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被嫌棄(1 / 1)
黎婉過了十八歲生日,出落得越發水靈標緻起來。整個桃花鎮的人都說,黎婉命薄,若不是攤上黎老四這個好賭的爹,她是不用在周府為奴為卑的。
只有黎婉不這樣想。她心裡,自有一番悲喜。
黎婉愛上了周府二公子周珽,心甘情願留在周家,做一個近身伺候的小丫頭,照顧周珽的衣食起居,陪他抵禦來自這棟大宅院裡的明槍暗箭。
“少爺,你今天還要去見林姑娘嗎?”黎婉幫周珽繫好裡衣上的扣帶,有些擔憂地問。
周珽指節分明的大掌落在黎婉的右肩上,眼神澄澈如水,一如初見時那樣:“放心,我出門時會小心的。”
“可是,老爺和夫人知道了會怪你的。還有大公子那邊,他一直盯著你……”
黎婉仍有些擔心。以前她羨慕有錢人家高牆大院內的生活,只覺得那道牆裡隔著一個自己看不見的世界,衣食無憂、歡樂詳和的世界。
可真正踏進那道大門才明白,原來那些表面的浮光掠影后,藏著太多的悲歡和無奈。
周老爺是桃花鎮赫赫有名的生意人,家資豐厚。
膝下兩位公子,長子周雲崢是個酒囊飯袋,吃喝嫖賭一樣也沒落下,卻有個生性陰狠的娘。
小兒子周珽雖不是大夫人生的,也沒親孃在旁邊撐腰,但性格隨和,待下人也寬厚,因此很得老爺夫人看重。
話裡話外的,常有讓周珽繼承家業的意思。
這點很招人恨,至少府上其他姬妾心裡不痛快。
她們心裡不痛快的時候,就揪著周珽喜歡林家落魄小姐林怡茹的事做文章。
那林家,可是周家生意上的死對頭,林怡茹的父親,就是被周老爺逼到破產,喝藥自殺的!
仇人家的女兒,怎麼可以沾染,萬一對方是找上門來尋仇的呢?周家幾十口人,豈不是要被她禍害。
就算她沒有使狐媚子手段勾走周珽的心,林家破敗成這樣,也不是合適的結親物件。一定得尋個更門當戶對的人家。
黎婉也擔心。林小姐她是見過的,文靜秀美,氣質脫俗。別說身為男子的周珽,便是黎婉這樣的小女子見了,也難免生出羨慕之心。
本是一對璧人,可黎婉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周珽把黎婉買回府後,閒暇之餘教她識了不少字,還經常帶她和身邊的一個小廝去聽戲,她慢慢知道,人心難測。萬一那林小姐真存了別的心思,可怎麼好?
老爺早放出狠話來,若執意想娶那個女人,就跟兒子斷絕父子關係,家產分毫也不留給他。
黎婉倒不怕周珽被趕出府門後吃苦,她只擔心周珽的安危。
“公子,林小姐,真的不會傷害你嗎?聽家中的僕人說,林家跟咱們是有舊仇的?”
黎婉每每問到這裡,周珽總會摸著她那條烏油油的大辮子,語重心長地說:“傻丫頭,沒有幾個人願意讓自己一輩子活在仇恨裡。等她過了門,你可得在旁好生伺候,別讓府上的人欺負她。”
周珽說這話的時候,陽光透過竹簾撒在他那張俊逸乾淨的臉上,落下細細密密的斑駁,讓他整個人有種沉靜溫暖的魔力,如四月裡的春風。
黎婉就忘了接下來她要說出口的話,只是盯著那張臉發呆。
直到周珽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著問,“愣什麼神呢?還不快研墨!”
黎婉這才反應過來,她剛才想說的話是:可是老爺和夫人並不同意這樁婚事呢!
周珽最後還是跟林怡茹好了,不顧老爺夫人的反對,找一處僻靜的院落,靠賣字畫為生。
他被趕出家門那天,黎婉收拾好自己的貼身衣物跟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周珽面前,態度堅決地說,“公子,求你帶我一起走。”
周珽有些為難,勸道:“你跟著我,日子會很清苦,還不如留在府上,好歹吃穿不用愁。”
黎婉搖頭,“公子,你明白的,沒了你的庇護,我在周家會很艱難,大少爺他……不會放過我。”
周珽像突然想起什麼,長長嘆了口氣,“那要不,你回家去。當初是我買了你,現在,我還你自由。”
黎婉繼續搖頭,“我沒有家,公子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便是您娶了林小姐,身邊也得有個人伺候,您就拿我當個粗使丫頭,我每天鋪床疊被、洗衣做飯伺候她,絕不讓她受委屈。”
周珽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是呀,他給不了林怡茹應有的榮華,也不能在生活上太委屈她。
黎婉就這樣,跟著周珽來到了那間偏僻冷清的小院。一過就是半年。
日子比想像中的還要清苦,但少了府裡的勾心鬥角,黎婉很是喜歡。她每天做著一個下人本分內的事,偶爾會望著周珽和林怡茹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發呆。
那種溫暖和甜蜜,是她這輩子無法企及的幸福。
林怡茹發呆的時候多,對黎婉也不冷不熱,有時會盯著正在房間灑掃的黎婉問,“黎婉,過完這個年你就十九啦,要不要我幫你找戶好人家?”
黎婉很是恭謹地笑,“多謝少夫人,黎婉不想嫁人。”
“不想嫁人,是因為放不下你家公子嗎?”
心事一下被戳穿,黎婉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等反應過來,臉‘唰’地一下撲上層緋紅,從耳根直到脖頸。
林怡茹將黎婉的窘態盡收眼底,倒也沒再說讓她難為情的話,只是將頭轉向院子裡的那棵合歡樹上,像是喃喃自語般說了句:“你對他,倒是真心。”
黎婉一時衝動,回了句:“少夫人,您對少爺也是真心。”
林怡茹回過頭來,眼神中飄過一絲訝異,“你說什麼?”
黎婉淺淺笑了,目光中透著誠懇,“少夫人,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吧!公子對您是真心的,您莫要辜負他。”
林怡茹眸子裡的驚異更盛:“你想說什麼?”
黎婉幽幽道:“那些藥……還是停了吧,對身體不好。等有了孩子,您會慢慢忘記那些仇恨,只想著和公子安安分分過日子。您明白的,公子他不可能帶你回周家,他是很痴情,但他也很孝順……”
林怡茹的眼圈,在那一刻突然就紅了,一種被人理解後的複雜之情。
林怡茹是在半年後懷孕的。
周珽知道這個訊息後,開心得跟個孩子似的,抱著林怡茹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又塞給黎婉幾塊碎銀子,叮囑她好好照顧少夫人,多做點她愛吃的東西。
黎婉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但還是由衷地說了句:“恭喜公子,你要做父親了。”
周珽眼睛裡有掩不住的笑意,揪了揪黎婉的大辮子道:“是,辛苦你了,等孩子生下來,讓少夫人給你包個大紅包。”
黎婉就羞澀地低下頭去,心中五味雜陳,反倒是林怡茹解了她的尷尬。
林怡茹半躺在周珽的臂腕間,清亮的眼眸像能看穿黎婉的心:“相公,黎婉也是大姑娘了,難不成你要把她困在這間小院裡一輩子?該是時候給她說門親事了!”
清冷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黎婉的心,在那一刻跌落谷底。這個女人,是怕自己把她偷喝避子湯的事說出去,打算趕自己走了麼?
只是,還沒等林怡茹正式下逐客令,周府就出事了。先是周雲崢在賭場上欠了一屁股債,周老爺被逼得關店賣房子,臥病在床。接著是老夫人親自登門,要周珽回家主持大局,並讓林怡茹一併回周家養胎。
黎婉扶著大肚子的林怡茹站在廊下,看著一波人進進出出,試探著問:“您會跟公子一起回周家嗎?”
林怡茹沒有吭聲,許久才說:“不會。”
黎婉想,這樣也好,免得周珽夾在中間為難。
林怡茹生女兒周念茹的時候,天下了一場瓢潑大雨,像在為這個嬌小柔弱的女子送別。
周珽接到林怡茹早產的訊息從外面趕回來時,林怡茹的身體已經涼了。
周珽抱著那具冰冷蒼白的屍體呆坐了半晌,才對黎婉道:“我以為她放下了,我們就可以開開心心過完後半生,不承想,我和她之間的緣份,竟這樣淺。”
黎婉一下子愣在那裡,不敢置信地問:“公子,你……一直都知道?”
周珽就笑了,笑得有點淒涼:“她喝了半年多的避子湯,我怎會不知?這個鎮子如此小,又能藏住多少秘密?”
是,是藏不住多少秘密,可黎婉心底包裹著的秘密,桃花鎮的人是沒有機會知道的。從16歲那年,周珽從賭鬼黎老四,和周珽那個不成器的哥哥手裡把她救下來,她就有了秘密。
這個秘密在她心裡生根發芽,開出一朵暗戀的花。她要把這朵花帶進棺材裡去,任誰也不知曉。
“少夫人臨死前,有交待什麼嗎?”周珽問。
黎婉張張口,欲言又止。
交待,自然是有的。林怡茹喚了黎婉進房,將懷裡那團肉乎乎、粉嫩嫩的小嬰兒交到黎婉手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黎婉,我明白你對周珽的一片心,孩子交給你,我放心。”
說完,她就合上了眼,黎婉都沒來得及告訴她,自己從無非分之想。
“少夫人她……希望您幸福!”
黎婉很想說些什麼,來安慰這個正經受喪妻之痛的男人,可思忖半天,覺得唯有這句話,能傳遞林怡茹生前最後的願望。
周珽沒再多說什麼,看了眼黎婉懷裡的嬰兒說:“就叫她念茹,你看好嗎?”
“念茹!”
黎婉將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兩遍,唇畔擠出一絲淺笑:“挺好的!少夫人一定喜歡。”
念茹一天天長大,開始呀呀學語,黎婉也成了一個老姑娘。她依然勤勤懇懇、盡心做事。時而望著周珽的背影,露出幸福而滿足的笑。
周珽慢慢從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走了出來,開始學著打理家裡的生意,應酬形形色色的人。有時會跟黎婉開句玩笑,問她對未來有何打算,是否要自己放她回家。
黎婉笑說不用,這裡就是自己的家。
周珽就笑了,眼神裡透出中年人獨有的滄桑和疲憊:“黎婉,不是世間所有的情,都能開花結果,你……是時候放下執念了,因為,過不了多久,新夫人就要過門。”
雖然早就聽府裡的下人們說過,黎婉還是心裡一震,一張俏臉白了那麼片刻。但是,她也只是白了那麼片刻,便換上一個輕鬆自然的笑:“恭喜公子!”
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懂自己的心,只是假裝不懂。
走出房間,她到底還是哭了。只是她一點也不後悔當初的相遇,在繁華的光陰裡,有一個人能讓自己這麼守著、念著,日子便有了滋味。
‘婉’字,溫柔美好之意。從今日起,你便改名叫黎婉吧!
“多謝公子賜名。”
暗戀是一個人的天長地久,沒必要拉個人來陪。便由著這顆心做主吧,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