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去仁始就義 冷月顧情長(1 / 1)
是日晚,送畢賓客。趙溯等七人及郝示鏡齊聚於賀一章房內。趙溯將近日之事詳細備述與師父得知。
賀一章聞罷,言道:“如此看來,江湖之中怕要再掀風波了。溯兒,這本‘不若’內功心法是本門不傳之秘,只歷代宗主可存。但其實這本心法歷經幾代,無人可懂,也無人練得,故而懸意門的內功方如此不濟。如今仍是依規傳予你,能否練得,就看你的造化了。”
趙溯拿至手中,見只薄薄的一冊,書頁泛黃,顯見已是古物。一側的郝示鏡此刻言道:“這本‘不若’內功心法我曾見過,略有所得,等你閒時,我們可探討一二。”
趙溯見郝示鏡出手,已知他內功比師父尚要深厚,如他所說,當日他只是看過一眼,略記得些便修煉至此,想見是悟性極高之人,遂抱拳道:“溯兒謝過郝師叔,日後還要請師叔賜教。”
賀一章微微一笑,又看向眾弟子,思及鄒奉聲已死,“懸意八子”再難聚全,不禁又心生感慨。賀一章一生極重聲名,至耳順之年,方有所悟,雖是此前因趙溯之名過盛,一時行差踏錯,但卻也是存著對趙溯接任懸意門宗主最後一次試煉之意。
如今,趙溯果不負所望,闖過數關,更因禍得福,內力倍增,心中也是老來安慰、憂喜參半,慨嘆一聲道:“溯兒,星月教之事如今尚未明於江湖,怕是仍有諸多不可知的險事。當年開宗祖師建立門派之時,雖自謙自己優柔寡斷,故名懸意,實則不然。只因其心存仁義、常懷善念,卻處亂世,見良善之人受欺,邪佞之勢當道,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言到此處,賀一章不由地深深一嘆,看向眾弟子,又道:“如今武林雖看似清明,實則暗潮湧動。祖師之惑,也是汝等立於世間,最大之疑,如何解之,只看個人本心如何。”
復又望向趙溯,道:“溯兒,為師為你取名‘溯’字,正是期望你在激流之下也可溯流而上,力挽狂瀾,滌塵驅濁之意。望你他日行事將此意縈懷於心,此後懸意門將何去何從,便看你之意了。”
趙溯聞言,雙膝跪地,道:“溯兒必謹遵師父教誨,盡已所能,不使師門蒙羞。”
眾弟子與趙溯素來交好,如今見他正如眾人所望,成為第九代宗主,心中歡喜。便也齊齊道:“弟子們以新任宗主馬首是瞻,盡已所能,不使師門蒙羞。”
賀一章與郝示鏡相視而笑,新一代的江湖已然升起。
第二日,趙溯安排完門派事宜,便隻身去往赤煉門。赤煉門與懸意門均在臨泓,一居南,一居北,雖是當代最為知名的四大劍宗之人,但日常往來卻並不頻繁。
臨泓城極大,來往之間又要經過最熱鬧的華市,人流密集,故而趙溯行了半日有餘方至。但見此時的赤煉門一改往日喧鬧,周遭以白布相飾,門內哀樂連聲,顯見正在請法師超度。但因往來祭拜之人不斷,故而大門敞開,門口尚有幾名門徒迎來送往,只是因是辦理喪事,自然輕聲細語,不敢大聲喧嚷。
趙溯一身白衣,手持祭拜之禮,向前而行,剛至門口,門前原本迎賓的二人突然拔劍相向,喝道:“趙宗主,請勿上前,我家大小姐有令,若見趙宗主前來,便需拔刀相向,並言明,我赤煉門之事從今後與懸意門無任何關聯,請趙宗主自重。”
趙溯聞言,知崔晴兒尚責怪於他,也無法解釋。便抱拳道:“如此,趙某打擾了。”
離開赤煉門,趙溯卻有些茫然,如今崔晴兒對沈巽有諸般誤解,以至於產生如此大的仇恨,但自己如若無法察驗曲宗主屍身,便無從得知真相,崔晴兒處卻認定自己偏袒,連入室的機會也不得。當此之時,便是喬裝打扮進內,怕也會被崔晴兒阻礙,不得解釋,反倒更易惹起猜忌,卻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不覺已行至華市。華市之上仍是人聲鼎沸,此時正是午後,吃客少了,看客卻多起來。華市上兩側雜耍之人不斷,還有些江湖賣藥的,拿著不知何物所制的藥丸在此矇騙病急亂投醫之人,一些江湖術士則挑了幌子,搖卦算命,卻不知如算得他人財禍緣何自己尚沿街乞人錢財。
心神不寧之際,突然前路被一位術士攔下,那人端詳著趙溯面容,半天方道:“這位公子,我觀你面色,怕是有血光之災啊。”
趙溯心中暗笑,這套開門的說詞真是亙古不易啊。便依著常規套路接續問道:“竟有此事,不知要如何化解。”
那人道:“化解卻是不易,因公子這血光之災與女子有關,自古道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卻難化解,卻難化解啊。”
趙溯聽他所言,似對非對,心知江湖術士正是如此言說,便欲不再理會。
誰知這位術士卻不像尋常之輩,見趙溯欲離開,卻在身後大聲言道:“公子之災,便在今夜,一越蕭牆,諸事難返。”
趙溯卻不再理會其聳人聽聞之言,向前而行。行至華市西北角,卻見這裡人來人往,極為熱鬧,一時不明所以。
這裡平時是華市最為稀落之處,原因是這裡是從主街叉出的一條小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買賣棺材、冥幣等物的商家集聚,慢慢地便成為喪事一條街。百姓忌諱,白日裡尚且無人行走。今日不只為何,竟然熙熙攘攘,比華市主街更甚。
正疑惑間,見迎面走來一群人,其中一人滿面熱情地向著他招呼道:“趙宗主,也是來買弔唁之物嗎?是為你懸意門倪師叔、鄒師弟之事的?還是也要去赤煉門啊?”趙溯一看,卻是妙淨門一眾人等,妙生二子妙本竹與趙溯一向交好,迎面見到趙溯,便當先打起了招呼。
趙溯見是妙本竹,知道他性格爽直,正好了解一下狀況,便微笑地迎了過去,先向妙生施禮道:“晚輩趙溯見過妙宗主。”
妙生淡淡地道:“趙宗主如今已榮登宗主之位,我們之間再無須行此大禮。”
趙溯道:“妙宗主與我師父是同輩中人,在下雖愧領宗主之位,但畢竟身為晚輩,這些禮數還是要守的。”
妙生見他言語謙卑,內心讚歎,輕輕頷首道:“趙宗主確尚有古風,不似我這幾個小兒,如此頑劣。”
三子見妙生斥責,便垂手而立,不敢再多言。
趙溯道:“妙宗主,妙淨門離臨泓較遠,往來一次不易,不如今晚便由在下做東,在城南的萬慶樓聚聚再走,不知意下如何?”趙溯心知要想解開沈巽與赤煉門的矛盾,還需其他兩大劍宗莫要干預為佳。如今進不去赤煉門,倒是可以先安撫其他宗主,莫將事態惡化。
妙生道:“不必麻煩趙宗主了,一會兒去拜祭了曲宗主,今日晚些時候便動身回東呂了。”
趙溯便不再強求,意欲與妙本竹攀談幾句。誰知妙雲突然道:“爹爹,便應了趙宗主之約,今晚留宿一夜,明日再走吧。”
妙生看了一眼妙雲,又看著趙溯應道:“那如此便叨擾趙宗主了。”
趙溯見妙生聽了妙雲之言便改變主意,心想這妙生一向獨斷獨行,對這小女兒的話卻唯命是從,看來甚是偏愛。便笑道:“好,今晚酉時三刻萬慶樓見。”
“爹爹,小兒與趙宗主許久未見,可否攀談幾句?”妙本竹見爹爹同意了晚上的宴請,心中暗喜。
妙生眯眼看了一眼妙本竹,道:“去吧。”便領了眾子女去往華市尋找住處。趙溯望著離去背景中有一女子,身形總覺得似乎在何處見過,卻一時想不出來,回想剛剛與妙生對話之時,那女子也一直隱藏在眾子女之後,應該是妙本竹新娶的娘子。突然憶起雷公所言,說其女秦素素欲嫁入妙淨門,但秦素素已死,此女應該便是妙本竹新娶之人。
妙本竹一直作揖至見不到妙生背景,回頭再看向趙溯已是喜笑顏開,道:“趙兄,快快,與我去冷月居。兩個月前,我定的一把寶劍告知我已到了,我正想著怎麼想個法子,找你陪我一同去看看呢,可巧你就來了?”其父一離開,妙本竹已不復剛才的拘束,連對趙溯的稱呼也從‘宗主’便成了‘趙兄’。
趙溯卻不計較,見他急躁,便道:“妙兄,勿急。我問你,你可知這條巷子怎麼如此喧鬧?”
妙本竹一曬,道:“還不是去赤煉門湊熱鬧的。”笑**地看了一眼趙溯,又道:“趙兄,你可真是豔福不淺啊!這崔晴兒鮮少在江湖露面,原來竟是如此百媚千嬌。昨日在懸意門剛一露臉,便惹得全江湖人為之痴迷。那個苦石派的林茂海看到崔晴兒,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這不,今日一早我們來時已見他買了極貴重的弔唁物品從這裡離開,可見是起得有多早。”
趙溯聽聞,微微一笑,不發議論。
妙本竹又道:“但可惜昨日你非要替那個什麼沈七爺說話,惹得人家當眾與你解除了婚約。這不,你倆這婚約剛一解除,全江湖的青年才俊便都覺得自己有了機會。那曲宗主被刺殺,事發突然,尚未安排下一任宗主事宜,按照他們赤煉門的規矩,崔晴兒卻是可以優先承位,其所選夫婿,便是下一任赤煉門的宗主了!現在娶了崔晴兒,那陪嫁可是一整個赤煉門,大家自然趨之若鶩。我偏巧就在前幾日完了婚,否則呀,我也要多辦些禮品,登門一試呢。”
趙溯聽妙本竹解釋方知,原來這些人竟是奔著崔晴兒而去,看來,赤煉門還會喧鬧一段日子了。
聽妙本竹提起娶妻一事,便道:“妙兄娶的是哪個門派的女子,怎麼婚事辦得如此低調,我竟從未聽聞。”
妙本竹一擺手道:“也不是什麼名門之後,是我爹爹硬指給我的,不提也罷。”
又笑**地湊近趙溯低聲言道:“不過,本竹娶了親,方知其中美妙,竟是不可明狀,也祝趙兄早嘗此中滋味啊!”
趙溯聞言,微微一笑,他知妙本竹平日裡並不留戀於煙花之地,想來是尚醉於新婚之樂中。
此時,妙本竹抬頭看了眼天,又正色,道:“快走,趁著離晚宴尚有兩三個時辰,你陪我去冷月居走一趟。”
趙溯知妙本竹性喜兵器收藏,倒是個“劍痴”,便道:“好,妙兄請。”
二人並肩而行,不一會兒便來至冷月居。
冷月居不大,分為上下兩層,不似一般的酒樓飯所雕龍畫鳳,反倒是以白漆塗梁,銀線為飾。兵器在五行中屬火,顏色以銀色、白色為佳,這冷月居便以此裝飾。
冷月居雖並不算大,但卻在江湖上極為知名。一則自然是其佔了地理位置的便宜,臨泓城為武林門派集聚之地,刀劍之物所需極大。另一則卻是因冷月居精湛的技法及出眾的匠師,其所制刀劍等物做工精細,用料講究,且因定製之人不同而給予改良,使物適用於人,到手的刀劍便如量身定製的衣衫一般,順意隨心。
而在臨泓城,這冷月居也是鮮少的幾家非“元合莊”的產業,其主事之人為“冷月公子”戚彥崢,是個俊美少年。雖名為冷月,但其性情卻並不冷漠,倒是極為樂善好義,與朝廷的關係也親近,故而一些大宗的軍務兵器也由冷月居承辦,生意興隆。但冷月居卻沒有分號,據與“冷月公子”熟知的人所傳,戚彥崢與朝廷有約,不可離開臨泓,自然是易於掌控之意。
冷月居並不是完全對外開放的,只有由其核驗透過之人方可進入居內購置兵器。妙本竹性喜兵器,故而是這裡的常客。
一進入冷月居,兩位迎客之人便走上前來。兩人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想是日夜與刀劍為伍,終是消磨人的善念。
一人見是妙本竹,便道:“妙少俠,可是來看‘凌霜劍’的,上個月便已經煉成,如今放在二樓懸劍閣,是否上樓一觀?”
妙本竹聽言,大喜道:“我便說冷月公子不會負我,果然依著日子製成了。快快頭前帶路,看看我的寶貝去。”
那人道:“妙少俠自然可以上二樓觀劍,但這位公子卻要留在一樓休息。”
妙本竹道:“怎麼?他是與我同行之人,懸意門第九代宗主趙溯,趙範生,如此尊貴客人怎麼去不得二樓?”
那人微一躬身,看似表達歉意,但仍然面無表情,道:“這是冷月居的規矩,妙少俠應該知曉的。”
趙溯明白,制劍的商家多有這樣的規定,卻不足為奇。因為刀劍不比別的物件,畢竟與人性命相關,故而不可輕易示人。且刀劍用途不明,若用於暗殺他人之用,被有心之人發現,卻可以按圖索驥,找到原兇。
趙溯見狀,便道:“如此,我便在一樓等妙兄,妙兄慢慢欣賞,倒是不急。”
妙本竹還想再爭辯,趙溯擺擺手示意無需。妙本竹便只好笑笑,與那人同行向二樓而去。
便在此時,門口又走進兩位客人。二人均身穿素服,觀其佩劍上的標識,知是赤煉門下弟子。
二人進門後,迎客之人便走上前去,問道:“兩位少俠可是來買刀劍的?”
這名弟子道:“赤煉門‘去仁’使者命我二人來取劍,這是憑證。”說著遞出一塊令牌來,上書“冷月居”三字,正是冷月居日常送予客人取貨的憑據。
那待客之人仔細校驗了一下令牌,便道:“好,二位可是隨我上樓取劍?”
那二人道:“無需,煩請你把劍拿下來。”
這樣的情況也經常發生,因為是代領,便不會驗劍,反倒只取去,由買主親驗了,如果有問題,倒可以再拿回來處理。
那二人領了劍,道了謝便轉身離開。赤煉門的事不需一日早已傳遍臨泓,招待之人知赤煉門這幾日必然繁忙,便也不挽留二人,送客出門。
二人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門口又出現兩個人,同樣身著素服,手持赤煉門佩劍,進門後便道:“我二人是赤煉門弟子,今日來取‘去仁’使者定製的佩劍。”
那接待之人不明所以,便道:“‘去仁’使者的佩劍剛剛不是取走了嗎?怎麼又來取?”
那人卻道:“怎麼會取走?這件事‘去仁’使者安排與我後,令牌便一直在我身上。”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來,上面確實刻有‘冷月居’三個字。
那接待之人慌了手腳,要知一般客人定製的佩劍都有諸多要求,少則三四個月,多則一兩年才可定製完成。如果佩劍被他人取走,且不說製作的銀錢,便是再重新開爐也需時日。購劍之人往往都有用處,如何能等那麼久?
其中一人道:“兩位少俠,請先坐下休息片刻,容在下去稟報主人得知。”
那二人卻不知發生了何事,便依安排而行。二人只是赤煉門下的一般子弟,卻不識得趙溯。見趙溯佔了一邊的位置,便於另一側落座,與趙溯微一頷首,算是江湖上的禮節。趙溯不便多問,便也微笑點頭回應。
不一會兒,自樓上匆匆走下一人來,一身銀色衣衫,腳登深灰色“萬”字繡千層履,腰間繫菸灰色單花寬腰帶,面色紅潤,劍眉上挑,雙眼有神,稜角分明,趙溯暗忖:果然是一表人才,翩翩公子,想來此人便是“冷月公子”戚彥崢了。
那人急行至樓下,向赤煉門二人微一施禮,便道:“請二位將令牌交予在下看看。”令牌至手中後,此人反覆查驗,面色越來越難看,終是嘆了口氣,道:“此令牌是真的。”又對手下之人道:“你隨我來。”隨後一行人行至屋後,想來是去比對兩塊令牌,商議解決之道。
不久,那公子又行至廳內,向著趙溯一揖,道:“這位公子,在下冷月居之主戚彥崢,小店剛剛發生之事,公子應該全看在眼裡,如今戚某卻有個不情之請,需請公子為冷月居做個旁證,助在下將方才之事與赤煉門解釋清楚。”
趙溯見此人果然便是冷月公子,便起身應道:“久慕冷月公子盛名,今日有幸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隨後,卻又苦笑道:“此事在下確實親眼所見,但在下卻無法為冷月居做證。”
戚彥崢聞言一怔,道:“公子可是有何不便之處。”旋即又道:“戚某知與公子僅是初識,便麻煩公子,卻是不該。但我冷月居能經營至今,便只憑藉著‘誠信’二字,從未差過客人一兩銀錢,更沒誤過一次交貨時辰。戚家到彥崢已歷三代,如今日之事從未發生過。即將交貨的這柄劍是赤煉門‘去仁’使者的配劍,從定製,畫圖,再到尋鐵,開爐,制劍,共用時整整兩年。如今被人以詭計騙走,錢財都是小事,但如若不能按時交貨,卻使冷月居名聲受損。如今還望公子相助,先幫在下至赤煉門解釋清楚,這邊,戚某已經派人四下搜尋那偽裝之人蹤跡,與赤煉門約定之期,只在三日後,冷月居務必要在此之前按時交付於赤煉門。”
說完這些言語,已經是滿臉急躁之情,汗珠已順著臉頰兩側流出,顯見內心焦灼。
趙溯知戚彥崢誤會自己本意,以為他不願添此麻煩,便輕聲道:“戚公子,趙某並非此意。在下姓趙,名溯,字範生。為懸意門下。近日在下與赤煉門有了些許誤會,赤煉門下弟子見了在下,便刀劍相向,如若在下做證,恐怕不只不會增加對方信任,反倒更惹反感,對貴店不利。”
戚彥崢聞聽此言,睜大雙眼,道:“原來閣下便是懸意門新晉趙宗主,果然儀表非凡,在下有眼不識泰山,萬望見諒。兩派之事,昨日便已聽聞,如今看來,卻是不便。”說完一臉沮喪地看著趙溯,卻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趙溯見他為難,便道:“戚公子可知那偽裝二人的蹤跡啊?”
戚彥崢皺眉搖頭道:“卻是不知。我剛剛已經派了冷月居所有人出去找尋,但你也知臨泓極大,街井更是熱鬧非凡,只要離了店,散到人群中,卻是難再尋到。”
趙溯點頭道:“戚公子所言正是,所以為今之計,卻無須再去尋他,而是讓他再來尋你。”
戚彥崢一怔,望著趙溯道:“這二人騙了寶劍自然遠走高飛,卻又如何可以讓他再回來尋我?”
趙溯笑道:“但問戚公子可知此二人為何行今日之事?”
戚彥崢不明所以,道:“自然因此劍寶貴,值些銀錢,故而偽裝赤煉門下弟子騙了去,好賺些錢財。”
趙溯輕輕搖頭道:“此二人並非為此而來。”略頓了頓,又道:“戚公子所制的這柄‘去仁’劍耗時且貴重,正因如此,此劍極為特別,無論其賣與武林中何人,只要此劍現於江湖,要尋到賣出之人卻並不難。”
戚彥崢聽聞,點頭道:“戚某也是一時急糊塗了,正是如此。冷月居此次為‘去仁’使者選的鐵器,是取自西南地區的炙火山,其材質最接近赤煉門七使原來佩劍所用赤鐵,卻也是極難找尋的,只要江湖上現出此劍卻是一望便知。”
趙溯道:“正是如此,故而此二人取劍決非為了售出。必是另有所圖。”
趙溯又道:“戚公子你試想一下,派這二人來取劍之人費盡心機,制了假令牌,又偽裝成赤煉門下弟子取了‘去仁’劍去,如果不為了售出,那便只有一個去處。”
戚彥崢此時已明白趙溯所言,回應道:“正是,他們必去赤煉門送劍。”
“正是如此。”趙溯點頭道:“這背後之人是想打個時間差。他知以你們冷月居的規矩,如此貴重的貨品自然不會直至交貨當日才制好,提前幾日必已製作完成,並存於懸劍閣內。而取貨之人卻又不同,兩年尚且等得,自然不會差這幾日便要提前取走,且近日赤煉門遭逢大難,鎖事尚且應接不暇,更不會在此時派人取劍。此人不只精於計算,而且極為自信大膽,認定自己分析無誤,故而便派人來取。”
趙溯接著道:“所以不管此人背後原因為何,必會送劍去赤煉門。若我所猜不錯,此二人至赤煉門時便會化身為冷月居的使者,送貨上門,且要求‘去仁’使者驗收,那時便可暢通無阻地見到‘去仁’使者本人,並可在其毫無防備之下殺之。此計的險惡之心便在於,如果得手,那便更好,如果不得手,刺殺之人反而被殺,那也不妨。因此二人送的是冷月居製作兩年而成的佩劍,獨一無二,又以冷月居的使者身份送出,冷月居恐怕脫不了干係。”
戚彥崢聽到此處,已是一身冷汗,不覺說道:“此人用心之險惡真是聞所未聞。”轉而看向趙溯道:“可是即便如此,那二人又如何會再回到冷月居呢。”
趙溯道:“這就需要這兩位赤煉門下弟子配合一二方可了。”
戚彥崢不解地道:“如何配合?”
趙溯道:“我估這二人需找一僻靜處換了裝束,再去赤煉門送劍,尚需些時辰,此時,戚公子便請此二位赤煉門下弟子回到赤煉門在門口相迎。見到冷月居打扮之人,也無需多言,只與他說,此劍特殊,當年應冷月居的要求,留了信物在居里,要求一併帶來,方好呈給‘去仁’使者。”
趙溯接著道:“那使計之人見赤煉門並未察覺,自然以為計謀得逞,故而自會挺而走險,再來冷月居,重施舊計,再扮赤煉門下弟子,取走信物。”
戚彥崢聽到此處,恍然大悟道:“如此那二人便會自投羅網,被我所擒。”
趙溯見戚彥崢已懂,便笑道:“正是如此,此時戚公子卻需儘快將人招回來,莫要打草驚蛇才好。”
戚彥崢感激地看著趙溯,深深地鞠躬道:“冷月居今日得虧趙宗主相救,才得以保全聲譽,此大恩彥崢銘記於心,他日必當圖報。”
趙溯趕緊上前托起戚彥崢道:“不必如此,舉手之勞,不敢求報。”
戚彥崢聽聞,更欽佩趙溯仁德。此時卻不多言,再一抱拳,轉身離開,安排事務去了。
不一會兒,妙本竹已取了劍從二樓下來,見到趙溯滿眼疑惑地道:“趙兄,你難道也是冷月居常客?”
趙溯道:“不曾來過,如何有此一問?”
妙本竹摸了摸後腦道:“這就怪了,我取了劍後,冷月居的侍從之人堅決不收我銀子,還說我與趙宗主同行便是冷月居的朋友,以後需用何劍,只管提出,不收分文。”隨即又看著趙溯道:“你是如何認識冷月公子的?怎麼瞞著我?”
趙溯輕輕一笑道:“冷月公子好意,你領了便是。許是妙兄愛劍成痴,與冷月公子同好,故而如此。”
妙本竹知趙溯所言不實,但卻不知真相為何,將信將疑地隨著趙溯離開了冷月居。
二人見時辰已至酉時二刻,便結伴來至萬慶樓。萬慶樓也是臨泓的老字號了,此刻見是懸意門宗主親臨,自是殷勤相待,收拾了二樓最裡間名為“如水坊”的雅間,並安排了夥計在門口迎接來赴約的賓客。
“如水坊”取意“君子之交淡如水”,趙溯每看到此名,都感到啼笑皆非,如若“如水”又豈會來此處喧鬧。
妙本竹卻不在意這些,大咧咧地當前走入,入了座後便隨心所欲地點菜,這樣的品性在他人看來或許有些狂妄,但趙溯卻喜愛他本真,只含笑不語,陪在一旁。
不一會兒,妙生已帶著二子一女來至,妙本竹新娶之妻,卻因身體不適,未能同來。雙方入席,舉箸端杯,暢談江湖事。
趙溯因見妙生對妙雲態度與眾不同,且顯見妙雲有事與其相商,故而不再提昨日之事,只見機行事,但見妙雲之意再說。
宴席已畢,眾人行至樓下時,妙雲向趙溯行了一個眼色後對妙生道:“爹爹,雲兒不勝酒力,想至街上買些解酒的吃食。”
妙生面露憂色,道:“可是頭疼?想要什麼吃食,讓你兄長們去買來即可。”
妙雲道:“無需,雲兒也不知想吃些什麼,到是要看一眼方知。”
趙溯趁機道:“妙宗主,不如由小侄帶妙雲姑娘轉轉,再將妙雲姑娘送回。”
妙生一直喜愛趙溯心性,見他與赤煉門崔晴兒解除了婚約,又榮登了懸意門宗主之位,心中倒有一點想為女兒妙雲謀此姻緣之意。如今見妙雲點頭,便含笑應允道:“如此就煩勞趙宗主了,雲兒甚少飲酒,怕是有些不適,看她愛吃什麼,買些解了酒氣方好。”
趙溯站起身來,向妙生抱拳道:“是小侄該做之事,不勞煩。”說完與妙雲並肩走出萬慶樓。
此時的華市熱鬧非凡,道路兩側空地,均被小攤販佔滿。小物件、小飾品琳琅滿目,雜耍的、賣藝的,各展才能。
趙溯見妙雲一路無語,只往人少處而行,知她需找一清淨處方好談事。便當前引路,從主街岔出,轉過兩個街巷,已至臨泓城內的煙汀湖邊。
臨泓因有泓水環繞,故而便引了泓水進城,挖穴成湖,因此湖佔地足有百畝,又極為幽深,故而平日裡煙波浩淼,便命名為“煙汀湖”。
二人來至煙汀湖旁,見此處也是人聲鼎沸,有放花燈的,有行船擺渡的,一派祥和之氣。
妙雲見此,眉頭微蹙。趙溯微笑不語,帶她來至一船家處,招呼道:“這位船家,你這船可租借與我嗎?”
那船家笑呵呵地道:“自然,只要公子會划船便可。”
妙雲方知,二人是要划船至湖心,如此相談之事自然絕不會被人知曉。心內暗思,趙溯其人果如江湖傳言,處事妥當,心思細膩。
趙溯此時已站在船中,看向妙雲道:“妙雲姑娘,登船小心。”說著將船槳倒轉,將乾淨一端遞向妙雲。妙雲微微一笑,一個翻身,人已穩穩站於船中。
這是趙溯第一次見到妙雲笑容,心中不知為何竟陡然一顫,但覺妙雲的笑容好像陰雲天的陽光,霜雪夜的暖爐,讓人一見便覺周身無比舒適。
妙雲此時卻又斂起笑容,向著趙溯道:“妙雲自小在黃河邊長大,湍急之勢,尚可行舟,此湖平穩,無需擔心。”
趙溯方想起妙淨門便處於黃河邊,想來其門派中人自是水性極佳,也不禁微笑搖頭。
二人行至湖心之處,環視左右再無他船靠近。此時星月當空,映於湖中,彼此輝映,宛若星河,二人一時無言,倒沉浸於此自然之偉岸壯觀之中。
妙雲輕聲道:“自然化萬物,萬物育世人,而世人偏自認為萬物之尊,何其可笑。”
趙溯聽妙雲所語,內心翻湧不斷,他與沈巽心意相通,只願萬世萬物順其自然,如今聽妙雲所言,正是與此意相同,頓覺如與沈巽相處時一般,自然順意。
趙溯與妙雲並肩而立,夜風拂動,冷意漸升,但心中卻有一股炙熱之氣,汨汨而出,心潮奔湧。
妙雲轉身看向趙溯道:“趙宗主,妙雲今日勸家父應你之約,卻是有事相求。”
趙溯回過神來,淡然一笑道:“昨日初次見到妙雲姑娘行事,便已知姑娘做事果絕,今日見你願來赴約,想來也是有事。卻不知是何事?只要趙某能力所及,必當盡力。”
又道:“妙雲姑娘無需稱呼我為趙宗主,你我年齡相仿,我與你二哥妙本竹相熟,如若不棄,稱我一聲趙大哥吧。”
妙雲仍是淡淡地道:“你我行在江湖,便該依著江湖規矩而行。趙宗主也無需如此,妙雲既有事求助於你,便也會以相應籌碼交換,兩不相欠。”
趙溯聞言暗思,這妙云為人行事,果然有其父之風。便道:“妙雲姑娘隨意,卻不知所問何事?”
妙雲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予趙溯,道:“趙宗主,可識得此物?”
趙溯一見,不禁一驚道:“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妙雲見其神情,知其定然識得,便道:“此物是二哥新娶婦人的陪嫁。”
趙溯至此,更加疑惑,道:“請恕趙溯無禮,本竹兄所娶新婦是何門何派,姓甚名誰?可否如實告知。”
妙雲看向趙溯道:“正是江湖人稱‘霹靂雷公’之女秦素素。”
趙溯聞言大驚,再拿起手中之物,迎著月光細看,此物正是已為秦素素陪葬的顧愷之絹畫《女史箴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