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心理輔導(1 / 1)
深夜,卡塞爾學院,諾頓館的頂層。
這是一個寬敞明亮的閣樓,與提到“閣樓”就會想到的充滿著灰塵以及不知道會從哪兒跳出來的蟑螂的印象截然不同。其實它作為諾頓館的閣樓,就已經註定了不一樣了。
幾個月前,在獅心會接管諾頓館後一年,新的自由一日決出了新歸屬,學生會浩浩蕩蕩地入住,把獅心會的紅旗盡數撤去,好像在炫耀他們重新手握大權。
閣樓的一角是一座方形的大魚缸,幾乎佔了這一層樓的四分之一,魚缸裡五色多樣的魚輕輕擺動著尾巴,水裡的假山和浮藻也藏匿不完它們的身形。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搭在魚缸上方,另一隻手則抓著幾十顆飼料往裡扔,手的主人一定是漫不經心的,因為這人根本沒意識到有一大半都沒扔進去。但她的確是盯著這些漂浮的魚的,閣樓的燈光在可能的程度上被她調到最低,這個時間整個卡塞爾學院都睡下了,夜色無雲卻也沒有月光,這時候餵魚真是令人瘮得慌。
她突然發現這個魚缸裡唯獨沒有紅色的魚,這真是一個巨大的失誤,但也說不準是誰故意的,她讓學生會的人採購這個看上去毫無作用的魚缸時對方也問過她這是要拿來做什麼。學生會的主義原則一向是效率和精準,凡事都要問一下理由,這樣的風格在自由一日取勝後攀至巔峰,而對於最大的功臣,學生會的所有人都很尊敬,畢竟在主席愷撒去往日本執行任務後,也只有這個紅髮女孩兒能井井有條地管理好學生會了。
“叩、叩、叩。”三下輕輕的敲門聲在身後響起。
餵魚的深紅髮女孩兒剛好撒完了手上的所有飼料,魚兒們不解地望著她的臉,它們或許很疑惑為什麼她要在這個時間餵飽它們,而且足足有接下來一個星期的量——前提是她沒有發呆地把一半都撒在外面。
“請進。”女孩兒說。
閣樓原本是沒有門的,也是學生會的幹部為她加上的,他們知道這個平時做事雷厲風行像刀一般凌厲的女孩偶爾會在諾頓館睡下,也就是在這個閣樓度過很多個夜晚。
門被推開,一個臉上就寫著“我是日本人”的中年男人輕聲地走進,左右手各提一隻黑色的手提箱,銀色金屬包邊,看起來相當結實。但當他發現閣樓其實沒有桌子時,這萬般的準備就好像有些大題小作了。
他站在門前沒有選擇走近。
女孩兒轉過身,笑著招呼:“富山教員,麻煩你這個時間過來了。”
“這是哪裡的話,”卡塞爾學院的心理輔導教員富山雅史微微鞠躬,“這是我分內的事,但距離諾諾你的半年一檢還有一個多月,咱們今天算是提前進行?還是單純一次私下心理開解?”
“這兩個有區別嗎?”諾諾問。
“前者的話你需要跟諾瑪申請,因為你的兩年四檢是諾瑪在根據大資料分析後做出的硬性要求。”富山雅史有些猶豫地說,“雖然在我看來,已經進行過兩次後,你的精神狀態是沒有太大問題的,但我還是要按照規矩提醒你,只有做完後諾瑪才會解除對你的高許可權限制。”
“這我是知道的。這一次我想提前進行,你放心,我會向諾瑪申請的,但我們可以先斬後奏。”諾諾笑了笑,“富山教員是不是有些怕我?好像前兩次你都是這樣,生怕我出問題。”
富山雅史心裡苦澀但哪裡能表現出來?拜託全學院誰不知道你的狀態?要不然諾瑪能高強度監視你?!通緝榜上的那一位疑似在三個月前才在視野裡一閃而過,就算他們把你這兒關於那人的資訊堵塞起來也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好嗎?所有人都在隱約擔心要出事,你在深夜三點過把我叫到諾頓館來我能不怕嗎......
“坐吧。”諾諾見他不說話,也沒計較,指了指閣樓的兩個斜對著的沙發,旁邊有一盞暖色的檯燈,那是很好的心理疏導環境,富山雅史也眼睛一亮,覺得她這次應該是真有些事兒想要諮詢了。
兩人面對面坐下,富山雅史又有些為難地說:“諾諾,手機。”
諾瑪要求在對陳墨瞳進行心理疏導時必須開啟手機的監聽功能,平時諾瑪只是會對她的一些敏感詞彙進行反應,大部分時間是不會偷聽她的隱私的,哪怕諾瑪只是一個人工智慧,這樣不人道的行為也不會出現。而開啟了那一個功能後諾瑪將能完整監聽全程,並對此次心理輔導做一個滿分為十分的評估,只要陳墨瞳在六分以上就算順利透過。
這當然都是拜一年多以前的“大地與山”事件所賜,現在這個往事被加密進SS級的檔案裡,全學院都沒有幾個人能檢視了,但切身經歷過的人大有所在,而好幾個學生都有著和諾諾一樣的待遇,只不過每個人的程度都不一樣。
楚子航是接受了長達三個月的緊閉,富山雅史對他進行每週一次的談話,在校董的要求下,必要時刻需要對他進行洗腦,將屬於他和大地與山之王的經歷抹除,美其名曰是保住楚子航這個優秀的人才,屠龍的事業需要他。
在那三個月裡楚子航冷靜得像是完全忘了那條龍,富山雅史跟他的談話每一次都被諾瑪評定為10分,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被施耐德提前撈出去執行任務,畢竟長期關著也不是個事兒,校董們在看了諾瑪給出的“不再繼續限制自由”的建議後也只能鬆手。
再如蘇茜這樣與夏羨一同入學並且來往關係不錯的學生則紛紛有一月一次的談話,大概是想看看他們有沒有背叛秘黨理念的想法出現,畢竟一個龍王和他們呆了那麼久,表現出的人類狀態也完美無缺,如果有學生對屠龍有所動搖,他們也必定需要採取手段扼制這樣的苗頭。
諾諾是唯一一個半年一次的被觀察者。
諾瑪對此給出的理由是“陳墨瞳是一個外表堅韌獨立但內心捉摸不透的女孩,我們不能在短時間內試圖摸清她的心理,兩年是一個底線,低於這個限度的任何評測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和愷撒某一次在守夜人論壇上的話不謀而合,他說諾諾像一本讀不完的書,因此他為她充分著迷。
諾諾從兜裡掏出手機,當著富山雅史的面在螢幕上按了幾下。
“陳墨瞳,第三次心理輔導開始。我將持續監聽並給出評測,談話結束後錄音將自動關閉,請放鬆你的一切,享受這次談話。愛你的諾瑪。”諾瑪的聲音迴盪在閣樓。
富山雅史鬆了口氣,他真的很害怕對方不按照流程走,就算已經順利進行過兩次,但他還真是摸不透眼前這個女孩。他看了一眼諾諾,這個女孩兒好像又變好看了一些,人都說相由心生,這是不是說明對方的心理狀態十分穩定?難道是我們多慮了?其實她對那個龍王根本沒什麼感情,又或者早就拋之腦後了,畢竟諾諾正在被愷撒追求是全學院都知道的事情,女孩兒走出患得患失最好的方式就是奔向下一段感情不是嗎?
但他無法這樣給出結論,所以清了清嗓子,開始了第三次的交談。
“諾諾,最近過得怎麼樣?”
“還不錯。愷撒主席離校執行任務後學生會的事情有點多,忙起來真不是個頭,雖然平時他也不怎麼管,但總歸不會全部輪到我來處理。”諾諾整個人窩在沙發裡,捧著杯熱牛奶,“富山教員平時養魚嗎?我發現閒下來喂喂魚是個不錯的選擇,有機會可以試試,如果感興趣可以來這裡,我讓諾頓館為你敞開大門。”
“我不養魚但我釣魚,”富山雅史覺得話題已經步入正規了,他根本不想和這個姑娘聊有關龍的一切,如果對方願意主動引出話題就再好不過了,“餵魚的樂趣在哪兒?”
諾諾偏頭看向那個大魚缸,裡面的魚兒悠然自得地遊著,雖然主人今天奇奇怪怪的,但它們的日子還要過下去,總不至於餓死。
“你可以看著它們遊動,好像能看見時間跟著在走。”諾諾收回目光,抿了口牛奶,“富山教員一定知道,如果一個人忙起來時間會過得很快,但忙了一整天躺在床上的時候又會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幹,那時間都去哪兒了呢?這時候我會來這裡餵魚,全部的它們在魚缸裡遊一個來回的時間是一小時三分鐘,我一般看兩個來回,再回到床上睡覺就會睡得很好。”
她笑了笑,“都說魚兒的記憶只有七秒,它們當然不會記得自己遊了幾個來回,但其實一個來回剛好是3780秒,是它們的540次記憶。”
如果不是富山雅史從事這一行已經多年,不然現在一定會重重地拍著大腿跳起來,指著諾諾說:“完蛋了!你的心理狀況非常可怕!”
他強擠一個笑容:“諾諾,這段時間你除了忙學生會的事還做了什麼?我聽說蘇茜請了一段時間假回中國,你沒想著跟去玩玩?”
諾諾搖了搖頭:“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不然諾瑪得煩惱還要隔著老遠監督我。”
富山雅史頭冒冷汗,這語氣就差說“他媽的你們趕緊給老子把監視解除了”。
“諾諾啊......”他斟酌了幾秒,終於想到繼續聊什麼了。
但諾諾卻打斷了他:“富山教授看那個帖子沒?”
“哪一個?”富山雅史一愣。
“那個帖子的標題是‘金陵有妖’,樓主說金陵有個血統低到算不上混血種的人類突然覺醒,達到了A級的程度,學院卻放任不管過了好幾天才派人去解決,導致死了一個很無辜的女孩兒。”諾諾說。
富山雅史心裡大喊不妙,媽的那不就是疑似大地與山之王夏羨最近一次出現的事兒嗎?這事兒其實誰也沒敲定究竟是不是夏羨乾的,但那個被汙染的混血種卻實打實地只能因為龍王的血液才變成那樣,不然哪種龍的血能做到這樣恐怖的進化?
“看過了,”富山雅史說,“學院有失誤,因為他們想更穩妥地解決掉這件事,當時派過去的是林青彥和夏彌,你知道的,他們倆固然優秀,但沒有執行任務的經驗......”
“我知道,我知道。”諾諾說,“富山教員你放鬆些,不然就要變成我疏導你了。”
她笑了笑:“但那時諾瑪敲定的人選還在另一個國家執行任務,所以耽誤了,對吧?”
“對,對......”富山雅史說。
“楚子航是挺忙的,”諾諾歪著頭,“但諾瑪為什麼偏偏指定要他去呢?”
“近一年來楚子航完成任務的效率極高,雖然過程有待商榷,但百分百的成功率擺在那兒,無人能及。”富山雅史心想完蛋了她連執行任務的是楚子航都知道了,那還怎麼聊下去?
諾諾緩緩點頭,然後望向閣樓的窗外,月亮突然從烏雲後面跑了出來,銀色的月光剛好灑在她頭頂。
兩人都不說話了。
半分鐘後,諾諾微笑著問:“富山教員你知道楚子航他們這次去日本了吧?”
“知道。但我只是個心理輔導教員,執行部的事情我還是所知甚少,”他回答,“怎麼想起問這個?”
“今晚日本地震了,就想起來問問。”諾諾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機,滑動著找出一條新聞給富山雅史看。
那是一條凌晨後的晚間國際新聞,熱度高到爆炸,也許新聞媒體方是想著在夜間這樣大家都在睡覺而沒人關注的時候發出來,等到了白天大家就會自動過濾掉。
新聞描述了今晚因地震造成的熱海海嘯裡的意外事件,類似恐怖異形入侵。
“愷撒三人組是校長欽定的,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富山雅史只是瞥了一眼就沒再管,畢竟這事兒對於執行部常年掀起的風浪來說不算稀奇,幕後有人專門為這些異常的大事洗地,龍族的秘密是不可能洩露到普通人世界的,“但看來諾諾你很擔心他們?也對,愷撒是你們學生會的主席,楚子航和你也交情不淺,路明非雖然入校晚,但聽說在學院裡有你罩著他......”
“富山教員,我們是不是跑題了?”諾諾打斷了他,“真抱歉,明明是我主動請你過來,卻一直在自說自話。”
“這沒什麼,”富山雅史趕緊擺手,“我很開心看到你能跟我閒聊這些。”
他擺手的時候諾諾輕輕地把手機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富山雅史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
但這一看就愣住了。
螢幕還停留在那篇新聞上,文案平平無奇,無非是些無法解釋的現象描述,但下方的附圖卻把富山雅史嚇得不輕。圖片是在事發不久趕到現場的日本政府新聞記者拍下的海邊模樣,那是一片狼藉的海灘、完全炸燬的漁港、泛著銀光在海里起伏的類似人魚的屍體......
但圖的角落那是什麼?!
一個雖然模糊但富山雅史還是看得出是個年輕男人的半個身子被拍了進去,他像是在海中行走,一條完全無法近身的海中之路在他身前展開,就像主宰一切的王者一般,那些疑似人魚的怪物雖然模糊不清,但都遠遠地不敢靠近他。
富山雅史一下就認出了那是誰,猛地抬頭,卻發現本應該坐在對面的諾諾不在了。
下一刻,他脖子被一記手刀擊中,麻痺感傳遍全身。
他強撐著意志,昏迷過去前看見了站在身側的諾諾,視野裡逐漸只剩一抹深紅色,她什麼也沒說。
富山雅史這才意識到從剛才諾諾提起日本三人組的事情後他們什麼敏感詞彙也沒提到,監聽談話的諾瑪作為人工智慧是無法第一時間發現問題的不對勁的。他強撐著想要按下自己公文包裡的緊急按鈕,那是通知諾瑪出事了的最快方法,但他突然意識到諾諾開啟了監聽,剛才擊打他的聲響應該足夠讓諾瑪警覺了!
但為什麼沒有?
在他的視野中,諾諾回到了沙發前拿起手機,按下螢幕上的某個鍵。
“陳墨瞳,第三次心理輔導開始。我將持續監聽並給出評測,談話結束後錄音將自動關閉,請放鬆你的一切,享受這次談話。愛你的諾瑪。”
“陳墨瞳,第三次心理輔導開始。我將持續監聽並給出評測,談話結束後錄音將自動關閉,請放鬆你的一切,享受這次談話。愛你的......”
這段音訊又被播放了兩次。
富山雅史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但全都來不及了,諾諾那一計手刀快準狠,他陷入了昏迷。
“抱歉了,富山教員。”諾諾掐掉了她偽造的諾瑪錄音,揣好手機,為暈過去的富山雅史披上一張毛毯。
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閣樓。
魚缸裡的魚兒們望著主人離開的背影。
但有一個問題——它們只有七秒鐘的記憶,所以它們當然不會記得餵養自己的主人是誰。
它們也不可能知道深紅色頭髮的女孩兒這一走......多久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