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相愛三年(1 / 1)

加入書籤

知府梁睿府上,坐在桌邊的呂志雙手顫抖,冷汗直流。

雖是寒夜,但呂志的額頭泌出層層冷汗。

他不該如此失態的,梁大人今晚的宴席對他有多重要,呂志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這場飯局,是他來無為縣後努力一年的成果。

這一年,他勤奮工作、踏實做人,不近女色,每個月初一十五捧著已逝夫人的牌位慟哭一番,無為縣上上下下,人人歎服。

誰不知道呂志是個情深義重的男子?

誰不被呂志對亡妻的深情所打動?

所以這一年裡,才有那麼多有錢有勢的人家,爭著要把自己家的閨女許配給呂志,但呂志都以難忘亡妻為由回絕了。

呂志的目標豈是這些普通人家?

他早就盯上了知府梁睿的千金。

梁睿雖然年紀不到四十,但在朝廷上舉足輕重,夫人去世後,梁睿一直沒再娶,聽說他的獨生女兒才貌雙全。

如果成為他的乘龍快婿,呂志的將來不可限量。

但呂志也知道,想和知府大人攀親的青年才俊比比皆是,他呂志就輸在家世一無所有,想要在這場相親角逐中勝出,就得有亮點。

呂志的亮點就是有情有義。

易尋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試問世間哪個女子不愛有情郎?

他守身如玉,哭了一年的亡妻,為的就是今晚。

今晚,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坐在了梁睿的貴賓席上,氣宇軒昂,自信滿滿,一開口,滿腹經綸,字字珠璣。

而且,呂志今晚表現很好,談話間妙趣橫生。

呂志的確是有才華的,當年婉兒逼他讀的那麼多書不是白讀的。

知府梁睿看起來和善儒雅,但一雙眼睛深邃冷峻,在呂志透過了這些重重文字考驗之後,才終於溫和地頷首微笑。

一眾親友的眼裡均寫滿了讚許,呂志知道自己接近成功了。

他只需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向知府大人提出結親的請求就可以了,他甚至已經看到了知府大人眼裡的鼓勵和期待了。

可他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看到了婉兒。

呂志的雙手在袖筒裡顫抖不已,杯中酒也慌張得潑灑出來。

那絕對是婉兒,清秀的眉眼,挺拔的鼻子,右邊眉毛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02

四年前,桃花鎮的桃花也沒有桃花鎮的婉兒美。

鎮上的老茶商四十歲娶了個誤入青樓的美貌女子,生下了婉兒,婉兒貌美如花,又冰雪聰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桃花鎮誰不誇婉兒?

早春,婉兒帶著丫鬟出門賞花,踏上古橋,就看到了呂志。

讀書人呂志家貧如洗父母雙亡,橋下那一方洞,就是他的家。

婉兒從圍觀的人縫裡看到臥在地上的呂志,呂志又冷又餓,已經奄奄一息。

婉兒請來了郎中,又差使丫鬟買來了襖子和饅頭,把呂志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梳洗打扮乾淨的呂志讓婉兒心頭一蕩,好一個俊朗的書生!

婉兒要嫁給呂志,老茶商當然不同意。

於是,婉兒便用死來要挾自己那老實的父親。

老茶商看著寶貝閨女哭哭啼啼掏出一丈白綾,終於灑淚妥協。

感恩戴德的呂志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倒在丈人丈母面前發誓,一生不負婉兒深情。

呂志終於娶到了婉兒,住進了茶商的宅子,窮苦少年呂志終於不用再為生計犯愁。

更何況,日有才女陪伴讀書習字,夜有美人溫香軟玉在懷,烹茶煮酒,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這種日子,便是人間仙境,也不過如此了吧。

03

梁睿看出了呂志的失態,皺著眉頭問:“呂主簿,有心事?”

呂志回過神,用袖子擦汗,努力鎮定下來:“這早春的天氣忽冷忽熱的,大概是染了風寒,有些發冷。”

管家體貼,立刻命人上了一碗薑湯。

出了一身汗的呂志暫時冷靜了不少。

梁睿接著問:“呂主簿的才情今天我才得以目睹,難怪能連科及第,但聽聞呂主簿自幼父母雙亡,這些學問不知道呂主簿是從哪裡讀來的呢?”

呂志咽口唾沫,準備朗聲開口,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早已準備妥當。

然而他又看到了婉兒,只一瞬,那個端來薑湯的小丫鬟身後,恍然又是婉兒的臉,燈光下,右邊眉毛上的小痣清晰可見。

呂志剛剛散掉的汗又重新聚集回來。

這些書,自然每一本都是婉兒陪他讀的,整整三年,婉兒既是嬌妻,又是嚴師。

夏天,婉兒給他搖蒲扇驅趕蚊蠅,給他做桃花酒釀冰鎮在井裡。

冬天,婉兒給他挑燈供他夜讀,給他生火爐,給他溫酒。

沒有婉兒,就沒有呂志的中舉,也就沒有呂志的今天。

為什麼今天總是看見婉兒?總是想起婉兒?

呂志的沉默、呂志的屢次失態、呂志的汗都快把袍子浸溼了,這一切,估計都被梁睿看到了……

呂志已經看到了梁睿眼裡的疑惑,心越發慌起來。

梁睿對著丫鬟一揮手:“給呂主簿沏一杯熱茶吧。”

茶來了,梁睿指著茶:“這是你的故鄉茶,我聽說呂主簿是桃花鎮人,這花茶不知能不能品出故鄉的味道來?”

這自然是正宗的桃花茶,婉兒家賣的就是這個茶,呂志和婉兒日日喝的就是這個茶。

04

婉兒的右眼一直跳個不停。

母親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婉兒好笑,母親這話明顯說反了。

呂志剛剛中了舉人,高頭大馬敲鑼打鼓地回家來,縣裡的鄉里的官紳都紛紛上門祝賀,這賀禮都快堆滿一屋子了。

三年苦讀一朝中舉,婉兒看著意氣風發的呂志,心裡自豪而喜悅。

當初鎮上人們都譏諷呂志入贅,是烏鴉攀上了鳳凰。

就她知道呂志天生就是人中龍鳳,遲早會飛黃騰達,她一直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屋外有群乞丐找呂志討要賞錢,嫌呂志給的不多,呂志呵斥,那群乞丐大聲嘲笑:“哎呀,窯姐兒的女婿中了舉人,瞧不起咱們啦!”

呂志臉色鐵青。

婉兒伸出手欲牽過呂志,呂志冷哼一聲,甩開她的手,大步離去。

呂志竟三日不理婉兒。

第四天,呂志終於恢復正常。

他撫著婉兒的手:“婉兒,這幾年你日日夜夜陪我讀書很是辛苦,我進京趕考,你又日夜擔心我,身體吃不消了。明天我帶你出去走走。”

呂志總是這樣體貼溫柔的。

早春,已有些許桃花含苞,婉兒手中提著呂志最愛吃的桃花酥,二人泛舟湖上,就著春光吃餅飲茶。

湖上船隻稀少得很,早春的風吹過來,很有點清冷。

婉兒咬一口餅:“相公,今天娘做的餅夠甜了,你嚐嚐。”

呂志從小餓怕了,特別嗜甜。

婉兒坐在船頭,向立在船中四處張望的呂志伸出手:“相公,過來跟我一起坐,我想靠在你的肩頭聽你吟詩。”

呂志微笑著坐下,伸手摟過婉兒的肩,婉兒靠著呂志的肩頭,閉著眼睛聽呂志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船已至湖心,這一刻,陽光正好,風正好。

突然,呂志一把將婉兒推到湖裡,看著婉兒在水裡撲騰、掙扎。

呂志臉上的表情兇狠而猙獰,看著婉兒沉到水底。

呂志一轉身,看到那個錯愕的船小廝,吼道:“看什麼看,快,划船回家!你敢說出去,我第一個殺了你!”

05

婉兒明明死了的,呂志的船往回劃的時候,他回頭確認過幾次。

但剛才看到的,又明明是婉兒。呂志的雙手又開始顫抖。

梁睿關切地問:“是不是無為的飯菜不對呂主簿的胃口?想來呂主簿如此重情重義之人,對故土也是懷有深情的。

幸好,我府上的廚子也來自桃花鎮,我讓他做幾個家鄉菜,呂主簿嚐嚐。”

呂志強迫自己鎮定。

丫鬟微笑著上菜,梁睿溫和地指著桌上的點心說:“呂主簿嚐嚐,這是你們家鄉的桃花酥。”

呂志臉色慘白。

梁睿微微皺了皺眉頭:“怎麼了?不夠甜嗎?”

呂志牙齒打架。

梁睿繼續溫和地說:“呂主簿,茶不愛喝,點心不愛吃,這是著急回去嗎?我家小女久仰呂主簿的才情和深情,想趁此機會見見你,不知可否?”

呂志已無力開口。

梁小姐果然不負盛名,身形婀娜多姿,聘聘婷婷走來如風擺楊柳般美好。

呂志強作鎮定,撐著軟綿綿的雙腿從椅子上爬起來,哆嗦著向梁小姐施禮。

梁小姐抬起頭來,呂志終於不可遏止地狂叫起來:“鬼啊!鬼啊!”

那哪是什麼梁小姐,分明就是婉兒,右眉上一點小痣的婉兒。

呂志癱倒在地,面色慘白,衣衫盡溼。

婉兒開口了:“相公,世人都說你日日夜夜思念我,情深義重,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你怎麼這樣害怕?”

呂志指著婉兒,手指顫抖:“你是鬼,你是鬼,我明明把你推到湖裡,我明明看著你淹死的!”

婉兒嘆息:“婉兒做錯了什麼,你要取我性命?”

呂志牙床顫抖:“你怪不得我,誰叫你有那樣的爹媽!

我中舉回鄉,人人知我是個茶葉販子的女婿,岳母還是個青樓女子,你讓天下人怎樣恥笑我?

有這樣的岳父岳母,我還怎麼往上爬?怎麼飛黃騰達?”

婉兒嘆息:“既然如此看不起我的出身,當初何必為了五斗米而折腰娶我?

既然嫌我們丟你的人,又為何不好好說,休了我,留我一條性命?”

呂志:“我要是休了你,人人都罵我負心薄倖,忘恩負義了,我又豈能娶得了知府大人的千金小姐,我呂志怎麼會做這種蠢事?”

婉兒搖頭:“所以你殺了我,既擺脫了負擔,又給自己留下了好名聲,呂志啊呂志,你真是用心良苦。”

梁大人一揮手,左右上來把哆哆嗦嗦的呂志押了下去。

呂志已經全身癱軟,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鬼,鬼!我錯了,婉兒,你別殺我。”

06

這確實是婉兒。

婉兒救了自己,呂志的船走後,她抓到了湖上漂著的一段木頭,趴在上面嚎啕大哭,知府梁睿的船剛好經過,將渾身溼透的婉兒救了上來。

梁睿聽婉兒講述事情經過,當場就氣得拍桌子,咬牙切齒要馬上抓來呂志。

但婉兒病倒了,這一病竟是三個月。

梁睿便把呂志的事暫時放下,日日夜夜細心照料著婉兒,婉兒跟著梁睿的船到了無為,便在梁府住下了。

婉兒不再提呂志,他也沒再提處置的事情,畢竟不在自己管理之下,無憑無證人也不好插手。

直到呂志自己找上門來,他才知道了這個呂志做了自己的下屬。他們才給呂志的茶水裡,下了幻藥,演了這樣一齣戲。

入獄的呂志聽說瘋瘋癲癲的。

下雨了,婉兒立在簷下,梁睿走過來,輕聲說:“婉兒,呂志入了獄,瘋瘋癲癲的。”

婉兒說:“這是他應得的。”

梁睿思考半天終於開口:“婉兒,如果你對他還有舊情,我可以放了他,他這是受了驚嚇,大夫會治好他的。他知錯了,以後會加倍對你好。”

婉兒搖頭。

梁睿小聲說:“不回呂志身邊也好,你年紀正輕,有貌有才,如果你有相中的哪家公子,我,我也可以替你做主。”

婉兒低頭羞澀地淺笑:“婉兒已有意中人了。”

梁睿大驚:“這······這多好,婉兒,你看上了哪位公子?”

婉兒微笑側過臉龐,看著梁睿的眼睛。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梁睿的手:“大人,你覺得我有那麼傻嗎?竟看不懂這一年來大人對我的一片深情?”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