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霸刀遺魂(1 / 1)
天光熹微,這一場忽而而至的大雨,正如它來的那般,忽然就消失了,只有林中揮之不去的水汽告知別人這兒曾經生過澎湃的大事,別的便只是沉默,連那樹枝的枝葉,也無風吹起漣漪,一式安靜地呆在微熹的光線下。
忽然間,一隊鐵騎踏草而過,揚起不少的泥水,濺開四野,便似刀片一般,割開了霧氣漿住的空氣,一路登上了那霸刀的百步梯之上,越走得前面的,走得卻越慢,到了山門之上,為首的人只得凝足,再也前進不了。
此一場大火,遠看雖然雄偉,也猜到其中的慘況,然來人卻猜之不到,當這慘況帶著味道和顏色生活於眼前的時候,便是怎樣的震動。
走到最先的嶽懷素,無可避免地第一個聞到這裡間味道,首進鼻息的,就是煙燻臘肉的一股焦香,外還帶一些溼氣騰出的騷味,便似動物在此間便溺了千年一般,再侵入人肺腑的濃烈氣息,就是木頭和牆壁燒起的菸灰氣,此等混雜的味道,該是這人對此等慘況最深刻,最難以忘懷的記憶。
接著,他的眼睛裡便闖入了和這味道十分相配的情景,那廣闊的一個山頭,只能看見一堆黑色的殘破,哪兒有空地,哪兒就有燒焦的木樑,不少黑木還被雨打溼了,冒出煙氣來。而那曾經輝煌的山門,現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門洞,也是整個山莊唯一還露出本來顏色的建築。
嶽懷素乃騎著馬,小心跨過門檻,就看見幾只野狗在撕搶一具沒燒完的屍首,而極目遠去,這山門後一段曬場所在,幾乎都是成禾堆狀的屍首。
他看見此情景,知道策馬進內,必然要踏上那些人的屍首,為了尊重那些死去的人,他便下馬來,用雙腳小心地走進去。
其人身後的嶽懷墨和奕雪山莊弟子們也仿著他下了馬,五六個精英的弟子跟著進去,兩三個料理馬匹,這行活人,也算是浩蕩了,怎也不知道腳步間驚動了多少亡魂。
而這曬場便沒多少建築,火燒完了外間的圍房,中間有些屍首還是溼的,澄黃的屍油自當中間隙和著血浮在積水面上,飄著些油花有點兒已經結成了黃色的蠟點。
當其人的腳步一踏上去,便覺得粘膩莫名,似要黏住其人的腳踝,不讓生人進去這現世的阿鼻地獄。嶽懷素幾乎要生出那錯覺來,便覺得這霸刀上的死靈,乃紛紛生出手腕來抓撓自己的腳腕,世事之間,盡是如此,為人處事不多想的人,便是大膽懷勇之士。而那些生出了玲瓏心思的,少有不怕死的。
這嶽懷素也是尋常人一個,自生了玲瓏心思,便少生了勇氣之膽,可那嶽懷墨便不同,總是擔當頭炮,一個勇者貼於額上便衝在前頭,如今其人也是如此,看見自家哥哥手腳凝滯,便噴出一口嘲諷之氣:“哥哥,這都是死人,有何可怕。你還怕他們都詐屍了不成?”
“死人便不可怕,我怕的是有人在死人堆了裝死。”嶽懷素瞪視弟弟一眼,弟弟這般忽而出聲,真就嚇了他一跳。
“這兒都燒成這樣了,還有個活人麼?”嶽懷墨自是斜睨自家哥哥一眼。“再說,誰人敢偷襲咱們奕雪山莊的人。”
嶽懷素聽見弟弟的一句自負,也沒有再明說些什麼,只暗道了一句微嗡:“你便不知道這江湖的水深,就算是親爹也可能出賣親兒,還是萬事小心為好……”
這做哥哥的說這話好比蚊蠅言語,做弟弟的聽不見,沒有回嘴。即便算其人聽見了,到底也聽不進去,再來回嘴,也是費剎兩人得功夫罷了,誰叫那就是嶽懷墨呢?
嶽懷素看見弟弟那般魯莽的模樣,便搖搖頭,無奈低頭自嘲笑笑,再抬頭看去,只見那人一直往前行著,腳步無慮,走得極快,不消一會就離了自己一尺有多。
嶽懷素念著自己身後乃援護的奕雪山莊弟子,可嶽懷墨身前身後便無他人,其人心中擔憂,也只得抿嘴勉強跟上,這一行人腳步加快,很快就越過曬場,去到前廳所在。
這前廳之前的光景,嶽懷素和嶽懷墨是記得的,特別是那嶽懷素,猶記堂前燈結綵,回首已是百年身。此一下燒火後的頹唐,真教其人生出彷如隔世的感悟。
看那一段段的杉木樑,都燒成了碳樣的顏色,這木材含水多,卻也燒得如斯干淨,便可見昨晚的禍事便不小。到了此處,其人方可見泥牆上不少自內往外噴出的頹垣,這境況,只得是火藥炸的。
嶽懷素小心地踏前幾步看去,那牆下果真不少殘肢,還有些白白細細,可見是女子所有。其人一驚,眉毛顫顫,那腳步也隨之顫顫,後退沒幾步,竟偏了原來的路線,正好踩在一件柔軟的物什之上。
其人慌忙回頭一看,見得自己踩在了一個女子的衣裙之上,女子早已經死了,脖子上都是紫紅的斑紋,一頭烏絲早沒了光澤,那髮髻也亂了,珠花絲絡亂纏。不過,女子的衣衫尚整,看來生前沒有受人姦淫。
卻也是了,要是這場大火是楊素派人來乾的,他近身的人定然不會姦淫婦女,不過燒殺乾淨這等事,他們倒是做得面不改色。
嶽懷素細細看去此女子,看出女子的年紀和自己的妻房黃書柔相仿,心中不免對其生了憐惜之情,便想去把她放下,先行安葬。這一湊近動作,其人見她乃抱住了一個霸刀弟子模樣的少年。那人垂頭似泣,雖是死相,卻也透著傷悲。
嶽懷素自猜測,那少年定是女子的情人。這對小鴛鴦,可以同年同日死,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可是他和黃書柔,便沒有那個福分哪,思及此,其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們可得好好上路,往後別要投胎進江湖家哪。”
這人自言自語間,已然把少女屍首放下,眼見少女閉眼之姿,彷如睡著,十分安然。而那個少年,卻死而不瞑目,只是眼目垂下,瞪視著前方地上一處。
那嶽懷素也道奇怪,不由得回頭看去其人瞪視的所在,忽見得步霸天就躺在那兒,身邊還有一具趴著的屍首,半邊身已經燒成黑色,還留著半邊。
其人還沒反應過來些什麼,就聽見嶽懷墨大聲喊道:“哥哥!這兒還有一個娃娃的屍首……那些人連娃娃都不放過,實在太兇殘了。”
“弟弟,那邊是步莊主……”嶽懷素聽見弟弟呼喚,知道其還在這兒,也顧不得這少年的屍首了,‘咻’地站了起來,意欲開步走到步霸天的身邊,卻被腳下東西絆倒了一下,向前撲去。
其人反應也快,未等跌落那沾滿汙水的地上,雙腳屈膝,往前踏去幾步,方弓而起身,借這身體的彈動化去前撲的力勢。這方站穩,他就看見嶽懷墨帶著兩人扶起步霸天的屍首。心下方安,便在其時,忽覺腳下勁風一掠。他立馬反應,朝著嶽懷墨他們大喊:“小心!”
偏生也是遲了,當中一個背對嶽懷素那兒的奕雪弟子愣是中了那勁風,立馬“誒喲去!”一聲,便倒地不起了,嶽懷墨也是驚訝,瞪著嶽懷素看得緊。
嶽懷素連忙擺手搖頭:“不是我!”
“不是你!是你背後!”嶽懷墨說著已經扯了判官筆攻來,嶽懷素自也感到背脊有一陣涼風,本能彎腰避去,抽出袖間鐵扇,反手一擋,本意料中擋到的乃是勁力一招,手中力道,端足了吃奶的去。
可及到其手的力氣,不過是軟綿綿,塌趴趴的,他甚還感到身後人一陣抽氣,乃踉蹌退了幾步,砰地一下跌在地上。
“詐屍了?!這日光日白的,詐屍了吧。”嶽懷墨看見自家哥哥反應不俗,總算避開這招,乃收起招式,卻並未收上那判官筆,盯著方好翻身上來的嶽懷素就說:“幸好哥哥厲害,這和我換了武器也能敵去這詐屍的。”其人說著,就要上前去看那倒下的人。
卻被嶽懷素一下往其肩上推去。“等等!你這人平日裡總是目中無人,難得讚我,不會是想要和這詐屍的比一下武藝高低嗎?”
嶽懷墨卻撇撇嘴巴:“我道這些天你我換了兵器使,還沒有找到個合適的試手。心底裡都是癢癢的。”
“雖說換兵器乃是我的提議。不過也是為了鍛鍊武藝,不是教你去拼命治手癢,那人若是詐屍,恐怕我們這兒的人群起攻之,也不是其對手。你不看見方才其人飛出去那一招。”這嶽懷素左右看看此地,卻不見了好幾個霸刀弟子。
“只得你和阿三麼?其他人呢?”嶽懷素這一張望,又看見剩下一個的霸刀弟子翻開步霸天身側的那具屍首,其人雖面目模糊,卻甚像步鷹。這人正要跨步去看,卻聽得身後傳來嶽懷墨的驚呼。
“哥哥,不是詐屍,是那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