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因為沒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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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開時,桃花鎮下了桃花雪。

雪停後,蕊娘拖著病體推開窗,桃枝上停著只相思雀。

雀兒似通人性,蕊娘伸手做迎接狀,它竟飛過來停在她手掌上,還用頭不停摩挲她的手指。

蕊娘欣喜,想拿些果子餵它,這時,小丫頭打起簾子進來稟報:“老爺和少爺回來了。”

蕊娘側耳聽了聽,外院果然有車馬聲。

天氣寒冷,小丫頭為蕊娘披了件狐裘,又試探著說:“老爺這次回來帶了名醫,還有……兩位新納的夫人,也來給您請安了。”

小妾都來了,來送行,人果然得齊全些才夠。

靜默的一瞬,隨後響起的,是她一貫平淡無波不著喜怒的聲音:“哦,好。”

小丫頭靜悄悄退了出去,似是從未出現過一樣,蕊娘突然想起了什麼,一低頭,手中的相思雀不見了。

蕊孃的夫君周朗五年前調任京官,兒子周遙也中了進士,便遷去京都任職,蕊娘捨不得桃花鎮的山清水秀,固執地獨自一人留了下來。

去年春天,她生了場病,病好後精神總不見好,周朗派人來接她去京城,蕊娘說自己舍不下故鄉,又不習慣京城的熱鬧,便又沒有去。

年前,蕊孃的病又犯了,這一次格外嚴重,好不容易熬過了年,還是不見好,蕊娘估摸自己已是油盡燈枯,只得給京城去了書信。

這次周朗專門請來了京城名醫,京中兩房妾室也跟了回來。

診完脈,男人們集中去了花廳討論她的病情(後事),小妾便在臥房陪著蕊娘閒話家常,寬慰她。

蕊娘掠了掠鬢角,淡然一笑,揮揮手讓她倆退了出去。

她並不需要這些寬慰,對於生死,她從無執著。

蕊娘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淡然,或許是因為自己的人生沒什麼遺憾吧。

她家境尚可,生來貌美。

二十歲嫁給周朗,周朗雖然性子冷了些,還納了妾,可對她也一直尊敬有加。

二十一歲生周遙,周遙從小乖巧聰慧。

三十歲,周朗做了太守,她的身份更加高貴了。

四十歲,周朗青雲直上調任了京官,她大半輩子都是官夫人,受人尊敬,衣食無憂,就連小妾似乎也比別家省心。

她身子一直都很康健,忽然得了重病,也叫她走得痛快,免受折磨,比那些纏綿病榻,半死不活的患者好上許多。

這樣的人生,平順富貴,雖寡淡了些,卻比大多數人都要順遂。

“就這樣走了,其實也不遺憾吧?”這樣想著,蕊娘幽幽嘆了口氣。

忽然,不知打哪兒飄進來一個清凌凌的聲音,擔憂地問了一句:“可你這一生到底快不快樂呢?”

蕊娘吃了一驚,推開窗,天色已暗,夜風冷冽,廊簷下點了四五盞燈籠,桃花在雪光中清冷地綻放。

一個綠衣小姑娘正坐在靠窗戶最近的樹枝上,撅著兩片紅彤彤的小嘴唇,執拗地問她:“你到底快不快樂呢?”

蕊娘不覺笑了:“你是誰家姑娘,怎地坐在樹上?還問我如此奇怪的問題?”

小姑娘對她燦然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我叫思思,是白天那隻相思雀啊!”

蕊娘皺眉,什麼?相思雀?是妖嗎?

“你右邊耳洞打了兩次都沒打通,你害怕下雨天打雷,你不喜歡吃香菜,喜歡牛肉丸子……”

為了證明自己,思思跳下樹,走到窗前將蕊孃的私密事一一陳述。

“……”

蕊娘訝異:“這世上真有妖?”

“有啊!”思思認真地回答,圓眼睛睜地大大的,“不過我可是隻好妖。”

蕊娘搖搖頭笑了,她的命果然比別人好,臨終前居然還能遇見這麼可愛一隻妖。

“可是……即便你真是妖,我的快樂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當然有。”思思見她不以為然,急地翻身從窗外爬了進來,“如果你過得不快樂,就表示我們當初的決定是錯的,這樣就耽誤了你的一生!”

思思說的鄭重,像是在跟她討論軍國大事。

蕊娘似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皺緊的眉頭像朵霜花般冰冷地凝結在了一起。

這一生,夫君會問她銀錢是否夠用;父母會問她能否保住正室的地位;兒子會關心她身體是否康健;可是從未有人問過她是否快樂,就連她自己也沒問過。

在這個開著桃花的春夜,一隻陌生的妖卻突然如此鄭重地問了她。

事情太過奇幻,蕊孃的心不知為何覺得前所未有的寒涼,她強自鎮定,道:“這……快不快樂對一個將死之人……重要嗎?”

“當然重要。”看著蕊娘頹然的樣子,思思歪著頭小聲卻認真地嘀咕,“早知是這樣,當初真不該抹除那段記憶!”

夜深,整個周府一片寂靜。

思思餵給蕊娘一粒藥,黑暗中,蕊娘房中閃過一道白光。

再睜眼時,十六歲的蕊娘和十七歲的石景並排坐在河邊,一起沐浴著春天的夕陽。

兩個相愛的年輕人,年華美好,像冒著綠芽兒的春草,可蕊娘臉上卻是愁雲密佈,一片慘淡。

石景好不容易攢了五兩銀子,說等攢夠十兩就去蕊孃家提親。

可去年梧桐鎮的許家出了十五兩彩禮錢,蕊娘爹都沒同意。

蕊娘爹出了名的貪財。

石景是孤兒,家徒四壁,目前看來,他倆的婚事比天上的煙雲還渺茫。

石景給自己鼓勁兒:“我還年輕,我可以多做幾份工,錢遲早會攢夠的。”

蕊娘支著臉不說話,石景碰了碰她手臂,蕊娘跟個石雕似的一動不動。

石景笑笑,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只鳥籠:“知道嗎?人活著就是要開心,如果活得不快樂,怎麼都是虧。”

鳥鳴啾啾,蕊娘扭頭看了看,是兩隻相思雀。

“它們是相相和思思,相相、思思給蕊娘請安。”石景拿著鳥籠,努力做出滑稽的表情逗蕊娘開心。

蕊娘被逗笑了。

落日融光灑在河中,碎金子般耀眼。

兩個年輕人依偎在一起喃喃低語,互訴衷腸。

“聽說相思雀都是雌雄成雙的,生死不離,就如同我倆。”

“不管以後我們能不能在一起,我只願你一生一世快快樂樂……”

記憶的碎片在蕊娘面前閃過,那樣美好的畫面記載著蕊娘人生中最溫馨快樂的時光。

很快,意象流轉,蕊娘回了家。

她爹李五良笑眯眯宣佈道:“西街的綢緞鋪張家,備了三十兩彩禮錢,明日過來相看,如果被看上,你就早點出嫁吧。”

張家兒子張順心年近三十,腦子不好才至今未娶,鎮上人人皆知。

蕊娘想起了自己的親孃,當初李五良為了省五兩銀子耽誤她的病情,導致她含恨而亡時,她是否也如自己這般不甘和絕望?

蕊娘恨恨看向了李五良。

李五良警告道:“張家是明媒正娶。石景那個窮光蛋,出得起這些錢嗎?你就算不嫁到張家,也會是別家,總之,你這女兒不能白養。”

光影變換,很快已是婚期。

蕊娘看了眼空空的鳥籠,鞭炮聲中,身穿大紅喜服上了花轎。

清晨下了一陣雨,新郎沒來迎親,轎子行到西街張家綢緞鋪前,張順心才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病歪歪走了出來,目光呆滯,嘴角流著涎水,眾人這才知道張順心不但傻,身子竟已這般虛弱,這婚禮擺明了就是沖喜的。

路人一片唏噓,八卦聲不時飄進蕊娘耳朵裡。

蕊娘摸了摸嫁衣隔層裡藏的一把繡花針,她在等合適的時機,只需將它們抓起來用力刺進太陽穴,一切就都結束了……

吉時到了,鞭炮聲響起,雨落,新郎打了把紅傘過來牽新娘。

這時,一個少年穿過重重人群衝了過來。

“蕊娘,蕊娘!我湊夠十五兩了!”他衝著新娘呼喊。

是石景。

一陣騷動。

很快,綢緞鋪出來兩個壯漢將少年拉出了人們的視線,新郎牽起新娘,一對新人在眾人簇擁中向喜堂走去。

蕊娘感覺自己半隻腳已踏上了黃泉路,這時,雨中突然響起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整整一個馬隊。

馬隊走近,一個刀疤臉將軍站在馬背上大聲昭告:“戰時徵兵,戰事為重,暫停一切婚喪嫁娶!”

惹不起軍隊,張家管家急忙上前打點,刀疤臉一鞭子揮過來,打落了蕊娘頭上的紅蓋頭。

“即刻起,本將軍在桃花鎮徵兵,年滿十五即可入伍,前一百名,賞銀十兩!”

管家懵了,婚事黃了,蕊娘得救了,人群炸了。

石景不知從哪兒跑了過來,擠到刀疤臉身邊,高高舉起手:“我……我要報名!”

刀疤臉居高臨下問他:“當了兵就要上戰場,會流血,會死,你怕不怕?”

“我要十兩,我需要十兩。”少年喊得聲嘶力竭。

刀疤臉瞪了他一眼,很快,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更多貧苦的男人衝了過去,拿到了銀子。

不到半個時辰,刀疤臉已收了五十多名新兵。

混亂中,蕊娘看到滿臉興奮的石景拿著銀子朝她揮手。

“等我立了戰功回來娶你!”他喊。

親終於是沒成。

徵兵在繼續,西北戰事慘烈,桃花鎮亂成一鍋粥。

刀疤臉一開始只要年輕力壯的,並且還有十兩銀子安家費,過了一個月,連老弱也都收了,只要能拿起刀上戰場就行,安家費也沒了。

後來,沒人肯去,軍隊開始抓起了壯丁。

李五良也被抓走了。

蕊娘終於哭了,命運弄人,快樂地活著只是個美好的祝願罷了,這世上誰能真正如意?

光影急速變換,戰事持續,石景和李五良杳無音訊。

一年後,李五良回來了,是逃兵,傷了一條腿,命卻保住了。

又過一年,戰事平息了,蕊娘每天在河邊等,終究沒有等回她的石景。

她想去邊關找他,然而,路途遙遙,非她一個弱女子能做到。

蕊娘哭幹了眼淚,忽一天醒來,關於石景的一切,她都不記得了。

又過了兩年,桃花鎮搬來一戶姓周的人家,家境殷實,有個未婚的獨子名喚周朗,是個讀書人,人冷冷的,但長得不錯。

周家看中了蕊娘,出了二百兩彩禮錢,李五良嘴巴半天沒合攏。

一個月後,蕊娘出嫁了。

一年後,蕊娘生了周遙。

再後來,周朗做了官。

蕊孃的人生過得越來越平順,活成了一個不知喜憂,平淡安和,人人豔羨的貴婦。

之後,就是重病,到了生命盡頭,遇到了思思。

夜,又一道白光閃過。

蕊娘緩緩睜開眼,屋內點起了一盞燈,思思在燈下看著她。

記憶如潮水般退去,蕊娘臉上水光一片,剛剛的一切,彷彿做了一個漫長而悽美的夢。

“原來,我一直不肯離開桃花鎮,是在等石景!”

思思凝起雙眸擔心地看著她:“可他並不希望你等,當初是他以為自己還能回來。”

思思和相相本是一對靈性很強的相思雀,無意中被石景所抓,送給了心上人蕊娘。

蕊娘把它們當成知心朋友,對它們傾訴所有心事。

於是,它們知道了,原來人世間有那麼多人情冷暖,有那麼多愛而不得的憂愁和不得不做的無奈。

為了三十兩,蕊娘被迫嫁給自己不愛的男人,恰好徵兵,攪黃了婚事,但石景卻為了能早日掙到錢娶蕊娘,入伍當了兵。

有情人終不能相知相守。

成親前夜,蕊娘將它們放還山林,它們藏在不遠處的樹上,目睹了一切。為了幫蕊娘尋找石景,它們跟著軍隊一路西行。

途中,相相被士兵用箭射穿了腦袋。

相思雀生來雌雄成雙,絕不獨活,思思想要報仇,可它太弱小了,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萬念俱灰的思思用頭奮力撞向了石壁,這一撞反倒讓它化形了,成了一隻鳥妖。

成妖后,思思靈識更加清明,她想起了蕊娘和石景的故事,和它們何其相似。

她已經永遠失去了愛侶,她不想蕊娘和石景再承受這思念的煎熬。思思跟隨部隊,出了雁門關,去找石景。

戰爭的殘酷超乎想象,石景為了活命殺人無數,最終也被人所殺,思思想救他,可是她的靈力實在太弱,無法定人生死。

死前,她見了石景最後一面,當他得知面前的綠衣小姑娘是思思時,他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他殺了太多人,造的殺業會將他魂魄困在關外,魂牽夢縈卻永遠回不去桃花鎮了。

他求思思幫他一個忙——一個很重要的忙。

“是什麼?”

“他要你忘了他,嫁人,生子,一輩子快快樂樂過日子,永遠不要再想起他。”

蕊娘眼底有螢火般晶瑩的微光閃過:“你能做到?”

思思點點頭。

是呢,不然她當年怎麼會突然忘了石景,心甘情願嫁給周朗?

可是,快樂,就是跟他有關的一切啊,失去了那些記憶,她不痛苦了,卻也再不會快樂,生命變得可有可無,沒有一絲留戀。

“思思,謝謝你。”暗夜中,蕊娘精氣神一點點蒸騰,像一朵曬乾了水分的乾花,“快樂對一個將死之人確實也很重要。我所謂的人生沒有遺憾,其實只不過是從未有過期待罷了!”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對不起,我們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忘記石景,你過得其實並不快樂。”思思抱歉地說。

蕊娘在床上躺好,淡然一笑:“可是現在我覺得很滿足。”

因為,思思又把那些記憶還給了她。

雖然人生不能重來,但有了這些記憶,她才感覺自己真正活過。

她沒有恨,沒有遺憾,沒有失望,他又回到了她心裡,在生命的尾端,還能享受到他給的溫暖,真好!

“不過,我也有一件事想拜託你。”蕊孃的聲音繼續微弱了下去。

思思幫她蓋好了被子:“懂的,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囑託。”

夜,更暗了,蕊娘房中的微微燈火終於熄滅了。

雪停後,周府在辦喪事,遵照遺囑,蕊娘被埋在了桃花鎮,枕著青山綠水,嗅著鳥語花香,那是她一輩子不肯離去的地方。

鎮子上的人都說蕊娘這一生,平安順遂,富貴無憂,真是令人羨慕。

只有一隻叫思思的相思雀知道,那些只不過是些無關要緊的表象罷了,事實上,蕊孃的魂魄在一個無風的明月夜,被一隻相思雀叼在嘴裡,帶去了千里之外。

雁門關外,有個一直不肯離去的人在等她。

在那裡,她才是真正的快樂安和,叫人羨慕。

因為,他們終於可以再也不用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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