冒出一片怪獸,撲向滿眼溫情的陸鴻。
藍田玉滿臉淚水地越飛越遠,我急著追去,卻墜入深深的雲海,在雲海裡翻滾旋轉……
天空在旋轉……
大地在旋轉……
旋轉到我已感覺不到腦子的充脹,甚至什麼也感覺不到;卻像是坐在疾馳如電的過山車上,清醒地看著眼前一幅幅眼花繚亂的畫面。
各種畫面疾速旋轉,在我周身疾速旋轉;越轉越快,不再是一幅幅畫面,而是形成一道道眩目的光影。
光影越來越眩目,越來越細長,像是一道道細長的閃電;道道閃電之間卻是越來越暗,直至漆黑如墨。
我忽然感覺不到旋轉,不論是周身的一切還是我自己,時空彷彿瞬間完全靜止下來。
不是靜止。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輕響,似乎來自我身體內,又似乎來自於遙遠天際。
隨著這聲輕響,道道閃電的光線突然柔和起來,竟如道道星光;星光不斷收縮、凝聚,各自歸於一點。
像一顆顆燦爛星辰,鑲嵌在漆黑的夜空。
我道識早已是一片夜空,但夜空中的星辰似乎被霧氣隔著,並不是特別清晰;此時夜空中的星辰卻是無比明亮,無比清晰。
這便是突破?
這便是天階?
一種奇妙難言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腦子裡突然再度出現一個畫面,卻是當初在街子木屋山澗邊與老神棍、二師父喝茶時聽葉榮講解易經曾經出現過的畫面。
我彷彿在太空中,一捆竹簡易經則如流星一樣劃過,離我越來越遠;我越來越看得分明,看到流星一樣易經的全貌。
生生之謂易。
夫易,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至,而未至!
佈滿星辰的夜空不該是我要的夜空,我能要到更極至的夜空。我似乎聽到自己的聲音,我似乎看到自己在飛昇。
天非天,實陽也,終歸於乾;地非地,實陰也,終歸於坤。
心中知乾坤,胸中有天地。
那麼,我要的就不僅是夜空,而是星空。
佈滿星辰的夜空和星空似乎沒有區別,但我真切地感受它們完全不一樣。
究竟是什麼不一樣?
我繼續飛昇,飛昇……
我飛昇到夜空之中,飛昇到夜空深處,上下左右、遠近高低都是深邃無極的夜空;看著無數燦爛又遙遠的星辰,我心中豁然開朗。
夜空是視覺裡的一個平面,星空則是無處不有的立體。能看到夜空,是因為和它有著遙遠的距離;感受到星空,則是身與星空融合一體,不分彼此。
我忽地睜開雙眼,思索著心中那一絲困惑。
一絲超出我預想的困惑。
眼睛尚未睜開,我便彷彿能看到一切;眼開眼來,我的目光幽遠得彷彿永遠不會有盡頭。
雖然二師父尚未與我講過天階的情狀,但涅重生甚至掌握一切的感覺讓我有理由對我先前的突破產生懷疑。
我站起身來,心念微動,一種奇妙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
世象穿行就是瞬移,幾乎沒有時間差的概念;或許有,但也短暫得可以忽略;此時卻像清楚地感知到穿行的整個過程,甚至可以選擇或改變穿行的目的地。
像是將瞬時的穿行拉慢了無數倍。
我甚至生起試一試的念頭,從容地選擇了一次預想很短程的穿行。
………
海,只有一尺高,只有一尺遠。
我站在海面上。
我視覺範圍內,碧綠的海水似乎只有一尺的高度,餘下則是蔚藍的天空。身後數百米是淺白的沙灘,和似曾相識的樹木形成的密林。
心念一動,我退回到沙灘上。
不用回頭,我看到數里之外有個人潮湧動的城鎮,和眾多雜亂而鮮豔的門匾招牌……竟是泰文?
每處泰文下面總會有相應的英文字母,在眾多英語字母中出現頻率最多的是HUAHIN。
泰槤國華欣?
從西川雀兒山到華欣具體有多遠我並不是特別清楚,但我對自己穿行的距離卻已有清楚的認識。
我心中騰起一股堅定。
在我印象裡華欣是一個旅遊勝地,但我肯定不會轉身去觀光,因為我已有足夠的能力去山水荒。
只是,無處不在的山水荒在哪裡?
我的目光順著碧綠的海水看著天際,視線的最遠處,海天一色;越靠近我的距離,海、天顏色則漸漸分明,碧藍迥異。
碧綠的大海像一面平整的鏡子,蔚藍的天空像一面平整的鏡子,兩面鏡子卻在遙遠的地方融為一體。
我心中再動。
成象之謂乾。
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
效法之謂坤。
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
世象,不過效法成象而已。
心念轉動,世間萬物轉動;碧綠的海水瞬時深邃,蔚藍的天空瞬時深邃;深邃如墨,就如無窮深遠的星空。
我在星空,感覺圓滿。
星空,就是我的世象;我是世象的主宰,我主宰星空。
心念再轉,世象消失;我看著碧綠的大海,恍然心動。
無論是碧綠的海水,還是蔚藍的天空,無處不透散著一片或濃或淡的綠色;像是海上實實在在的霧氣,又像空中若隱若現的仙境。
我心念集於半空中最淡的一片綠色,再度開闢星光世象;眼前出現一條撒滿星光的晶瑩圓柱,像是一座橋、一條道。
世象,正是進入山水荒的通道。
我微微一笑,踏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