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揪一隻老鼠出來(1 / 1)
極高的天花板上嵌著繁星,窗外足以看見越過富士山升起的日出,這個房間足以眺望大半個日本,但卻佈置得極其簡潔,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男人。
男人的夢裡是多到數不清的金色蝴蝶,它們環繞、簇擁著帶他在天空中翱翔,他能俯瞰一切,像是去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隱約看到了自己的老家,轉瞬又看到了他去洛杉磯打第一份工的酒吧,沒過一會兒竟然看到了自己,不過是十幾歲青澀的少年,還沒留上一眼看去就老十歲的小鬍子......
“呼!”胡蜂猛地從床上坐起,日光正好,撒在他肩膀上。
他急促地呼吸,抬起雙手摸自己身上有沒有致命的傷勢,良久後才發現腦袋傳來的疼痛遠比肉體帶來的更重,不知道是什麼造成的後遺症像重重地錘子一下一下擊打著他的大腦。他最後的記憶就是酒德麻衣懸浮在言靈審判的領域之中,冰藍深邃的海水下如同絕境。
胡蜂掀開被子下床,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一套乾淨的了,一些被屍守擦傷的地方也在血統的自愈下恢復,只有大腦的陣痛才說明海下的九死一生是真實存在的。
他突然意識到昏迷前聽到了夏羨的聲音,也許這才是他能回到這個房間的最主要原因。想通了這一點他才鬆了口氣,既然夏羨出現了,那應該所有事情都順利解決了,他對那傢伙很有信心。這不是什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或者對團隊老大的相信,而是單純明白如果一個人形龍王都解決不了的事情那就沒人能解決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偌大的客廳中央是一個長條餐桌,桌旁正有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早飯。
“喲,醒了。”章月穿著一身休閒的運動裝,今天他的妝容是硬朗的少年風,因為能力的緣故,他每一天都會給自己化妝,給人千變萬化的感覺。
他叼著塊全麥麵包,指了指桌面:“快來吃點,我買多了。”
胡蜂揉了揉太陽穴,陣痛依然沒有消失,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創傷無法緩解。他走到桌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在了任然的旁邊,她正喝著一杯橙汁,見胡蜂過來後也給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夏羨呢?”胡蜂喝了一口。
“老大,你真是世界好員工啊。”章月吞下面包,“你從死裡逃生,醒過來第一件事是問老闆去哪兒了?雖然夏老大不喜歡我們叫他老闆,但你這樣子明顯就是最忠實的獵犬,乾脆叫主人好了......”
胡蜂拿起一個香梨塞進他的嘴巴,轉而看向任然。
章月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還是隻能問靠譜一點的任然。
“一夜都沒回來。”任然說,“當時你的訊號源傳出來,他就親自下海去撈你了,但當章月在岸上接到你們的時候小夏並不在,他跟我說有事兒要單獨去做。”
胡蜂緩緩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向章月:“你當時只接到我一個人?”
章月狡黠一笑,咬了一口梨,汁水四濺,“那當然不是。任然,我說什麼來著,他肯定會問那個女人的事情,你偏不信......”
胡蜂的眼神投來,像一把刀一樣直接逼在章月的脖頸處。
“好了好了,不跟你貧了,”章月舉手投降,“你如果說的是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女人的話,當時情形是這樣的。我在任然給出的座標接到你們倆,你和那個女人都躺在鹽鹼灘上不省人事,但很明顯她的傷比你重多了,從胸口到肚臍那兒有一道傷口,看上去一直在癒合和撕裂之間轉換,估計是那個上杉家主造成的吧?”
“嗯。”胡蜂點頭,“那是個強得可怕的女孩,你們沒有親眼所見,一頭巨大的龍類屍守被她直接擊殺,我很難想象人類可以掌握那樣的力量,幾乎不在人的範疇裡了,說她是人形龍類也不為過......”
“咳咳,夏老大才是人形龍類。”章月說,“總之,你和那個女人的狀態都不好,你雖然身上沒什麼傷,但卻表現得比她痛苦多了,所以我怎麼敢耽誤?但就在我準備把你倆都搬上車的時候,那女人醒了。”
胡蜂眉頭一挑:“她沒攻擊你吧?”
“哪能呢。”章月擺了擺手,“但她的確很警惕,如果不是我表明身份說我和你是同伴,她手上的匕首就要給我見點血了。不過老實說,那個時候她還真不一定打得過我。我見她行動不便,傷勢又那麼重,就說讓她跟我們一起走,但她一句話也沒說,一瘸一拐地離開了。我這輩子見過的女人也不少,但像這樣有個性的還是頭一次見。如果下次讓我遇見了我一定得找她討個說法——謝謝總要說一句吧?”
胡蜂搖了搖腦袋,疼痛感比起剛醒的時候好了一些。
任然注意到了這一點,面色微變:“你該不會是超負荷用言靈了?”
胡蜂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打鼓,他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回來,現在他看任然的時候總會想起自己在海底錄的遺言錄音,雖然它現在應該“安全”地躺在蛇岐八家的須彌座程式系統的後臺裡,但保不齊多久就被她聽見......
他移開目光,“那種環境下,其實我的言靈還真沒什麼用處...”
任然感覺他奇奇怪怪的,但又說不上為什麼,她起身走開,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個白瓶子,從裡面倒出四顆紅白膠囊,“吃了。”
“不用吧?”胡蜂愣了一下,“我真的還好。”
“吃。”任然的語氣很堅決。
胡蜂只能老實照做。吃完藥的他突然摸了摸兩根鎖骨中間,原本的賢者之石已經不復存在,只不過留下的穿透痕跡也癒合成了一道傷疤。
章月和任然都看到了他的動作,也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那個地方,與胡蜂之前引爆的賢者之石大小一樣。這都是夏羨在一年前贈與他們的,團隊裡每人一塊,只不過他們都不知道有什麼作用。
“這是力量。”胡蜂指了指兩人還沒破碎掉的賢者之石,“如果沒有它,我不可能在八千多米的深海下完成任務。”
他永遠記得那股掌握著力量權柄的感覺,彷彿自己真是一個君王,目光所及都是自己的封土,無人能夠忤逆自己的威嚴。
“但我希望你們永遠都用不上它,”胡蜂最後喝光橙汁,沒有吃桌上的其他早餐便離桌了,還沒徹底恢復的精神讓他實在吃不下東西,“夏羨如果來訊息了叫我,我再去睡一會兒。”
這時,一個聲音從落地窗邊傳來:“可能沒有多少睡眠時間剩給你了。”
三人同時心中一凜,轉過頭看去。
夏羨站在窗前,靠在牆壁上,左手插兜,嘴裡還啃著另一隻手裡的漢堡,眉宇間好像有些疲憊,但身上的衣服乾淨明亮,只有任然才看出來他已經換了一套了,這和他當時出去穿的不一樣。
“任務完成得不錯,辛苦了。”夏羨笑了笑,走到胡蜂的身前,把吃了一半的漢堡塞進他的手裡,“早飯還是要吃的,接下來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麻煩,可不能餓著自己。”
看著夏羨吃剩的漢堡,胡蜂眼角微抽,這算什麼?犒勞嗎?賜你吃我剩下的漢堡?
胡蜂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詢問夏羨“昨晚去哪兒了”、“現在的情況如何”這樣的問題,一年多來的合作已經讓他們知道這個算是老闆的龍王做事風格,你說他隨性吧但他會要求任然對每一次行動都分析到每個細節,你說他嚴謹吧卻又從不給他們講安排,你說他穩如老狗吧他又從來都是最後才出手——到目前為止也就一兩次。
所以胡蜂他們這次也不打算問,如果他只是去私下見了個姑娘呢?春宵一夜值千金嘛,誰問不就是太不識趣了?
“看看新聞。”夏羨對任然說。
任然點頭,抓起遙控器開啟足足佈滿整個牆壁的電視。螢幕上正播放著記者在海灘拍下的情況,海岸警備隊正在海灘上清理垃圾,工程剷車把混凝土碎片和死魚一起剷起來,傾倒在載重卡車上,被完全炸燬的漁港邊拉著黃色的警戒帶,自衛隊軍官正在詢問目擊者。記者問到場的內閣官房長官網上所謂的“異形入侵”是否屬實,對方只是回答“暫時無可奉告”便匆匆離去。
“老大,那是不是你?”章月眼睛很尖,在某個迴圈播放的現場錄影裡發現了角落裡的身影。
夏羨瞥了一眼,“是。”
胡蜂皺了皺眉:“你為什麼會被拍到?你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海底的那些屍守就算跑出來把日本毀掉也跟我們無關,該擔心無法剿滅它們的是蛇岐八家的人,你怎麼還充當起清道夫了?”
很明顯影片的角落是夏羨在大殺特殺,那些人魚全被他單手覆滅,雖然對普通人來說可能很難認出這個身影在做什麼,但對混血種來說太熟悉不過了。
“最重要的是,你忘了我們現在還在被通緝?”胡蜂沉聲道,“你知道為了遮蔽掉諾瑪滿世界的追蹤任然每天要做多少工作嗎?還有章月給我們做的易容,你真當能騙過所有人的易容很輕易辦到嗎?就算你要出去釋放一下殺戮的慾望,能不能進行一些偽裝再去?你這樣暴露在新聞上,帶來的麻煩全是我們幫你解決!你說得對,留給我睡眠的時間不多了,豈止是不多,應該說是沒有了吧,畢竟我們接下來又要開始逃亡了!”
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夏羨三人盯著他,眼神都很奇怪,因為他平時從不這樣暴躁,更別說這麼一股腦地數落起夏羨來。
“對不起,”胡蜂捏了捏眉心,“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
夏羨卻並不在意他的指責,抿了抿嘴,突然說:“過來。”
胡蜂一愣,但身體卻已經不自主地走了過去,又鬼使神差地蹲了下去,將頭顱伸到了夏羨伸出的手掌下。
氣氛有些奇怪的微妙,夏羨將手放在胡蜂的頭上就像在安撫一隻寵物,如果說是胡蜂的話他還真和少言的獵狗很像。
“不用擔心。”夏羨收回了手,“你的體內在進行良性變化。”
“良性變化?”胡蜂愣住,怔怔地起身,“那是什麼?”
夏羨微微一笑,卻不打算在這上面多說什麼。
他給予了自己認可的每一個團隊成員“饋贈”,如果說在他還沒徹底意識到自己的血液有什麼變化前,這就是他做出的實驗,結果都很符合他的猜想。
如胡蜂他們鎖骨處的賢者之石,裡面封存著夏羨在從自己身體裡取出時帶出的血液,那是他的心口精血,一滴堪比周身其他部位的百滴,這樣純度的龍血足以給混血種帶來質的飛躍,但按照常理,飛躍過後便是無窮的深淵,接受龍血粗暴的沐浴後將徹底成為死侍。
再如他贈與季小花的那一把刀,當然並不是單純的一柄鍊金刀劍。包括取刀卻沒檢查過的櫻井小暮都沒發現,刀柄上的花瓣是以血刻印而成的,當季小花握住的那一瞬間他便在汲取來自龍血的力量,那也是夏羨的心意。
至於為什麼要做這些,與其說夏羨真的把這些人當作朋友,倒不如說他想先提前見識一下幕後的那人——或者說可能是龍,到底想利用自己的血液做到什麼程度。
“昨天從日本海溝跑出來的殘餘,被美國海軍第七艦隊的戰斧導彈收尾滅掉了。”任然翻看著新聞,同時手指在電腦鍵盤上飛舞,“但美國政府否認這是他們所為。剛才我查了一下,導彈的火控系統的確有被人破解的痕跡。”
她看向夏羨,得出結論:“有人在給蛇岐八家擦屁股,但再多一些的資訊就查不到了。”
“不用管,我知道是誰。”夏羨冷笑一聲,“他們和蛇岐八家不是一夥的。”
他既然能在海下見到路鳴澤,自然就明白對方和他正進行著大差不差的事情,對方也有團隊,而且他還順手救了其中一個女人,他們不是第一次見了,那個叫酒德麻衣的女人還出現在了諾頓和康斯坦丁在卡塞爾學院甦醒的那一天。
“我們現在應該離開這裡,你的懸賞一直是無價的,當你出現,整個世界的混血種都會朝日本湧來試圖抓捕你。”一直在一旁沉默著的胡蜂終於開口,他對剛才的那番話有些愧疚和後怕,畢竟對方可是龍王,自己怎麼敢那樣對他說話?
“世界各地的混血種會不會來我不清楚,但現在的日本對於我們來說正是最安全的地方。”夏羨笑笑,“蛇岐八家那些傢伙不會那麼仔細看新聞錄影上一閃而過的我,而且你沒發現嗎?我在源稚生的面前從不易容,他也完全沒認出我就是懸賞榜上的top1。”
“那是你本身有些變化,”胡蜂說,“就算是楚子航再見到你也許也要愣神一下。”
“小夏是想說,蛇岐八家的心思根本不在什麼屠龍上。”任然拉了拉胡蜂的袖子,“你讓他說完。”
胡蜂這時候特別想給自己一巴掌,自己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暴躁魯莽得像初次執行任務的十幾歲毛頭小孩兒?
“放輕鬆,”夏羨拍了拍他的肩膀,“任然說的不錯,你這次去到海溝也看到了那些東西吧?等會兒在車上我會把蛇岐八家的秘密給你說說,等到時候你就知道為什麼他們根本不會認出我來,也許那所謂的秘黨通緝令對他們來說就是擺設,這是日本混血種和秘黨的關係使然。”
他笑了笑,朝門口走去,“而且你應當知道他們現在會忙些什麼。”
胡蜂臉色一變:“是楚子航他們!”
“對咯,”夏羨扭過頭,“極淵深處有什麼?現在知道的人可不只有蛇岐八家、我們,以及藏在另一邊搗亂的那個傢伙,還有親身執行完任務的愷撒三人組。”
他嘆了口氣:“他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蛇岐八家不會讓他們輕易離開日本的。”
“我們要保護他們?”章月哀嚎道,“如果說攀關係的話,我們可不可以偷偷把楚子航綁了離開這兒?他不死就可以了吧老大。”
“他們現在在哪兒?”胡蜂眼神閃爍,明顯是反應過來夏羨到底想要做什麼了。
“東京,”夏羨說,“我一夜未歸就是去找他們了。為了讓忙了一夜的你們好好休息一下才沒讓你們立刻出動,我已經派季小花趕過去了。”
他的語氣突然一變,凜冽的殺意如同實質,明明有晨間的陽光充滿屋內,卻猶如寒冬:
“蛇岐八家幹了不該乾的事情,我要把他們背後的那隻老鼠揪出來。”
胡蜂打了個哆嗦,他已經很久沒見到夏羨這個樣子了,上一次還是他們從卡塞爾學院帶走他的時候,當時這個人形龍王胸口還插著驚悚無比的賢者之石,血肉四綻,但卻像一個凱旋的君王,扭頭望向位於山上的卡塞爾學院,聲音也像現在一樣冷冽地說著“我會回來的”。
“那隻老鼠想幹嘛?”胡蜂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想復活神。”夏羨說。
“神!”胡蜂震撼地低聲呢喃。
“好訊息是徹底復活並且補完成為完全體還需要一些時間。”夏羨又恢復了和煦的笑容。
“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神已經在東京某處遊蕩了,也許現在就在我們腳下。”
胡蜂三人都說不出話,只覺口腔裡充滿苦澀。
我們是獵人不錯,但狩獵的物件不是神啊!先不說能不能攬下這個活,真要面對面了誰去打?我們難道不是被一巴掌拍死的小兵?
“十分鐘,收拾好後出發,定位我發在任然的電腦上了,你負責發給他們兩人。放輕鬆我的朋友們,直面神的任務當然不可能交給你們,只不過我希望在這之前你們能讓我省點力氣,等我們幹完這一票去度假怎麼樣?不用現在告訴我你們的度假地推薦,因為我們每一個都去!”
夏羨說完便推門而出,只留下三人在房間內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