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鬥渣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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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高過一陣的雞啼聲響起,四方樓慢慢靜了下來。

忙活了一晚上,晚娘整個人腰痠背痛,她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慵懶地跟小廝交代道:“我去睡一會兒,姑娘們也乏了,你們幾個聲音小點,莫吵醒了她們。”

晚娘說完腳踩軟緞繡花鞋抱著暖爐準備上樓,這時,大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一個小廝笑道:“誰呀,這麼早上門?可真是性急。”

幾人鬨堂笑過,想起晚娘的交代,趕緊噤了聲,齊齊朝門口走去。

四方樓笑迎四方客,大門從來不關,門口那尊石獅子邊倒著一個人。

晚娘沒言語,繼續朝樓梯走去,這點小事,小廝們就能處理。

門外傳來小廝不耐煩的聲音:“喂喂喂,你不能倒這兒。”

“煙花之地,當我稀罕嗎?別碰我,髒了我的衣服!”

清冽如水的聲音飄進耳中,晚娘挑了挑眉毛,四方樓這麼多姑娘,還沒誰的聲音比這更好聽。

聽這口氣,還是個烈性子,晚娘來了興致,打算親自處理。

門口石獅子邊靠著一個清瘦的人兒,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卻倔強地努力挺直身子,手中舉著一個碎瓷瓦片,不讓小廝們靠近,清苦中自帶一份淡定。

微風吹來一股血腥味,晚娘快走幾步,一張俱是斑痕黑記的臉皮映入眼簾,晚娘頓時失了興致。

地上一串血跡,晚娘循著血跡望去,只見少年小腿上血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微嘆口氣,晚娘開口,句句含槍帶棒道:“知你是個有骨氣的,可是你被惡犬所傷,若不及時救治,恐怕難走出這桃花鎮。這樣吧,還請少爺您稍移尊步,我遣了郎中來與你醫治,回頭我們四方樓髒了你的衣服,再賠你一身,可好?”

小廝們鬨堂大笑,那少年眉頭一皺,才要說話,卻又暈了過去。

晚娘差人將少年挪至四方樓一處角屋,請大夫細細地為少年處理傷口。

廚房新生了兩灶火,一灶煎藥、一灶煮粥。

少年醒來掙扎著要起身時,腹內一陣咕咕亂叫。

他側翻了**子,床頭赫然放著一碗冒熱氣的白粥,而那位千嬌百媚的晚娘,正坐在一旁的杌子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少年臉上瞬間爬滿了紅霞,悶聲悶氣到:“謝了”。

晚娘噗嗤一下笑了:“就是走,也得吃了東西才有力氣走啊,若我們四方樓的人抬了你出去,豈不是髒了你的皮肉。”

晚娘端起熱粥遞給連聲道歉致謝霞色滿臉的少年。

少年已有三天三夜不曾吃東西,雖然餓得極了,可是吃粥的樣子卻很雅緻。

晚娘突然問:“你叫什麼?”

少年垂了眼瞼,想了一會兒:“子規”。

“子歸?可是不如歸去的歸?”

“是子規啼血的規。”

“子規子規胡不歸?又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苦人。我這四方樓,可不像你想的那麼髒,這滿樓的女兒家,若沒個三悲六苦的,誰願意在這裡賣藝賣笑?”晚娘起身往外走,在房門又止了腳步。

“你若無處可去,就暫時委屈在這四方樓住下吧。不過我這不養閒人,你若想留下,就得灑掃擦洗。”說完,晚娘的身影沒入了四方樓的春色。

子規眼睛一眨,淚就一滴滴滾落到了粥裡。

子規留在了四方樓,晚娘讓他薄紗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子規覆上薄紗的瞬間,竟叫見慣了美人的晚娘一呆,心中暗歎幸虧他不是女子,臉上又有瑕疵。

不然,子規僅憑著一雙燦若星辰、顧盼流波的眼睛,就足以教四方樓幾十口子都沒得飯吃。

在四方樓,子規每天天不亮,早早收拾妥當一切;夜間上客時,他又躲在最不顯眼的角落裡,沉默得就像一個影子,靜等著晚娘吩咐。

那一晚,四方樓生意火爆,晚娘四下週旋,忙得團團轉。

一樓大廳俱是喝花酒的,行酒令划拳,熱鬧非凡。一轉頭,二樓客人又急著要酒要菜,晚娘忙得頭暈眼花,姑娘小廝們也是手忙腳亂。

“子規,去給二樓陌香房間送一壺梨花春。”子規託了一壺梨花春,低頭疾步奔二樓走去,卻不妨迎面撞了人。

那人才要發怒,一抬頭,便看到了子規那雙掩在薄紗後的眼睛,猛地一愣,才要說什麼,子規已從他身邊溜了過去。

這人是四方鎮的常客賈時軒,是位藥商,每隔一段時間便要送一次藥,途經桃花鎮,必要在四方樓逗留幾日。

賈時軒直奔晚娘,一味纏著要見一見方才送酒的“清倌人”。

晚娘愣了半天,才明白賈時軒口中的“清倌人”說的竟是子規,啞然而笑:“賈大爺喲,您可真把魚目當珍珠了!那哪是什麼清倌人呀,左不過是個打雜的小廝罷了,也就一雙眼睛生得巧,臉真沒法看,要不然為啥要蒙臉呢?怎麼著,一個陌香還侍候不了您哇?”

晚娘好說歹說,賈時軒才悻悻而去,口中兀自疑道:“不可能啊,我明明記得我見過那雙眼睛,難道我記錯了?晚娘啊,你可別糊弄我,要是叫我知道了,我倒真要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手段。”

晚娘賠了笑,心中卻盡是不屑。

這世間仗勢欺人、仗財欺人的多了去了,說大話的不可怕,不聲不響咬人的毒蛇才嚇人。

一夜盡歡,眼見四方樓慢慢安靜下來,晚娘打個哈欠,準備上樓睡覺。

陌香一臉驚惶地跑過來,粉面帶淚,看上去受了極大驚嚇:“晚娘,晚娘,賈老闆他、他……死了!”

晚娘一驚,手中的扇子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賈老闆當晚宿在陌香處,與往常有異的是,他似有滿腹心事,不停地喝酒。

臨近三更,酩酊大醉的他才沉沉睡下。

方才他直喊口渴,端起桌上那壺溫茶一飲而盡,不過片刻卻手腳抽搐,捂著肚子直喊疼,不一會兒,就沒了呼吸。

晚娘穩了穩心神,隨陌香直奔二樓,入了門,眼見賈時軒臉色烏青地躺在地上,晚娘雖是個有見識的婦人,到底有些懼怕。

略一冷靜,晚娘先讓人找了杜子衡來,雖然早晚要報官,她還是想盡量避免不好的影響。

杜子衡來後在屋子裡逛了好幾圈,一眼望去,陌香整個人瑟瑟發抖,幾個小廝低著頭,子規依舊蒙著面。

子規一雙眼燦若秋水,顧盼神飛,讓杜子衡不禁也有些失神。

杜子衡拿起几案上的茶,對著子規問到:“這是你送來的?你在茶中放了什麼?”

子規沒說話,冷不丁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茶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晚娘大懼,萬一這茶水裡有什麼,難不成還得再死一個?

可過了很久,子規還是好好地跪在那裡,並無半點不妥,晚娘的心這才放下來。看來賈時軒的死與這茶水並無什麼關係。

杜子衡突然一笑,對子規說:“你……”。他頓了頓,不說了,轉頭對晚娘說:“沒事的,報官吧。”

晚娘不懂,見杜子衡點頭,便差人報了官。

不一時仵作趕來,驗了屍。那茶水並無不妥,賈時軒又只是個行腳路過的商人,再加上杜子衡一番打點,便定了個“絞腸痧”結了案。

是夜杜子衡又來了四方樓,一進門,便對晚娘說:“找子規去。”

找到子規的時候,他已經收拾好一個小包裹,準備離開。

晚娘想問個究竟,子規便“撲通”一聲跪下來:“子規自知貌醜笨拙,又是個災星,實在無顏在此再呆下去,如今我身體已無大礙,懇請離開。”

晚娘正要點頭,杜子衡開口看著子規說:“此番外出販鹽,聽了一樁奇事。”

晚娘不解,才要再問,杜子衡繼續:“不知姑娘可曾聽過餘暉鎮?”

姑娘?晚娘不解,子規的臉,卻唰一下慘白無色。

餘暉鎮離桃花鎮幾百餘里,鎮上有個林記藥坊,東家中年喪妻,膝下只有一女,家世算不得豪富,卻也是小富之家。

眼見愛女臨近花嫁之年,東家便想招贅一個上門女婿。訊息傳開,鎮上的適婚男子趨之若鶩,誰都知道,這林家的小姐貌若天仙,再加上那麼豐厚的家產,叫誰都會動心。

誰知,一位與林記藥坊有來往的藥商,聽到訊息後暗暗生恨。他偶爾見過林小姐一面後,就對她的美貌念念不忘,幾番求娶,林老闆嫌他品行卑劣,再三拒絕。

眼見美夢成空,他心中惱恨,便勾結了一群流匪,把林家洗劫一空,砍死了林老闆,才要去擄林小姐時,卻發現林小姐失蹤了。

杜子衡講完,看著淚流滿面的子規,又是一笑:“子規,紫瑰,林小姐,沒想到你來了桃花鎮,住進了這四方樓。”

沒錯,子規就是林家的小姐,原名紫瑰。

她從小在父親薰陶下,精通醫理。家中遭劫當晚,眼見父親被流匪砍死,她心中大慟,卻不得不保持鎮定。

她知道對方是衝著錢財和自己而來,於是趁流匪不備,找到一把草藥往臉上一塗一抹,臉上便似生了斑痕黑記,難看得很,如此方得避開流匪。

從餘暉鎮逃出後,她一路乞討,因臉上妝容的緣故,被人欺被狗咬,受盡了苦頭,直到暈倒在四方樓門口,被晚娘收留。

那晚,她上樓送酒,與賈時軒撞了個滿懷,她一眼就認出,這個人就是當時血洗林家的匪首。她心中雖恨,面上卻若無其事,只在暗中觀察,見他對自己似起了疑心,心中再不猶豫。

她知醉酒之人醒後必定口渴,於是就提前備了一壺烏頭茶,端到了陌香房中。

晚娘聽完,大驚失色:“烏頭?那豈不是劇毒?可為何你喝了沒事?”

子規淡淡一笑:“這世間萬物本無絕對,烏頭雖有毒,但只要用量得宜,可治風痺。可這萬物又是相生相剋,你之蜜糖或許便是他之砒霜。姓賈的前一晚喝了大量的酒,再與烏頭配伍,當然就成了要命的毒藥。”

晚娘和杜子衡雖再三相邀,可子規執意離開。她大仇已報,心中已無牽掛,子規走時,夜色漸濃,倒似誰在天幕上滴了一滴濃墨,漸次暈染開來,天慢慢黯了下去。

晚娘和杜子衡站在四方樓門前看了很久,直到望不見她的身影,才悠悠迴轉。

“都說她長得美,我倒好奇,不知比這四方樓的頭牌如何?”晚娘喟然一嘆,似心有不甘,正暗自傷懷,在地上赫然發現一張小像。

畫上,一位女子依欄而坐,手託香腮,望著窗外的斑讕秋色發呆。

但見她容色柔美,明豔絕倫,一雙美眸顧盼流光,令人見之忘俗。

小像一角,寫著寥寥數字:“戲塗於愛女紫瑰及笄之日。祈盼小女一生長樂無憂。”

小像另一角幾個娟秀小楷寫道:“美醜不在形貌,在人心。”

晚娘將小像細細收好,有些失神。

如若可以,或許紫瑰只願意做一個平凡甚至醜陋的子規,這樣她就可以繼續承歡父母膝下,享受人間至親至愛。

晚娘輕嘆口氣,人心難測,但願子規以後能護自己一世周全,連同她父母的那份一起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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