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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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餘韻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哪怕是在廚房裡面,也能從人們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柴火燃燒的聲音之外,聽到外面密集的“咔咔”脆響。

這是空氣中的水汽正在被凝結,象徵著氣溫依然在急遽降低的訊號。

雖然出面攔了梁芳的只有李園長和郭雲天,但大家都很清楚,一門之隔的外面,已經不可能再有什麼活人了。

一想到這裡,餘韻的心情就非常沉重,忍不住又看了看林逍的側臉。

這個俊朗而神秘的男人,哪怕現在滿頭繃帶,也能看出他的表情完全不為所動,似乎根本就沒有被這裡的氣氛影響心情。

“難道你……不擔心你的家人嗎?”她不由自主地問出了聲。

林逍聞言,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停,隨即又立刻用火鉗往土灶裡補了一塊炭,連看都沒看她:“……我只是相信他們,不管在哪裡,他們都能活下去而已。你呢?餘醫生,你又怎麼樣?”

“我媽媽在生我的時候,大出血走了,爸爸也在我三歲的時候,肝癌去世。”餘韻回憶的時候,語氣也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從小就是親戚養大的,前幾年,他們跟著兒子出國定居,也沒再見過了……也說不定,這場災難,不會影響到地球另一端呢?”

林逍點點頭,沒對這種悲慘身世發表什麼看法,畢竟在末世裡,最不缺的就是悲情。

他只是繼續從土灶裡扒拉出已經軟乎乎了的紅薯,晾在外邊,順著問道:“所以你就選擇當醫生了?聽說,醫學生讀書很辛苦吧。”

“是啊。”說到這裡,餘韻裹著被子伸了個懶腰,“一開始確實沒想到,不僅讀書時候辛苦,等規培專培全部結束,真到這個診所來正式工作的時候,我甚至都已經二十七歲了,根本沒體驗過什麼像樣的年輕大學生的生活,就已經老了,有時候真羨慕你們啊。”

“怎麼會,你現在看起來也很年輕。”林逍這句話確實發自真心,下意識順著話語,將視線投向餘韻,正好和她沒收回去的目光撞在一起。

由於剛才一頓忙碌,餘韻的短髮已經有些亂了,搖晃的火光映在她那張溫柔到聖潔的臉上,在她眸中帶出迷幻般的光影錯動,再加上緊緊裹住身軀的被子,一時間,竟然有幾分複雜而惑人的意味。

林逍心裡猛地一跳,趕緊挪開視線,把紅薯往餘韻那邊推了推:“熱乎的,趁熱吃。”

察覺到新鮮食物的香氣離自己遠去,懷裡凍得只剩下鼻子在外面的大黑狗不滿地嗚咽了一聲,換來林逍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餘韻也顯然意識到有什麼不對,臉一紅,轉頭看向另一邊。

正巧,坐在她另一側的人就在此時轉過身,遞給了她一隻搪瓷碗。

原來,在另一邊,梁芳終於慢慢哭累了,獨自裹著被子,歪到離門最近的土灶旁,不再幹擾別人的情緒。

李園長於是招呼起了幾個年輕人,把已經滾熱的粥盛在碗裡,一個傳一個地,分發給眾人。

這粥裡放的料很足,濃稠得光用看的也能感受到幸福,足以溫暖這種漫漫寒夜裡的胃。

餘韻接過粥,正要按順序遞給後面的林逍,就被他搖搖頭拒絕了:“你喝吧,依我看,我們這邊不會再遞過來第二碗了。”

聽了這話,餘韻也沒有刻意爭執什麼對錯,只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顯然,她也不得不認同林逍的判斷:“那……也還是該你喝,就當是換這個紅薯。”

懷裡的大黑狗又發出一聲可憐兮兮的嗚咽,林逍想了想,終於還是接了下來,把碗捧在手裡,慢慢喝起粥來。

此刻,外面的降溫依然沒有停,也不知道已經零下多少度了。

就連靠近換氣窗的牆壁,都開始因為溫差而掛上水珠。

而人們,即便明明點著火,裹著被子,也總覺得有絲絲縷縷的寒意,不知從哪個縫隙就鑽進了骨頭,冷到了心裡。

這樣一碗熱粥,來得正是時候。

餘韻低著頭,拿袖子墊住手,艱難地剝紅薯皮。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都因為剛才那個對視而顯得有些奇怪,沉默了好一會兒,餘韻才開口道:“林先生,我還一直忘了問你,你究竟是怎麼知道會有寒潮的?”

因為我經歷過啊!

早在剛才人們紛紛進來佈置的時候,林逍就已經提前想好了,該怎麼應付這個絕對會被提出來的問題。

當然,不是指這種只能心裡默默唸叨的臺詞,而是有根有據的胡謅:“因為我是天文學的學生。”

“什麼……天文學?”餘韻顯然也沒猜到這個回答,剝紅薯的動作都停了一停。

“是啊,天文學。”林逍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我的老師,任教授,過幾天還要在這裡開講座,你知道嗎?”

“啊……任教授,你是她的學生?”餘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被騙了,還真的在語氣裡有些恍然大悟,“可是,你不是說,你是來辦事的,剛下飛機……還急著回東珠城看家裡人?”

“沒錯,我確實是打算跟來看看老師的講座的,所以提前過來了,但沒想到就遇到了這件事……早知道,真應該直接回東珠城的。”林逍不慌不忙,附贈一個凝重的停頓,硬是圓得有鼻子有眼的。

“原來如此,那……你的意思是,今天這些事情,你的老師都早就知道會發生了?”

“也不能這麼說,呃,準確說,只是天文上有些端倪,老師僅僅只是懷疑。我也是看到前半截都印證了,才敢說有這個寒潮的。”

林逍編得投入,甚至沒注意到餘韻纖長的眉毛越擰越緊,緊接著,後者竟然像有些生氣了,將一塊紅薯皮,狠狠地扔進土灶裡面。

“既然早就有兆頭,怎麼不想辦法,讓聯邦多通知一些人呢?這場寒潮下來,鞍城會死多少人啊,你的老師實在是太……”說著,餘韻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學生面前狠批老師有些不妥,趕忙生硬地轉了話題。

“不論如何,林先生,今天你能在關鍵時候,救了我們生態園的這些人,我還是非常感謝你的……”

被餘韻用崇拜和敬佩的語氣一捧,林逍頓時汗顏無比,可萬萬不敢把之前的利益權衡也交代出來。

同時,他在心底無比虔誠地,向那一摞海報上,那個被他無端頂替的任教授連連道歉,並祝願他,永遠也不要知道這一番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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