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裝什麼白蓮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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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觀落在桃花鎮的後山,毫不惹眼。

層層枝葉掩映,日光斑駁地灑下,榻上懶懶地躺著一個男子,一卷《道德經》隨意地鋪在面上。

一朵桃花自樹上直直落下,卻在將將觸到額間時被兩指別住。

那隻手溫潤若上好羊脂白玉,熠熠生輝,萬籟俱寂間,只聽見一吞嚥口水的聲音響起。

“出來!”伴隨著男子話語的是一道符直直擊向不遠處的樹上。

“哎喲!”一聲痛呼,一襲粉衫的女子狼狽地砸下。

“你這人!”她氣呼呼地爬起,口中抱怨,“怎的說動手就動手,疼死我了!”

男子翻身坐起,面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含情雙目充滿戲謔:“我有那麼好看麼,都被教訓這麼多次,還不長記性!”

在那張湛若神祇的臉面前,女子的心不爭氣地狂跳。

她嚥了嚥唾沫,七分痴迷,三分呆愣:“好看……”

男子粲然一笑,她更是恍若不知今夕何夕。

近兩月來,桃花鎮頗有些不太平,十數人似被狐妖吸走精魄,若不及時尋回,怕是要做孤魂野鬼了。

一月前,夜濃露重,子炎正追尋狐妖的下落,卻撞上突然冒出的桃裳。若非見她身上並無業障,他真想一併收拾。

沒錯,桃裳是隻妖,還是隻好色的桃花妖。

失去狐妖的下落,他心中不快。

罪魁禍首卻好似一無所覺,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你長得這般好看,是狐妖麼?”

他懶得理,她卻當他預設:“你是哪一族的狐,黑狐?白狐?我知曉了,你定然是紅狐!都說紅狐一族專出絕色美人,果然不假!”

子炎心中微微一動,狐妖作案,這隻小妖好似懂得頗多,興許有所作用也未知。

心中有了主意,他朝她笑得和善,聽到她的話卻是臉色一黑。

小丫頭眯著眼:“哎喲,我滴娘,都說狐族善魅術,果然不得了!”

他收了笑,忍住揍她的念頭:“我不是狐妖,我是白雲觀的道士。”

“道士!”她驚得跳出三米外,帶了一絲警惕與懷疑,“道士怎生得這般好看!”

“對不住了!”子炎皮笑肉不笑,“在下便是生得好看的道士。”

桃裳上上下下瞧他兩眼:“你不殺我?”

“為何要殺你?”子炎眉毛一挑。

“因為——我是妖啊!”桃裳撓撓頭,懵懂的神色竟有些可愛。

“道士也不是見妖便殺,職在衛道除邪。你不曾作惡,為何殺你?”

見她眸中染上崇敬之意,子炎有幾分自得。

她仍是跟著他,念及狐妖的事,他索性將她半誆半哄帶回白雲觀。

桃裳在白雲觀待了不過幾日,子炎悔到心肝痛。

當日他見這小妖侃侃而談,怎料莫說狐影,她連根狐毛都不曾見過,一切皆是從其他山精野怪那聽來的!

幾日下來,她好吃好喝,面色豐潤不少,倒是他,消瘦了許多。

更難以啟齒的是,桃裳時常半夜溜進他屋內,說他的美色可助她入眠,什麼混賬話!

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他道行高她許多,每每將她扔至荒山野嶺,可不過須臾,她便找了回來。

日子一晃便是一月,思及近來種種辛酸,還要尋狐妖的蹤跡,子炎斂了斂笑意。

那妖已害了不少人家,他卻毫無進展,確是有些懈怠。

桃裳見他面色變化,從美色中回過神來,卻還記得他用符將她從樹上打下,鼓著腮:“你也知道你仗著符咒欺負我呀,你瞧,這已是第幾回了,你瞧,手都青了!”

他收起往日那般調笑,露出從未見過的肅然:“你該回去了,你不是一向最怕道士嗎,此處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可...你又不是道士!”她不依。

子炎臉色微黑,若說這一月他最後悔的另一件事,便是叫她發現他並非一個真道士。

說來,此事都怨他那不著調的師父,非推說時機未至,遲遲不肯與他授籙。

“就算我並非道士,我師父卻是,他老人家不日便要回來,屆時我亦會是,兩個道士,你不怕麼?”

她梗著脖子心一橫:“你說了,道士不會濫殺好妖的!我可以幫你查案,別趕我……”

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他發覺已陷入她的眉眼彎彎,梨渦淺笑裡,心下一軟,無奈地搖頭。

近來,他日日帶桃裳尋那狐妖的行蹤。

她著實不解,像他生得這般俊秀,為何想不開:“阿炎,你為何非想出家做道士呀?唸咒吃齋,有甚好的?”

“我即便成了道士,也是不忌酒肉的,小桃兒——”子炎的眼像是一汪深潭,“你可知,什麼是道?”

她神色懵懂,他亦不惱:“吾等所見,一花一落葉,一水一木皆是道,道者萬物之奧,生之畜之,迴圈往復,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覆命曰常。”

他轉過頭來,望向她的眸子裡似落滿了漫天星輝:“這,便是我畢生所求的道!”

“你可明白?”

桃裳實誠地搖頭:“聽不懂。”

子炎只覺一腔熱血灑在冰裡,又氣又好笑,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敲:“你呀!”

是夜,子炎發愁,狐妖狡猾,他至今未能揪住它的尾巴,陸續又有人被害,鎮上人心惶惶。

三個月期限將至,若再不尋回魂魄,便真的是藥石罔靈了。

“阿炎,你睡了麼?”子炎忙閉上眼,默不作聲。

果然,桃裳毫不顧忌來到他床前,猛地湊近,帶著幾絲甜意的鼻息打在他的臉上:“阿炎,你當真睡了麼?”

無人做聲,她默了兩晌,賊兮兮道:“你若是真睡了,我便親你了喲!”

若是往日,子炎定是連忙睜眼起身,可今夜他忽然想知道她真的會如此做麼?

打定主意,他仍是闔著眼。

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桃裳的唇輕輕落到他的額間,頰上,還有...唇間。

子炎的心似被撓了一下,原來女子的唇是這般軟和的。

還未來得及深想她為何親他三下,只聽她說:“看來是真的睡著了,如此我便安心了。”

子炎只以為她還欲得寸進尺,卻不想,她轉身出了門。

心下疑惑,他起身跟上,只見桃裳下了山直往鎮上去。

他心中擔憂,只不遠不近地跟著她。

桃裳有些得意地從巷子裡走出,忽地怔住。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愈發好看,只是眸中沉沉,不含一絲暖意。

她瞬間白了臉,良久,無力地問:“你都看見了?”

“沒想到竟然是你。”子炎的神色十分平靜,無驚無怒。

這些日子來的疑惑,此時全有了解釋,為何每回有人出事他都會遇見她,本以為是她跟著他,卻不想,本是他追著她而來。

“你跟蹤我?”她話中有一絲嘲笑,“想來你早便懷疑我了,這些日子不過逢場作戲罷了!”

“做戲的,不是一直是你麼?”他的眸光有一霎的破碎,沒想到,自己竟這般傻,被一個妖耍弄。

“早知如此,我便不該手下留情,直接剜了你的心吃了!”桃裳毫不掩飾面上的陰沉,身上的戾氣更是鋪天蓋地而來。

子炎一滯,雖料到她跟著他目的不純,可親耳聽見仍是難受。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似要將她刻至心底。

這才是她本來的面目,往日一切皆是假象,這個害人不淺的妖才是她!

他們極快糾纏在一起,轉瞬過了數招,直至此刻,子炎才發覺她實力不凡。

思及她揹負的重重業障,他心中冷意更甚。

一番廝殺,他們皆數有些力竭,卻奈何不了彼此。

如此下去,若叫她逃了,還不知有多少人遭殃。

電光火石間,子炎想起一日與她玩笑時,她曾言及她的命門何在,自嘲一笑,這般滿口謊言的妖說話怎能當真呢……

可當法器真正穿透她的身子時,他腦中似空了一瞬,手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那竟真是她的——命門……

桃裳臉色慘白,妖力四溢,那些被奪來的精魄紛紛自她體內逃出。

子炎鬆開手,兩步之遙,卻是咫尺天涯。

她渾身的陰冷氣息褪去,戾氣消無,恍若又是平日裡他熟悉的那個天真無邪的小桃兒。

魂魄將散,桃裳莫名又明媚地笑起,是他最愛的月牙彎彎,梨渦淺淺。

她說:“阿炎,我真的很喜歡你呀。”

“但是我不喜歡你。”他不懂她想做什麼,他怎麼能喜歡一個業障無數的妖呢。

“呀,你不上當了!”她的身影猛地破碎開來。

一枚桃花玉佩滾落在地,他身子一顫,卻未上前。

這一夜,子炎在房中枯坐,桃花鎮發生奇景。

原是四月芳菲凋盡,滿鎮桃花忽然之間開至荼靡,初曉時分又盡數萎謝,近三月來所有被勾去魂魄的人竟大好了。

三日之後,當子炎終於開啟房門時,面上已是往日熟悉的笑意。

數日不見的師父已在門外:“子炎,時機已至,可行授籙之禮。”

師父問他,可曾後悔?

他想,有什麼可後悔的呢?

因果輪迴,他自向道,而世界三千,這一段情不過滄海一粟,那不過是個他有些動心的女子,而那樣的女子,世間多了去了……

四方樓,溫香軟玉脂粉濃,酒入愁腸,換得三分醉。

他微微挑起女子下巴,衣袖翻轉,帶著流蘇絡子的桃花玉佩斜在腰間。

佳人含羞,他一雙多情目有些迷離:“你笑得——真美……”

“道長……”女子欲語還休,笑意卻更深。

微涼的指輕拂過她面上那一雙梨渦,他忽而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竟有幾顆淚迸出,世上美麗的女子何其多,何其多!可哪個都不是他的小桃兒……

人世何歡,不如酒醉今朝。

\"阿炎,你不會知曉,你裝睡的模樣實在很不高明,我親你時,你的臉紅了一片。\"

桃裳記得那年她方修出人形,不經意叫狐妖殘魂鑽了空子.

致使她神智時有迷失,被殘魂控制噬人精魄。

慶幸的是,除了被殘魂所控時,其餘時候她皆可隱去一身業障。

渾渾噩噩,倒也自得其樂,直至遇上子炎,她恍然明白也許這一生只是為了等他出現。

曾有幾次她迷失本心對他下手,最後都忍住,可那殘魂的實力愈發壯大,終有一日將完全取代她。

\"阿炎,你談起道時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好看,你從來一心向道,至誠至性,而我,已然罪孽深重,不想、也不能做你求道路上的絆腳石!\"

\"只是,阿炎,月冷風清處,桃花樹下,若是有那麼一刻你能憶起曾有個叫桃裳的妖,罪大惡極,卻騙了你,而你除妖衛道,守候了一方和平,如此,桃裳便此生無憾……\"

“我不懂什麼是道,我懂的是你。”

\"我懂的是你對道的追求,是你對善的執著,而我最懂的——是我愛你。\"

大道無情,人有情,妖亦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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