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刀的主人(1 / 1)
渡邊雄始終記得自己跪在那個男人身後的那天。
在最近幾年,他在日本內閣裡的權力實際上已經很大了,但這一輩子越往上爬,他越發覺得整個日本在某種陰影下存在著,在渡邊雄真正接觸到蛇岐八家時他才意識到這一點,原來坐鎮黑道的家族才是日本真正的主人。
他在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後終於見到了身居真正高位的男人,那日細雨落在山中,松風彷彿海潮。渡邊雄面前的小屋中透出熾熱的火光,鐵錘敲擊鋼鐵的聲音清越綿長。
渡邊雄見到了這個叫橘政宗的老人,他引以為傲的多年高位養成的氣質在對方的風輕雲淡面前不堪一擊,他誠心地跪下,希望對方能在黑白兩道都對其支援,他願意成為對方的一個代言人,只為獲取更大的權力。
老人在火光中赤裸著健碩的肌肉,明明那樣蒼老,但卻像個年輕人。他只是回頭問道:“渡邊君,聽說你也喜歡刀?”
“是的。”渡邊雄老實交代,“但無非是一些不入流的、所謂的‘名刀’,我知道真正的國寶們都在家族的收藏裡。”
他已經不自主地以家族中人自稱,哪怕他根本無法擁有內三家或者外五家的任何一個姓氏。
“也不全是。”老人笑道,“你知道我的家徽是什麼嗎?”
渡邊雄沉默著。
“十六瓣菊。”老人主動為他解惑,“你想起了哪柄刀?”
“菊一文字則宗!”渡邊雄趕緊說道,好像再晚一步他就要失去一步登天的機會似的,“它不在家族的收藏裡嗎?”
“不在。”老人說,“它本該在四百年前就斷掉了,誰會收藏一柄殘刃?但它的碎片和珍貴的內膽所在何處我們也不知道。其實我一直想把它尋回來,但手頭事情太多,我又更喜自己打刀,不如這個事情就交由渡邊君去做?”
他的話是溫和的詢問,但渡邊雄卻像接了聖旨,猛地站起:“哈伊!”
渡邊雄找上了最近經常光顧的極樂館,那是滿足客人最大欲望的地方,只要從贏得的錢中拿出足夠的一筆,他們會實現客人的一切願望。
他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因為在他看來那個老人自己也能做到,這更像是給他的一份投名狀,試試他的能力。
極樂館開出的價格有些高,但在他的承受範圍內,所以哪怕對方說這柄刀已經有人預訂,但遲到了三個月沒有被取走,他也並不在意——在日本誰還敢和他搶刀不成?除非是老人的家族,但這本就是要獻給他的。
於是極樂館的負責人櫻井小暮笑著對他說“我們會把它帶到您面前的”。
原來就真的只是“帶到面前”。
“櫻井小姐,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為什麼要買下這柄刀。”渡邊雄的眼中閃過兇光,開玩笑,作為他這樣的人物難道沒點脾氣?但他依然不願意惹上極樂館,那不僅是個賭場,還負責跨國洗錢,每天都有上百億的現金流動,這樣的存在背後沒有大人物撐腰是不可能的,聽說那是蛇岐八家都沒有涉足的地方。
“很可惜,”櫻井小暮嘆了口氣,語氣溫柔,像是仍在進行著耐心的交易談話,“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將它交給您,但現在有兩個問題。”
“哪兩個?”渡邊雄手掌在空中虛放,叫停了準備強搶的保鏢們。
“第一,一文字派的匠人說過,這柄刀在改造後,是一把殺戮之刀,和它原本象徵著武士道精神的裝飾作用背道而馳,它屬於真正的猛士。匠人越過我們極樂館和買家有過交流,這是那位買家的要求,所以匠人在交付這柄刀給我們時也說過,如果沒有找到原本的客人,也需要為它尋一個真正的刀客去使用,而不是繼續蒙塵在某人的收藏櫃裡。”
“這個你不必擔心。”渡邊雄冷聲道,“它會被真正的猛士握在手裡,我確信。”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老人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他始終覺得那天有冷冽的殺氣在對方的身上縈繞,他可以肯定對方的手上有無數的鮮血沾染。
“第二,”櫻井小暮笑著說,“在五分鐘前,我收到這麼一條訊息。”
她從手心展示出了不知多久拿出來的手機,螢幕上簡短的一行字:
“刀的主人正在門外,何不一見?”
渡邊雄猛地抬頭,望向被保鏢們擋住的障子門,穿著黑衣的男人們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眼神,紛紛朝一旁讓開。
燭火倒映,但那兒並沒有人出現。
“櫻井小姐莫不是被人欺騙了,或者說,你在玩我?”渡邊雄冷哼一聲。
櫻井小暮也有些疑惑,但手機上的號碼雖然陌生,但說話的方式的確像那個訂刀的客人。他們之間有些簡短的交流,雖然對方每一次聯絡他們都是用的不同的號碼並且無法反向跟蹤查詢,但她總能以女人的直覺分辨出對方。
但這個客人已經近三個月沒有出現了,剛才的簡訊是第一次。
櫻井小暮猶豫了一下:“可否請渡邊先生在門外找一找?也許我們的買家在您的府邸裡迷路了。”
“不可能。”渡邊雄冷聲道,“如果真是這樣,我的保鏢們會把陌生的面孔扣下送到我們這裡,這樣的人會是這把刀的買家?”
“很多事情都不按常理髮展不是嗎?”
“行,開啟!”渡邊雄吩咐道。
黑西裝們拉開了大門,從主屋這裡一條直線地看去,能看見灑滿櫻花的石徑,再往前是那頂端掛著燈籠如同黑夜中螢火蟲的府邸大門。
門口站著一個黑影,揹著包,打著傘,磅礴大雨在他身後如海浪咆哮。
“還真有人!”所有人驚呼。
櫻井小暮先是和所有人一樣驚訝,然後嘴角含笑,她透過夜幕認出了這個年輕人。
“讓他進來。”渡邊雄說。
當黑影踏進屋內時,所有人都認真地打量起這位搶走了名刀“梅”的年輕人,他相貌稱不上帥氣,但東方男人該有的眉宇鼻樑卻很正派耐看,這個季節身上套著一件單薄皮夾克更像是個窮酸大學生,怎麼會付得起買刀的昂貴价格?
“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櫻井小暮站了起來。
季小花實際上很懵,他剛獨自走到府邸前,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大門,並且他一下子就看見了坐在正廳裡的渡邊雄,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用陰沉的恨意看著自己,但卻被請了進去。
他當然不怕這裡是什麼修羅場,更大的他都見過,如果對方要留住自己,他可以問“希爾伯特·讓·昂熱認識嗎?老子在他腿上砍了一劍!”
不知道為什麼,季小花覺得自己的性格在被林家取消了死士身份後愈發變了,以前他沒有機會和場合說話,他是活在暗處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殺人和保護人,他唯一的聊天物件是林青彥,而且對方也不會和他聊太多,他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有那麼多美好的女孩等著他撩撥......
但自從季小花認識了夏羨之後,他跟著去了BJ的西山,去了三峽大壩,又去了伊利諾伊州,他和夏羨還有諾諾聊天,這兩人會問他喜歡吃什麼,會根據他的口味選擇當天的外賣或者餐廳,那還是第一次。他那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話其實也可以很多,至少在和夏羨打撲克玩乾瞪眼時他也會忍不住問為什麼夏羨又贏了是不是作弊了。
在約克郡的十個月裡,他不是不想與世隔絕,實在是處境被迫,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滿世界的找他,雖然自己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人物,但乾的事情卻也算鬧得沸沸揚揚吧?說到底自己只是個十八歲的男孩啊,哪怕經歷得多,也會偶爾中二一下。
不然為什麼要替那個龍族君王打那麼響亮的一戰?
季小花恢復了平靜的心情看向櫻井小暮:“櫻井小姐,我們果然再見面了。”
“先生,”櫻井小暮捂著嘴輕笑道,“有些時候緣分就是這麼奇怪。”
他們誰都沒提季小花跟蹤的事情,櫻井小暮當然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否則也不能在那種環境裡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而季小花作為跟蹤者,自然更不可能主動提起。
“這位先生,你不是日本人吧。”渡邊雄打斷了他們的虛情假意寒暄。
“怎麼看出來的?”季小花問。
他明明用著很流暢的日語,日本人和中國人的相貌雖然有些區別,但也不是那麼輕易可以分辨出的。
“你穿的這個夾克,”渡邊雄說,“我認得,一箇中國品牌......很便宜。”
他在“很便宜”三個字上用了重音,彷彿要故意羞辱他,以此報復之前櫻井小暮說菊之刀不屬於自己時受到的尷尬。
“確實很便宜。”季小花老老實實地說。
“但你卻買得起一把價值不菲的刀!”渡邊雄皺眉,“我現在表示懷疑。櫻井小姐,你們之間有什麼憑據嗎?”
季小花一愣,他沒想到對方把自己請進府邸竟然是這個原因,難道櫻井小暮手上的那把看上去是走私來的刀就是夏羨為自己準備的?
櫻井小暮雙眼盯著季小花:“先生,你的名字?”
還沒等季小花回答,她把頭轉向渡邊雄:“買家說過,取刀的人和這把刀本身一樣,是一朵花。”
季小花望著首座上渡邊雄陰沉的臉色,暗自嘆了口氣,不免思考起夏羨到底為什麼要做這麼一出看上去出盡風頭的戲給自己,但既然如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他摸了摸鼻子,這是他的習慣,在說一些不太好意思的話時就會這樣。
“我叫季小花,”他指了指櫻井小暮身前的盒子,蓋子並沒有完全合上,有隱約的刀氣在緩緩飄出來,他也聞見了那若有若無的花香,“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這把刀......的確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