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誤闖焚音堂 山水有相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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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沒想到趙溯竟然還有氣力反擊,一下被擒尚來不及反應便被趙溯帶入井中。

兩人自井口掉落,速度極快,趙溯此時卻似乎不再有一絲氣力,順著落勢而下,只是一隻手牢牢地嵌在“蝶戀花”腰間。

趙溯已經估到這便是密室的入口之處,但卻沒想到這水井裡竟然真的有水,但他不急不燥,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兩人奔著井底而去,“蝶戀花”冷哼一聲,雙腳用力,施展輕功,減緩兩人下落速度,與此同時,抽掌向趙溯劈去。趙溯閃身避開,卻不還手,只微笑地看著“蝶戀花”。

“蝶戀花”連擊三掌均被趙溯避過,心中暗急,眼見井水近在咫尺,不得不出掌扣動暗門,只見一塊木板突然自暗門中彈出,兩人正正地落在木板之上,木板即出即收,瞬間將二人帶入通道之中,暗光一過,眼前陡然明亮,這裡竟是一處如宮殿般的居所,廳堂寬敞,兩側擺有八把檀木椅,檀木椅後襬放著不同品類的樂器,排簫、箜篌、箏、古琴、瑟等,不一而足,顯見主人是位喜好音律之人。

大廳正中擺放著一張蟠龍紋飾貴妃塌,床榻之上鋪有軟席,還擺有一張飾有彩繪的塌幾,塌几上擺有三盤鮮果,尚留有水跡,顯見是剛剛擺上不久,還未得主人品嚐。

“蝶戀花”此時尚與趙溯纏在一處,趙溯雖不動用內力,但“蝶戀花”一時卻也無法解開長鞭,不禁氣急,嬌斥道:“你,你放開我!”

趙溯一臉無奈地道:“鞭子是姐姐的,也是姐姐先動得手,如今卻怪起在下來?”

那“蝶戀花”見趙溯一臉不在乎的表情,怒道:“你這個小賊,你可知你闖到了什麼地方,你,你再不解開,一會兒,我倆都得沒命。”

趙溯笑道:“剛剛姐姐不是已經想要‘鞭屍’了?怎麼此刻又惦記起在下安危來?”

兩人正說話間,正廳屏風後走出一人來,卻正是趙溯一路追蹤的女子,那女子見兩人纏在一處,頗感滑稽,莞爾一笑道:“嫣兒姐姐,今天不是你大喜的日子,怎麼倒與情郎到我們這裡私會來了?”

嫣兒怒道:“小妮子還不快過來把鞭子解開,一會兒讓堂主瞧見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已經瞧見了。”嫣兒話音未落,只見屏風從中間向兩側劃開,當中走出一人來,其身材纖長,風度翩翩,眼如星辰,唇似點絳,一時竟難辯男女。

嫣兒見此,一下子跪倒在地道:“堂主明鑑,並不是嫣兒用鞭子纏住他,更不是嫣兒帶他進入焚音堂的,是他,他這個小賊,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纏住了嫣兒,嫣兒竟一時解,解不開了。”

嫣兒越說聲音越小,越說底氣越不足。因她深知堂主個性,做錯事會被嚴懲,但如果無用之人卻會消失,如今自己不只犯了錯,更是無用之極,一箇中了自己六枚逆血針的人竟然還能將她治住,自己不正是廢物中的廢物了。

“你起來吧,別跪著了,連累我們這位貴客也跟著跪著。”這位堂主看身形像是男子,但一舉手一投足卻又極為陰柔。

嫣兒聞言只能站起,邊站起邊惡恨恨地瞪了一眼趙溯,趙溯無奈地笑笑,剛剛被嫣兒帶著跪倒,趙溯便也順勢跪倒,此時嫣兒站起,趙溯便又跟著站起,便似沒有任何怨言一般。

那位堂主一指二人,對一邊侍立的女子道:“快去幫忙解開吧,這樣牽絆著豈不怠慢了貴客?”

那女子領命剛欲上前,只見趙溯輕輕一抖,身上的長鞭已經滑落在地,兩人登時鬆開。嫣兒看著趙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道:“你,你解得開?”

趙溯點頭道:“綁得上自然也解得開。”

嫣兒怒道:“那,那你剛剛為何不解開?”

趙溯道:“剛剛解開,怕姐姐這支長鞭不聽話,又要奔著在下要穴招呼了,趙某隻有一條命,可經不住姐姐的兩次長鞭。”

嫣兒氣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如今人已經在堂主面前,更無法動手治他,心中只盼著堂主發話,讓自己一鞭子抽死這個小賊。

趙溯環視了一週,再將目光聚焦到堂主身上。只見堂主對嫣兒的話聞所未聞一般,伸手揪了一粒葡萄,輕輕放入口中,仔細品嚐,似乎對葡萄的興趣遠遠高於趙溯。

趙溯也不著急,只靜靜地笑看著堂主吃葡萄,似乎二人的興趣就在於,一個吃,一個看。

堂主瞄了一眼趙溯,笑道:“喲,忘了貴賓還站著,快快請上坐。”

趙溯依言在左側的一把檀木椅上坐下,等待著堂主發問。

那堂主笑眯眯地對趙溯道:“不知這位公子怎麼稱呼啊?”

跪在地上的嫣兒回道:“堂主,他就是江湖上傳言取走了冰精丸的趙溯,趙範生,是懸意門第九代弟子。”

堂主聞言道:“哦,我說怎麼身手如此了得呢,趙公子到此,讓我們焚音堂蓬蓽生輝啊!”頓了頓又道:“這些年,我也不愛出去,這些丫頭也還得力,江湖上的事兒多是她們辦著了,你看,倒有眼不識金鑲玉,讓貴客取笑了。”

趙溯抱拳道:“不敢,在下本就是無名小輩,賤命不足掛齒。”

堂主笑道:“趙公子過謙了,剛見你掙脫嫣兒的銀蛇鞭,便看得出身手不凡,內力深厚。”

嫣兒驚呼道:“堂主你說他內力濃厚?他剛剛明明中了我的逆血針,已經不能運氣了。”

堂主看了一眼嫣兒道:“傻丫頭,這位趙公子運氣自如,暢通無阻,你的那些雕蟲小技怕是早已經被他排出體外了。”

趙溯看嫣兒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抱拳道:“對不住嫣兒姑娘,在下並非故意破了你的逆血針,只是在下的玄鐵陰陽劍,內含磁石,中針之後,在下便順勢拔劍將針吸出了。不是嫣兒姑娘的逆血針不厲害,卻是在下佔了兵器的便利。”

嫣兒聞言不覺一怔,心中暗思:怪不得江湖中人都道趙溯人性極佳,自己本是害他之人,但他言語間竟因破了自己的逆血針而自責,想是看得出堂主有怪罪之意,故而在替自己開脫。

嫣兒一時無話,再細看趙溯,見他如朗朗清風般,溫柔和煦,此刻正嘴角帶笑端詳著自己,兩頰不覺浮起一片紅雲。

堂主笑道:“還是嫣兒不懂事,我早已和她說過,她那些小技法碰到高手便不足為奇,要在針上喂上劇毒才好,她偏偏自恃甚高,不屑於此道。到底還是我的素素懂事聽話,爪上毒性已經有了三成,趙公子可見識過了?”

堂主說起話來輕軟無力,但其話語卻陰毒無比,竟是嫌嫣兒未在針上喂毒,不能一招致人於死地。

後一句話卻是面向趙溯而言,其言自明,卻是要趙溯與那女子過上幾招,讓趙溯“見識”一下爪上喂毒的功夫。

素素聞言,向趙溯一抱拳道:“趙公子,素素不才,還要討教趙公子絕學。”

趙溯笑道:“好說,還要請素素姑娘手下留情才好。”說著,仍是一招“靜待佳客”,等待著素素出招。

素素二話不說,雙手如雷,迅猛有力地向著趙溯面門而來。此時趙溯真氣已經灌滿全身,見素素出招卻暗自奇怪,這素素應該也是這門派中的佼佼者,怎麼出招這麼慢?孰不知自己內力提升之後,看他人出招便極為清晰明瞭。

趙溯雖內力充沛無比,但他的武功招數卻只習得從小練就的懸意劍法——奈何劍。

懸意門的第一代創派之人是個優柔寡斷的心性,門派取名“懸意”正是因為自己常事事不知如何斷決,劍法取名“奈何”則是感知世事無常,無可奈何。

但幾代懸意掌門均因本派無強大的內功心法而不斷研磨,倒使“奈何劍”劍法更加精巧多變,招式新奇,常使人避無可避,死於劍下。後人更將懸意門的“奈何劍”意思曲解,認為“奈何劍”詭異非常正是渡人性命的“奈何橋”。

趙溯見素素雙爪到了面門前方,便以一招“久侯大駕”看似一輯,卻是將對方的爪力壓低,隨即一劍“惠請見教”正中素素左肩,輕輕一點卻不用力便即收回。

素素不僅一怔,她一直自視甚高,在本門派中更是無人能出其右,此刻竟被趙溯兩招即擊中,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那堂主也是微微一愣,旋即點頭稱讚道:“趙少俠果然好身手,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

趙溯也沒想到自己兩招即可擊中素素,便道:“僥倖勝之,還是這位素素姑娘相讓罷了。”

素素本欲再攻,但見堂主眼色,不甘心地冷哼一聲收爪退回。

剛剛素素出手之前,嫣兒一臉擔憂神情,她知素素一向出手狠辣,且爪尖喂毒,本欲開口提醒,卻又不方便告知,如今見趙溯僅兩招便將素素擊敗,內心不禁歡喜異常,自己竟也搞不懂怎麼敵手獲勝自己還是如此心境。

堂主微微一笑,好像剛剛的事完全沒有發生過一般,對趙溯道:“趙少俠此來不知所為何事啊?”

趙溯道:“說來有些唐突,在下是跟隨著素素姑娘而來的。在下無意間看到素素姑娘清理門戶,本不欲干預,但卻在將要離開時聽到了一句口令,引起在下好奇,便一路尾隨而來,想再多瞭解下與此有關之事。”

堂主聞言,臉色一變,陰笑道:“那趙少俠確真是太好奇了,你可知,好奇並不是一件好事。”

說著,緩緩站起身來,將塌幾推開,從塌幾下取出一把焦尾素琴來,素琴無弦,古樸自然,但此琴一出,諾大一間廳室竟頓時感到殺機四伏。

素琴剛一拿出,嫣兒與素素的臉色均大變,雙雙跪倒,不發一言,卻面有難色。

堂主對素素道:“素素,你回內廳服侍吧,嫣兒今天可有雅興聽曲?”

素素如聞大赦一般,磕頭道:“素素謝堂主。”隨即頭也不回地向屏風後走去。嫣兒面如死灰,也磕頭道:“嫣兒謝堂主多年教誨,謝堂主賜樂。”說完緩緩站起,竟似已渾身無力一般。

趙溯仔細看那素琴,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無弦之琴要想演奏一曲卻不知其樂聲從何而出,旋律又是如何把控。

堂主輕輕一笑,柔聲道:“趙少俠來此陋室,多有怠慢,就由在下撫琴一曲聊以助興,若少俠一曲聽罷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在下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溯知這一曲定是暗藏殺機,只有過了這關才能離自己想知道的真相更近一步,故雙手一輯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洗耳恭聽。”

“錚……”堂主手袖一拂,素琴發出第一聲,此琴無弦,此聲便不在宮商角徽羽之列,但卻如日月爭明,天剛破曉之時一般,讓人心頭陡然一震,頓覺陰陽交替,心神相交,燥動不安。

素琴錚錚之聲不斷,卻又不時夾入咚咚之音,說這是音樂,天下卻沒有這樣不成曲調的音樂,若說這不是音樂,這聲音卻如魔入心,如絲入木,一絲一扣均鑽到趙溯心中,過往的一幕幕像水中倒影般,突然閃現出來:流浪於江湖被野狗追趕時的驚恐、破廟之中險遭毒手時的不安、入了懸意門時刻謹小慎微般的憂慮、知道被逐出師門的失落,直至想起沈巽,想起他冷漠時的眼神心中更加不寧……本以為遇到唯一知已,卻因他不明來歷而心生疑竇,終使二人分道揚鑣……

“唰……”趙溯正心神不寧之時,突聽旁邊鞭子抽動的聲音正與琴聲相悖,神智陡然清醒。

趙溯尋聲望去,見到嫣兒滿面擔憂地看著自己,她額頭上已現點點汗珠,顯然這一鞭已經拼盡了全力。這一鞭甩出便癱到在地,再不能動彈半分。

趙溯一驚,知自己剛剛已經被琴聲所控,幸虧嫣兒以鞭聲驚醒,否則可能就入痴入魔了。

他隨即收拾心神,將內力灌滿全身,冰精丸的效能正是遇強則強,在體內散發出無盡的原生之力,如大海般磅礴無邊,將一切邪音吞噬。趙溯一邊運氣,一邊將嫣兒拉至身旁,一揮衣袖,將嫣兒耳鼻藏於袖中。趙溯身形欣長,嫣兒則體態嬌小,這一藏嫣兒便如附在趙溯身上一般。

嫣兒瞬間感到一股強大的陽剛之氣自趙溯身上透出,其方圓一丈之內皆如溫室,剛剛引人入魔的音律此刻均被遮蔽在外,聽起來極為遙遠,心神驟寧。

嫣兒抬頭看向趙溯,只見他正全力抵抗著堂主的素琴之聲,氣度從容,不急不燥,望之讓人心安。

忽然,堂主的素琴轉而變得凌厲,如天空的炸雷,從雲間竄出,轟然將世間萬物鎮壓於其聲之下。

趙溯反掌運氣,突然一掌擊出,其真氣如長虹,直劈長空,從炸雷聲中穿過,正中堂主面前的素琴。素琴應聲,一分為二,嫣兒頓時覺得彷彿天地間再無一點聲音般,萬籟俱寂。

當此鉅變,堂主仍不慌不忙,輕輕撣了撣蹦到身上的木屑,站起身來,緩緩地向趙溯走來。

趙溯也如同剛剛未曾發生任何事一般,微笑地迎接著堂主。

堂主走到趙溯跟前,又仔細端詳著趙溯,道:“沒想到我許久未到江湖上走動,竟已經有如趙少俠一般的青年才俊現於江湖了。”

趙溯道:“堂主過譽了,趙溯自身內力尚無法揮之如臂,否則剛剛也不會用力過猛,弄壞了堂主的素琴,還望堂主見諒。”

堂主搖搖頭道:“此琴雖難得,但人才更難得。如若以一琴換一人,我卻是賺到了。”

堂主頓了頓,又道:“趙少俠想知道口令之事?”

趙溯道:“如若告知,感激之至。”

堂主道:“卻無不可,似趙少俠這樣的人才,更該為組織效力。趙少俠可知我是誰?”

趙溯道:“卻是趙溯孤陋寡聞,還請見教。”

堂主笑笑道:“並非趙少俠少聞,卻是我極少在江湖上露面。”

堂主接著道:“我性喜音律,已到痴迷的程度,所以自號‘囚牛’,將這裡取名為‘焚音堂’,卻是因自己雖好音律,但音律之廣博,卻窮盡一生也無法得窺一二,終是玷汙高雅,焚音毀聲罷了。”

趙溯道:“堂主過謙了,見你大廳陳設,便知堂主多才多藝。趙某雖不通音律,但剛剛堂主的素琴僅僅幾聲便引人進入幻境,更是以內力透入音律,世所難見。”

囚牛道:“趙少俠雖不通音律,卻聰慧異常,能從我的素琴琴音中,一下找到內力接續之處,那正是這琴聲破解之法,這一份定力與智勇更讓人佩服。”

兩人雖是對手,但因彼此技藝超群,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囚牛接著道:“趙少俠聽到的那句口令可是‘星月為鑑,逆世為天’?”

趙溯正色道:“正是。”

囚牛道:“想明白這個口令,你還要先知道何為天。趙少俠以為何為天?”

趙溯想了想道:“在帝王看來,朝廷為天;在幫派之中,則是幫規為天;但在我看來,則是俠義為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在江湖之中,無俠義之心,只能徒增殺戮,奉俠義之道,方能福澤眾人。”

囚牛聽聞,眼中閃出一道光芒,讚道:“趙少俠所言極是,這正是我們所認為的天之道。但而今紛爭四起,江湖中人喊打喊殺,品性不值一試,毫無古風,這樣的亂世難道不該改一改,換一換?”

趙溯問道:“堂主認為當今處於亂世正如趙某所思,最近發生了一些事,趙某也在思考為何江湖上紛爭不斷,人心不足,終至以兵刃相見。但是堂主以為如何可以改變人性?消彌爭鬥呢?”

囚牛微微一笑道:“以暴治暴。”

趙溯不明所以,問道:“何解?”

囚牛聲音一沉道:“世間蠢物太多,只有清理乾淨,才能還世間太平。”

趙溯心頭一震,道:“如此說來,堂主是要殺盡天下貪心之人?”

囚牛陰笑道:“卻又未必,只需將水攪渾,無須我們動手,這些蠢物自會自相殘殺。”

趙溯一驚,道:“有件事,趙某斗膽請教堂主,近十幾年來,江湖上每隔四年出現一件寶物,引起江湖仇殺,三個幫派因此被滅門,五個門派掌門人慘死,是否都與焚音堂有關?”

囚牛聞言,冷哼一聲道:“他們或為名,或為利,追逐幻象而死,與人無尤。”

趙溯沉聲道:“如此說來,焚音堂所說的‘逆世為天’,是要自立為天了?”

囚牛正色道:“焚音堂不過是天空的一片雲罷了,如何敢自立為天?但亂世出大傑,微言大義,道破天機,乃使世間混沌之人看清往來之路,日月可為鑑,人心同歸一。何以歸一?便要清洗這世間蠢笨之人,以新道義,新法旨使萬民警醒,再創新天地。”

趙溯看著囚牛的神情,不敢想象如此聰慧之人,卻有如此悖於常理的想法。

囚牛卻越說越興奮,雙眼冒著不一樣的精光道:“你可知如何翻轉?如何逆世?這是一盤大棋,能成為棋中一子便是萬分榮耀。”

而後雙眼又聚集到趙溯身上道:“趙公子,君子有為,當成大業,何不與我一起,以這餘生殘軀為大業燃盡最後一道光芒。”

囚牛不覺牽起趙溯的手道:“雖我倆是第一次相面,但卻相見恨晚,如果餘生有趙少俠相伴,不只大業有望,囚牛也不勝欣喜。”說著,滿臉期待地看著趙溯。

趙溯此時已看出囚牛被一種教義所驅使,雖非主使之人,但確是與四年一現寶物之事有關。如今看來,這個組織不只龐大,高手眾多,而且絕不只這一件陰謀。其計劃周翔,以邪念導人作為,反倒越是智慧超絕,武功過人之人思想更易受其引導,供其驅使,不禁從心底湧出一陣寒意。

趙溯輕輕推開囚牛的手,正色道:“感謝堂主相邀,但堂主所說的大義與趙某所想並非一事,我們難為同路之人。”

囚牛關切地道:“趙少俠,你可是還有什麼顧慮?你現在的功力可算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但剛剛我觀你劍法還有待精進,如若你加入星月教,得教主指點一二,你的劍法將突飛猛進,再加你深厚的內力,以後開宗建派,再樹武林新風,做一代梟雄,將是何等氣象?”

趙溯正色道:“堂主太看得起在下了,趙某既無稱王稱霸之心,也沒想過開宗立派,但身為江湖之人,也要為江湖大義出一份力,雖人微力薄,卻會盡已所能,維護江湖秩序,阻止無謂殘殺。”

此話說完,趙溯眼神少有的凜冽起來,直視著囚牛。

囚牛聞言,先是一怔,隨後陰笑一聲,道:“就憑你一人?”

“是二人。”只見廳後突然走出一人來,劍眉星目,面如冷月,行如輕風,卻是沈巽,沈鳳酉。

他一身長袍,一手持紙扇,一手背於身後,閒庭信步,如同在自家院落內賞景一般,其身後魏正扶著蔣西蓮同行而出。

囚牛見此,大驚失色。這焚音堂他建設之初,留下兩個通道,但卻只有一個通道是長年進出的,另一個通道就算是素素、嫣兒等親信也從未告知,如今這白衣男子未見從正廳透過,那自是從另一處暗道進入,這在囚牛看來是絕無可能之事。

同樣一驚的還有趙溯,趙溯曾想過也許他與沈巽還會在江湖相逢,但卻沒想到是此時此地。不過,不知為何,當他看到沈巽時,心底湧起一陣安寧,彷彿漂泊半生之人終於歸家一般。

沈巽從進了大廳,便只含笑看著趙溯,趙溯晃過神來才發現沈巽正專注地看著自己,便回以一笑,一笑之間,無需言語,二人過往的嫌隙便煙消雲散了。

“堂主,他,他,不知從何處進入內廳,將我們大半教眾點翻,救了蔣西蓮。”此時,素素一手按住肩頭,步履不穩地竄入大廳,向囚牛道。

囚牛面色一沉,問道:“閣下何人?因何而來?可否告知你是如何進入到內廳的?”

沈巽就如同未見到囚牛其人一般,徑直向趙溯走來,直到走到趙溯身旁,才發現瞭如小鳥般一直依偎著趙溯的嫣兒,不禁一笑,看向趙溯,卻不出聲。

趙溯也直到此時才覺察自己一直還將嫣兒護在身邊,便輕輕地扶正嫣兒道:“嫣兒姑娘,可好些了?不如我們坐下再談。”

囚牛見沈巽無視自己,心中暗怒,他成名以久,又多年以焚音堂堂主身份自居,從未有人敢如此怠慢於他,不禁冷哼一聲道:“閣下未免太輕視囚牛了,就算你找得到通道入口,也未見得可以平安從這裡離開。”

哪知沈巽仍然聞所未聞一般,雙目四望,正依趙溯之言,欲找一處坐下。

沈巽回首望見大廳正中的蟠龍紋飾貴妃塌,便信步走近,坐在了塌上。一眼見到塌几上擺放著葡萄,隨手揪起一顆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後對趙溯道:“尚可入口,要來一顆嗎?”

趙溯見他坐在主位之上,神態逍遙自在,而一旁的囚牛臉色卻陰沉不定,心中暗笑,回應道:“多謝沈兄,卻不知沈兄怎麼會在此出現?”

沈巽不回答他的話,卻道:“不是說你可以喚我‘鳳酉’?”

趙溯聞言一笑,道:“是,鳳酉,不知你是因何在此啊?”

沈巽似乎極為滿意,道:“我是尋著一位故人的訊號而來,救了人本欲走,卻聽到有人在此狂吠,便出來瞧個熱鬧。”說完,又揪了一顆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

囚牛見此情景,怒火中燒,回頭望向素素道:“什麼訊號?”

素素尚未回答,蔣西蓮卻驚呼道:“公子果然是看到訊號而來?這訊號我存了有七年了,沒想到真的可用。可公子是如何知道我在何時何地發出訊號的呢?”

沈巽道:“你在何處,我一直知道,只需安排人手在訊號可見之處日夜輪替看察即可,又有何難?”

蔣西蓮聞言吃了一驚,道:“公子是說,你安排了人在我家十五里範圍內監測了七年?只為了當我求救之時,你可及時得知?”

沈巽輕聲道:“不錯。”

蔣西蓮感激道:“未曾想當年我只是無意間救了公子,公子不僅為我制了精緻異常的人皮面具,還在七年裡時刻關注著我的安危,又在今日趕來救我二人性命……”蔣西蓮頓了頓又道:“見公子,方知江湖上尚有‘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這八個字。”

沈巽看向蔣西蓮道:“我們尚不算朋友,我帶你二人離開,當日之情今日便了了。”

囚牛見他目中無人,早就感到氣惱,如今聽他言語竟是將此當成自家客廳一般,說來便來,說走便走,更是氣極,冷笑道:“想走,怕沒那麼容易。”話音未落,突然自袖中閃出一支玉蕭來,玉蕭通體翠綠,雕琢有龍形圖紋,確非凡品。

囚牛此時離趙溯較近,趙溯見其出招,搶先一步,攔住囚牛的玉蕭,道:“趙某先領教堂主的高招。”

囚牛冷哼一聲道:“就憑你?”

囚牛剛以音律相試趙溯,覺得已經摸清趙溯根底,孰不知冰精丸的特異之處就在於遇強則強,不用之時如流水青煙般,柔弱縹緲,集聚而發卻似雲散後的高山,煙消後的大湖般遼遠雄渾。

囚牛玉蕭橫陳,極速晃動,同時擊向趙溯胸前幾處大穴。趙溯因只帶著玄鐵陰劍,不若雙劍在手時那般自如,一邊向右側身躲閃,一邊用陰劍擋住玉蕭攻擊。劍與蕭相擊,發出悅耳的叮噹之音。

此玉蕭材質極佳,與玄鐵劍相碰竟無任何破損變形,囚牛轉身下劈,玉蕭又如同刀斧砍向趙溯的左腿,趙溯隨著囚牛轉身回望,同樣的招式削向囚牛右腿,兩人動作優雅、衣衫飄動,看起來像在舞蹈一般。

沈巽知趙溯內功薄弱,懸意門的武功招式也不足以制敵,所以他一出現便以態度言語刺激囚牛,引囚牛與自己動手。

沒想到趙溯卻搶先動了手,沈巽一雙眼睛絲毫不敢錯開地盯住二人。他知囚牛的玉蕭最厲害之處尚不是堅不可摧,而是其蕭孔浸有劇毒,常在打鬥之中突然發力吹動蕭毒,使毒氣散於四周,讓敵手防不勝防。

此時囚牛已經連擊了數招,幾招沒有得手,囚牛更加氣惱,只因他自認為如今江湖之中已幾無敵手,趙溯小輩又豈放在眼裡,誰知趙溯極為聰慧,他自知自己所練的“奈何”劍破綻太多,絕不是囚牛的敵手,所以竟棄之不用,憑藉著冰精丸提供的不竭內力,專攻囚牛招式弱處,一招一式看似緩慢無奇,卻往往後發致人,讓囚牛越打越覺得束手束腳。

沈巽沒想到幾日不見,趙溯武功如此精進,心中暗喜,放下心來,便又端坐於榻上,吃起葡萄來。

此刻囚牛突然轉身向後滑行,隨即端起玉蕭送至唇邊,一陣清澈悠長的蕭聲頃刻浸滿大廳,其曲調如高山薄霧般,輕柔縹緲,若有若無,美得動人心魄。

囚牛剛一舉起玉蕭,沈巽已如箭一般彈起,尚未到趙溯跟前已經“唰”地一聲開啟摺扇,催動內力,將散於趙溯身旁的毒煙打散。

趙溯未曾想囚牛蕭中竟藏有毒粉,一愣之間險些著道。回過神來發現沈巽已經站在身前,正舞動摺扇與囚牛相抗。毒粉被沈巽扇子扇動向囚牛方向反擊回去,囚牛一揮衣袖,以內力散去周圍毒粉,隨即玉蕭一轉,擊向沈巽,沈巽摺扇回收,以扇為劍與囚牛打做一處。

這是趙溯第一次見沈巽出手,發現其招式極為特別,一招“九天攬月”取自“孤鷹派”的傲英劍法,但“九天攬月”本是人體伏低,劍尖向上,擊向對手胸口。但沈巽以扇為劍,卻划向囚牛兩肩的“雲門”“中府”“肩前”三穴。

囚牛初見沈巽下伏用力,已知其使的是“九天攬月”,不禁冷哼一聲,將玉蕭提前擋於胸前。誰知沈巽劍招有變,所擊並非胸口,囚牛迅即變招,力貫雙掌,橫擊出去,此一擊雖同時擋住了沈巽攻擊的兩肩要穴,卻使中戶大開,此時沈巽的“九天攬月”實招方至,囚牛見沈巽變招,方知剛剛的都是虛招,雙掌緊忙回撤,發動內力向後急竄,但胸前衣衫仍是已被沈巽劍氣擊破,露出雪白的內衫來。

囚牛大怒一聲,整個人橫空而起,迎面向沈巽撲來。沈巽觀其來勢,突然閃身側滑,一招“怒心掌”橫劈過去,囚牛吃了他前招的虧,此次凌空變招,一手護住要穴,玉蕭同樣橫出,擊向沈巽任脈。

哪知沈巽這招“怒心掌”卻是虛招,腿上的“十字塵風腿”才是實招,右腿上彈正擊中囚牛下腹,囚牛悶哼一聲,旋即回身,身體如游魚一般滑向趙巽身後,玉蕭一點,朝向沈巽後腦。

卻見沈巽不閃不躲竟迎著囚牛的玉蕭後仰,囚牛心中暗喜,眼見其後腦就要被玉蕭點中之時,沈巽身體突然凌空後翻,一躍忽到了囚牛身後。

囚牛隻見眼前之人忽然消失,身後“風府穴”一陣炙熱,登時站立不穩,向前傾倒。

趙溯這才明白,沈巽的劍招雖源自各門各派,但經其最佳化,已經彌補了劍招的弱處,且虛虛實實,實實虛虛,真假難辨,讓人防不勝防。

囚牛此刻風府穴中招,全身只感麻痺無力,已再無取勝可能。慢慢地轉過身來,迷茫地看向二人。

直至此時方知自己真是低估了這兩個年輕人的實力,趙溯內力之深,應變能力之強讓他歎為觀止,而沈巽招式之變化多端,詭異縹緲更讓他防不勝防。

此時,素素扯著一人從內廳走出,向沈巽、趙溯二人道:“我勸兩位公子莫動。”

只見素素的毒爪正抵著一人喉嚨,此人卻是崔晴兒,崔晴兒一臉悽苦地看著趙溯,身上尚揹著趙溯包裹著玄鐵陽劍等物的行囊,想見是在茶樓時就被抓獲了。

崔晴兒見到趙溯,只輕輕地叫了一聲:“趙大哥。”便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趙溯此時才明白緣何自己只追蹤到素素一人身影,不僅自責太過大意。

趙溯沉聲對素素道:“素素姑娘要我們二人以何交換?”

素素道:“還得煩請兩位公子自己封了經脈,聽憑堂主發落。”

囚牛見形勢逆轉,不禁心喜,向二人道:“看來不到最後一刻,也勝負難分。

沈巽見此情景,冷笑道:“逍遙公子,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嘛。”

囚牛陰笑一聲道:“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

趙溯不明所以地看向沈巽,沈巽微微一笑,便向著趙溯解釋道:“這位自號‘囚牛’的堂主,便是江湖上人稱‘逍遙公子’的程君閒,二十年前就已成名了,也是一代風流人物。”

沈巽頓了頓又道:“但你可知這位程公子最厲害的是什麼?”

趙溯搖搖頭道:“難道不是他的那把玉蕭?”

沈巽邪魅一笑道:“是程公子的美豔,當年不知多少名門小姐痴心於他,就連一些成名的劍客也垂涎於他的美色,最知名的是‘一騎絕塵’霍達生與‘八面玉佛’遲音冠,兩位男子因他定下生死賭約,卻兩敗俱傷,沒一人活著走下金牛嶺,真是‘自古紅顏多禍水’呀!”

趙溯愕然地看著程君閒,程君閒此刻已經怒不可遏,一臉殺氣地看著沈巽。

沈巽不理程君閒,接著說道:“程公子因此得了這‘逍遙公子’的外號,俱與他歡好過的人所說,‘逍遙公子’功夫了得,可抵得上當時的一代名妓陳白雪。”

“小子敢爾!”程君閒怒火中燒,一柄玉蕭向著沈巽面門而來,竟沒有一絲虛招,卻是欲以內力相博。

只見沈巽快如閃電般向後飄去,程君閒一擊未中,向前再擊,此時一旁的趙溯一掌劈中其後腦,程君閒頓時癱軟,沈巽順勢將其扯入懷中,手中摺扇同樣抵住程君閒喉嚨道:“我勸素素姑娘也莫動為好。”

程君閒男生女像,當年確是被許多江湖中人愛慕,其中倒絕大多數是有龍陽之好的人。這其中“一騎絕塵”霍達生與“八面玉佛”遲音冠追求最甚,但當時金牛嶺一戰卻並非只為程君閒而起,而是二人本都崛起於東都,也均為青年劍客,武功內力均難分伯仲,都覺得自己才稱得上東都第一俠客,終是在爭奪程君閒歡心時,積怨爆發,約於金牛嶺一戰,卻最終慘淡收場。

當年,程君閒雖因天生貌美,雌雄難辨,引來許多是非,但其卻並沒有斷袖之癖,因江湖人以訛傳訛,使其一直深陷其中,才終是決意淡出江湖,但也因此對江湖中人心生厭恨。直至加入星月教,成為一堂之主,更伺機報復江湖中人。

如今沈巽故意醜化當年之事,正是擊中他的軟肋,才引得他忘記一切,怒而一擊,導致形勢逆轉。

素素是三年前被吸引入教,一直在焚音堂下效命卻並不知堂主的往事,一時也聽得入迷,如今見沈巽突然抓住堂主,竟不知如何是好。

沈巽淡淡一笑道:“素素姑娘,不如我們交換可好?”

素素知此時也只有如此,便道:“好,希望沈公子言而有信。”

沈巽道:“大可放心,這位崔姑娘與範生兄有婚約在身,我必保其平安。”

素素冷笑一聲道:“如此甚好。”

素素與沈巽二人同時扯著崔晴兒與程君閒走近,雙方即將交換之時,程君閒突然發力,袖中甩出一陣煙粉,正是抹於玉蕭中的毒煙。原來程君閒恨沈巽提起當年舊事,必除之以後快,便在雙方交談之時,將玉蕭中的毒粉塗於袖上,此時雙方近在咫尺便即甩出,竟已不顧及是否會傷到素素了。

卻不知沈巽一直暗中觀察程君閒動作,煙粉一出,沈巽馬上拉住崔晴兒後撤,與此同時將一直握在手裡的摺扇開啟,迎面扇去。

程君閒卻沒想到沈巽反應如此之快,不及細想,一把將素素扯過來擋住毒煙。素素迅疾出手,欲拉住崔晴兒擋住自己,卻慢了一步,只扯破了崔晴兒隨身揹著的包裹,包裹中之物散落一地。

毒粉撲面,瞬間浸入皮膚,素素掩面大叫,再看她臉上已經現出濃水,毒粉在頃刻之間已經浸到頭骨之中,在素素臉上形成如蜂巢一樣的深痕。

此時素素已經痛得失去理智,雙手成爪,突然擊向程君閒,程君閒閃身避過,但素素雙爪迅疾如風,終是劃破了他肩上皮膚。

程君閒見素素此狀,知她中毒已深,不可再救,便欲以玉蕭點她眉心,將其致死。

卻不料,趙溯再次上前,陰劍斜劈攻向程君閒,在其躲閃之際,將素素帶回。

程君閒沒想到趙溯會來相救,不禁一愣,冷笑道:“趙少俠還真是喜歡英雄救美啊,美人在懷很是愜意嘛!”

此時素素已經全身無力,癱軟在趙溯懷中,昏死過去。趙溯不理會程君閒的嘲諷,慢慢地將素素扶坐在檀木椅上。

沈巽微笑道:“若說美人在懷,剛剛‘逍遙公子’嬌軀在握的時候,沈某才是內心一蕩,沒想到過了二十多年,‘逍遙公子’還是這般美豔銷魂啊。”

程君閒大怒,快步上前,玉蕭唰唰唰連劈三劍,沈巽並不還手,閃身躲過了這三招,仍調笑道:“‘逍遙公子’緣何發怒啊?定是怪沈某不懂得憐香惜玉,剛剛弄痛美人了!”

程君閒再無二話,招招殺招,直奔沈巽周身大穴而去,卻是恨不得一招斃命。

沈巽只引得程君閒發力,卻只閃躲不還手,幾個回合下來後,程君閒突然呆立不動,嘴角流出暗黑色的血跡。

沈巽輕笑一聲,道:“程公子你該知道素素姑娘爪中帶毒,你剛剛被她劃破皮膚,還如此拼命,只是加速毒液執行罷了。年齡一大把了,怎麼火氣還這麼大?”

說完,沈巽不再理程君閒,轉身徑直向趙溯走去。背後,程君閒默默地滑倒在地,已經中毒身亡,一代梟雄終沒於江湖。

突然,沈巽發現一張女子畫像,正是從趙溯包裹裡散落而出的物件,而這女子竟然是素素。

沈巽拾起畫像拿給趙溯道:“範生兄,你怎麼會有素素姑娘的畫像。”

趙溯接過畫像,陡然明白,這素素姑娘正是雷公之女秦素素。他扶正素素,將雄渾的內力注入素素體內,不一會兒,素素勉力睜開了眼睛。

趙溯拿著畫像,柔聲對素素道:“素素姑娘,你可見過這畫像。”素素本已痛到極致,面目猙獰,此刻看到畫像,突然露出一絲笑意,道:“這,這是我爹爹請人畫的,怎麼會在你這兒?”

趙溯道:“雷公前輩知你即將大婚,便託我帶了兩件嫁妝,要送予妙淨門妙生掌門,他,他因有要事,你大婚之日可能無法參加了。因怕我不知道素素姑娘你的長相,故將此畫相贈。抱歉我因一直處於爭鬥之中,尚未來得及仔細觀察此畫,以至於見面卻不相識。”

素素微微一笑道:“無妨,我知我爹爹心性,他必是極相信你,才會將物品交託於你。爹爹還有什麼話說嗎?”

趙溯掃了一眼大廳,快步上前,拾起從包裹裡掉出的匕首及顧愷之的絹畫《女史箴圖》放到秦素素懷中,道:“雷公前輩說,你天資聰慧,長相俊美,性格溫婉,就應該嫁入名門,幸福一生。”

秦素素悽然一笑道:“趙少俠一定在心裡暗笑我爹爹對自己女兒的謬讚吧?”

趙溯剛想解釋,秦素素搖搖頭道:“趙少俠不用替素素開脫,素素確實不若爹爹以為的那般好,只是天下爹孃大都以為自己的孩子便是最優秀的,就應該過得幸福美滿。”

趙溯道:“素素姑娘,雷公前輩說你不日就要嫁到妙淨門了,卻不知為何入了焚音堂,且素素姑娘你的爪法如今細想是有雷公爪法的根基,但其勢更為凜冽、兇猛,卻似乎比令尊更強了。”

秦素素道:“不瞞趙少俠,我三年前便已定了親,要嫁予妙淨門宗主妙生的二子妙本竹,但我知我家在江湖中並沒有什麼地位,只不過是妙宗主與爹爹的一些少年交情。而後,妙宗主一路順遂,被選為妙淨門第十二代宗主,而爹爹卻因一直在江湖中游走,且,且因貪財,終是名聲日差,二人也漸行漸遠了。而爹爹一心為我,為了讓我日後過得好些,所以竟不惜去央求妙宗主,妙宗主尚念及當年情義,同意讓我嫁入妙淨門。”

說到這裡,秦素素似乎想起當年雷公為自己低聲下氣去攀親時的情景,神情更加黯然。

秦素素苦笑道:“其實,嫁不嫁入名門又如何?我自小無母,是爹爹一手把我帶大的,我只想讓他開心,讓他有一天以我為榮。所以才在得知要嫁入妙淨門後更加憂慮。我真不想成婚之日,滿堂賓客都是來恭賀妙宗主的,而讓爹爹難堪。”

秦素素頓了頓又道:“我加入焚音堂正是想利用這三年的時間增長武功,他朝再入妙淨門,雖無十里紅妝,卻也技高一籌。屆時,爹爹必會以我而榮,他人也絕不敢輕視於爹爹,他,他也不用再去拿一些他不該拿的財物了。”

秦素素默默地低下頭來。過了一會,又眼神堅定地看著趙溯道:“趙公子,我有一事想求,不知可否?”

趙溯道:“素素姑娘有何事,但說無妨。”

秦素素道:“求少俠千萬不要將我今日之事傳言出去,只讓爹爹怪我成親之日不到場吧,也不想讓他知道我身死之事。”

趙溯心中一震,秦素素此時的表情、眼神、言語均與雷公將死之時一模一樣,讓趙溯感到一陣淒涼。

趙溯默然道:“趙某必不告知,素素姑娘可安心了。”

秦素素笑道:“多謝趙少俠成全。”突然想到一事,又道:“我勸趙少俠莫要再追查下去,這個組織異常龐大,我加入之初,也本以為是為了什麼江湖大義,但我觀察怕是背後有極大的陰謀,卻不是我這樣的人可以知曉的。”

趙溯問道:“姑娘可知這組織的首腦是何樣的人?”

秦素素回憶道:“我加入組織三年,只見過一次,或者說只聽過一次。因那次,此人也沒有露面,只是隔著屏風聽他說過幾句話。那是三年前的正月十五日,堂主與那人在暗室交談,喚了我過去,與那人介紹說我進步神速,對組織忠心,且三年後便要嫁入妙淨門。那人並沒說什麼,只讓我練了家傳爪法給他看。他看我練完後,便指出我爪法中七項需改進之處,之後,堂主照此人之法指導我爪法,果真彌補了爪法中的不足,這套爪法也更有霹靂之勢。但這套爪法卻必須日夜以毒液浸泡手掌,才能使爪力提升,我知道這樣不好,但終是貪心,讓我越陷越深。”

此時,秦素素的氣息已越來越微弱,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趙溯欲再渡氣與她,秦素素擺擺手道:“趙少俠莫要再浪費真氣,素素已經回天乏術了。只是趙少俠,我,我知你怕是不會放棄追查,我只提醒你,莫要相信任何人,這個組織中的人員幾乎覆蓋了各門各派,讓人防不勝防。”

說完這些話,秦素素好一會兒不再言語,諾大的廳堂裡寂靜無聲,一陣寒氣湧上各人心頭。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強大的敵人,而正是反目的朋友。不只因為彼此相熟,知道對方的軟肋所在,更在於情感糾葛,揮刀斬情卻是最難。

此時,素秦秦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那柄匕首,臉上帶著甜蜜的笑意,似乎在低聲地呢喃著什麼,突然揮手,一刀對準自己的胸膛刺了進去。趙溯見此突變,頓時失色,抱著素素道:“素素姑娘,你……”

秦素素卻再也不看眾人,眼神飄過眾人看向遠方,眾人這才聽清她輕輕地在唱著:“月兒彎彎照樹梢,爹爹的寶兒要睡覺,蟲兒莫吵,鳥兒莫叫,寶兒睡在爹爹的懷抱……”

秦素素死時手中尚攥著那幅《女史箴圖》,彷彿那是小時候睡覺時攥著的爹爹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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