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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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過後,桃花鎮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鹽粒樣的雪,從午後一直下到傍晚,至酉時方歇。薄薄的一層霜花凝結成冰,第二日太陽一照,很快化成雪水,蛻變成一地泥濘。

淺月很稀罕這場雪,用過早飯後,就帶了丫鬟青蓮,去裁縫鋪取先前訂好的冬衣。回來時在巷子轉角處,遇到了行色匆匆的陸少謙。

淺月緊了緊身上的羅紋織錦斗篷,故意迎了上去,差點與陸少謙撞個滿懷。

陸少謙吃了一驚,“小生失禮,小姐莫怪。”

等抬頭看清來人是淺月,一張臉愈發漲得通紅,“淺月,原來是你。我……撞到你了!”

淺月掩唇咯咯笑了,聲如銀鈴,“少謙哥哥如此用功,明年肯定能中個狀元回來。”

陸少謙嗯一聲,眼睛停留在青蓮捧著的衣衫上,“聽說你不久就要嫁入孫家,東西都準備好了麼?”

淺月點頭,“還有幾件陪嫁的首飾沒有打好,其餘的都齊備了。”

陸少謙身子一震,“那就好!那就好!”

淺月羞答答低下頭去,嗔道,“好什麼好,人家連他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說不定人很兇呢!”

陸少謙的呼吸一下急促起來,像是黑夜中看到點點星光,“那……你還嫁嗎?”

淺月扁扁嘴,“自然是要嫁的了,女兒家的終身大事,哪個不是父母做主!”口中抱怨著,眉眼間卻難掩笑意,似是對未來充滿希冀。

陸少謙的心,如同被蜂蟄了一下,忽地從指尖,一直疼到心底。他愛的姑娘,終究還是嫁了別人。

“沒什麼好東西送你,這種小玩意,權當送你的新婚賀禮吧!”陸少謙掙扎了半天,才將早就藏在懷裡的東西掏了出來。

這是他花費兩個月功夫打磨的,原本想要在趕考前送她作信物,不想她竟這麼早出嫁。

“少謙哥哥,這是什麼?”淺月好奇地問。

陸少謙感覺手心裡有絲熱汗在流,“你自己看。”

“會是什麼呢?”淺月心裡想著,伸纖纖玉指掀開盒子。

盒子是再簡單不過的木盒,連漆色都沒上,盒子裡的東西,卻讓淺月瞬間雀躍起來。

“兔子!居然是隻兔子!”

淺月沒想到盒子裡躺著的,會是一隻白玉雕成的兔子。

儘管玉的成色和手感並不好,小白兔的臉部,還有幾個十分顯眼的黑褐色斑點,但勝在形態可愛,雕工精緻。

淺月將那隻白玉兔子攤開在掌心間,如獲至寶,連問陸少謙是從哪淘來的這種好東西。

她是屬兔子的,見過活生生的兔子,也在自己的帕子上繡過小兔,但雕只玉兔來玩,還是第一次。

陸少謙想起那兩個多月時日,自己坐在油燈下苦心打磨的細碎時光,心裡滿是苦澀。很違心地說了句,前幾天去鄰鎮逛廟會淘來的。

“白玉微瑕,實在拿不出手。你若是再晚兩年出嫁,我興許能送你好一點的,像那種羊脂玉的……那年咱們一起玩,你說過……”

他話沒說完,淺月就打斷他,“少謙哥哥,這已經很好了,淺月非常喜歡。不想你一介書生,挑起東西來眼光還挺毒。”

陸少謙搖頭苦笑:“百無一用是書生,難得你不嫌棄。”

淺月不認同這句話:“少謙哥哥,你千萬莫要灰心。歷來那些治國良臣,哪個不是飽讀詩書的?你明年上京趕考若是盤纏不夠,儘管來找我,我資助你。”

“如此,多謝月兒妹妹了。”

淺月出嫁的時候,下了一場鵝毛大雪。迎親的隊伍在漫天的風雪裡,從府門口一直排到村尾。

吹打聲裡,淺月被扶進了大紅花轎。行至村口的老槐下時,她忍不住掀起轎簾一角,偷偷向外張望。

娘說,女兒家頂上這紅蓋頭,就成了夫家的人,以後不能再像從前那般任性,跟別的男子打打鬧鬧。她牢牢記在心上,可偏生想再多看一眼。

這一看,就看到了身穿青色長衫的陸少謙。他衣衫有些簡薄,傻呆呆望向這邊,像要站成一棵樹。

淺月在成親當晚,見到了曾在夢裡千百次幻想過的未婚夫。未婚夫身材魁梧,臉龐英武,跟麵皮白淨的陸少謙比,是另一種男兒風姿。

淺月在一片紅海里,從姑娘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婦人。身體有些輕微的疼,但她強忍著沒敢吭聲。身邊的這個男人,到底與她有些陌生。

成親後的日子跟做姑娘時完全不同,除了伺奉公婆,還要盡一個妻子的本分。淺月慢慢覺得,那個桃花滿枝頭的鎮子,才是想像中的世外桃源。

可以瘋、可以鬧,身邊還有一個人遠遠守著自己。

那日起床,她坐在菱花鏡前描眉,丈夫揮灑著一頭汗走了過來,皺著眉頭問,“還沒畫好嗎?”

淺月含羞低下頭去,小聲吟了句:“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吟完,她急切等著丈夫的回應,沒想到他只是有些不解地問了句,“什麼意思?”

淺月縈繞在心頭的那點子浪漫,頓時被吹得消煙雲散。她沒了跟自家夫君調笑的勇氣,搖了搖頭轉移話題:“沒什麼,我來伺候相公梳洗吧。”

孫明晨的拳腳功夫非常好,除了指導鏢局裡的幾個手下練武,回家來興致上頭,還要拉上淺月一起舞刀弄棒。

淺月不願掃他的興,配合著學了幾次,卻連個馬步都蹲不穩。有一次揮舞長鞭擊打遠處的一隻碟子,沒瞅中目標,腳下一個踉蹌,反將自己的臉抽出一道血痕。

孫明晨見了,連連搖頭:“真笨,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學不會,還不如家裡的丫鬟小翠。”

淺月摸著左頰上還在抽疼的傷口,窘得恨不能鑽地縫裡去。孫明晨說得對,她是真的笨,笨到連一條鞭子都控制不住。

淺月在婚後第二年收到了陸少謙的捷報。殿試中二甲,賜進士出身。皇帝在禮部賜恩榮宴,不日回鄉祭祖。

淺月將那寥寥數語從頭至尾讀了三遍,唇畔露出一絲笑意。男兒家真好,有太多路可以走。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

陸少謙回鄉祭祖的時候,淺月正好回孃家探望臥病在床的母親。透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人還是那個人,但神態氣度完全變了。整個人看上去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原來,身份和地位,能增加人說話的底氣。

以前的窮書生看人時眼神是飄忽的,現在的陸大人,眸中寫滿希望。淺月心裡這樣想著,沒有上前打招呼,拐進一個僻偏的巷子回了家。

她現在越發懶散,比當姑娘時更不愛湊熱鬧。

陸少謙在兩日後,以探病的名義主動找上門。

雲家上下,對陸少謙的態度溫和不少,甚至有點巴結的意思。倒是淺月,還像從前一般,只是很誠懇地說了句,“少謙哥哥,恭喜你!”

陸少謙點頭,“我去看過伯母了,雖然病勢來得急,但看著精神還好,你不用太擔心。”

淺月點頭,“嗯。”

陸少謙又問,“月兒,你清瘦不少,是孫家的人待你不好嗎?”

淺月搖頭,“怎麼會?”

陸少謙就笑了,“你瞞不過我的。從前的你,多開心。那年桃花灼灼,你坐在村頭的樹杈上,春光明媚,你目似秋水……”

淺月睜大那雙漂亮的眼睛問,“難道我現在……不是這樣嗎?”

陸少謙很認真地說,“不是。現在的你,眼神裡有掩不住的悲傷。你老實告訴我,是那個人對你不好嗎?你別怕,全告訴我,我現在……有能力保護你。”

淺月所有偽裝的堅強,在那一刻化作委屈的淚水。

她張張口,說,“少謙哥哥,我……”

一個‘我’字出口,後面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她很想說,我並不是不幸福,只是我的心缺了一角。是那種永遠也補不齊,只能將一寸寸相思,化作深夜裡一聲聲嘆息的無奈。

“少謙哥哥,我很好。真的,很好很好。”淺月說,強擠出一絲笑。

陸少謙就重重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唉……”

娘病好後,淺月被催著回夫家,陸少謙得知訊息前來送行。

兩人踩著滿地的黃葉往前走,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依依惜別。

淺月說,“少謙哥哥,回吧,已經送了這麼遠。”

陸少謙說,“再送一段吧,以後入了京,也許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見。”

淺月就又陪著他走了一段路。

秋日的陽光分外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惹得淺月昏昏欲睡。淺月看著滿地黃葉,突然想起小時候兩人的初見。

那日她爬上大樹曬太陽,剛摘的一個果子掉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陸少謙頭上。

樹下的陸少謙跳著腳問樹上是誰,淺月從樹葉的縫隙探出腦袋,眯著眼笑,“我是淺月,砸疼你了吧?”

陸少謙放下高高揚起的拳頭,紅了臉。說,你是女孩子,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淺月笑他讀書把腦子讀傻了,陸少謙也不生氣。

有時,他還會跟淺月開句玩笑,“都說傻人有傻福,說不定我運氣好,以後娶個像你這樣愛說話的小媳婦,自己也被帶得活泛起來。”

淺月就啐一句,說他做夢。

一恍竟過了這麼多年。

“少謙哥哥,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淺月祝你青雲直上,前程似錦。”淺月扮了個鬼臉,在丫鬟小翠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她已有三月身孕,一舉一動都得小心。

陸少謙欲言又止,幾次垂眸,從懷裡摸出一物塞到淺月手裡,“送你的,到家再看。”

說完,多看了淺月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淺月盯著他那孤傲倔強的背影良久,突然鼻子一酸。沒等馬車走出幾步,就將用軟緞包著的東西開啟。

觸目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兔子。羊脂玉的材質,溫潤細膩。雕工比以前那隻更加精巧,軟緞也是上好的質地。

她忽而想起陸少謙手上深深淺淺的劃痕。

孫明晨說,刻這樣一個小物件不容易,既耗時又容易出廢品,玉器師傅怕是費了不少功夫。

真是個書呆子,今時不同往日,明明可以去玉器店定做,偏費這樣的心思。

她摸著那隻兔子,想起有一年一群孩子過家家,陸少謙似乎說過,日後揚名立萬,一定送只白玉雕成的兔子給她做聘禮。

這個呆子,居然還記在心上。

淺月突然就想起張籍的那首《節婦吟》: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世事如棋,落子無悔。有些事一旦發生,便不可回頭。有些關係一旦確立,便無法逾越。人生一世,總有些人要等錯過後,才明白他在你的生命裡有多重要。

往事不可追,唯願君安,以慰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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