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奮起反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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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璃把自己賣進青樓後,哭了整整三天。

晚娘實在看不過,便軟語安慰,雖進了這四方樓,未必讓她去接客,做個粗使的丫頭也是可以的。

玥璃這才止淚,嬌怯怯地說只要不接客,再苦再累的活她都幹。

晚娘嘆口氣,安排人帶她下去梳洗換衣後,不免唏噓一番。

玥璃是她日間去城隍廟上香時買回來的,當時玥璃的娘倒在路邊奄奄一息,她哥嫂除了乞討,只會抱著老孃乾嚎。

最後還是玥璃決然地跪在地上,向過路人磕頭,求人家買下自己,好有錢給老孃治病。

頭磕了不少,願意出手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晚娘被她這一跪感動了,摸出些碎銀子,讓她給老孃治病。

玥璃搖頭,說老孃病好後,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哥嫂也要活下去,這點子錢不夠一家人生活。

晚娘這才將她買了回來,但到底不忍心,雖說不接客,一入青樓身似海,只怕她以後想再找個良人也不易了。

梳洗過後,玥璃清秀的模樣露了出來,她謝過晚娘的相助之恩,下輩子結草銜環,定當圖報。

晚娘笑說不必,囑她跟四方樓裡其他姐妹好好學習,早點適應青樓生活。

得了晚娘不接客的承諾,玥璃一改愁容,再不以淚洗面。

每日端茶遞水,灑掃浣衣,很是盡心。

晚娘見她做事勤勉,又知禮本分,有意栽培,便使了她去琴伎流盈身邊伺候。

有時晚娘也問她,為何心甘情願賣了自己成全家人?

玥璃說娘從小就疼自己,嫂子已有身孕,女兒家沒旁的本事,犧牲她能換來全家性命,再划算不過。

晚娘聽了愈發感慨,心裡憐惜之情又增。私下告誡眾人,對她多照應些,不得拜高踩低。

眾人齊聲稱是,但背地裡有沒有欺負過她,晚娘也難知曉。只是眼看著玥璃一日日被滋養得水靈起來,卻心事重重,難免有些焦心。

追問了好幾次,玥璃這才將心事和盤拖出。

原來,在家鄉未遭水災前,玥璃和一個小秀才情投意合,只等對方有了功名傍身就上門提親。

誰知世事難料,一場天災令家鄉屍骨累累。

兩人莫說成親,連對方是生是死亦不可知。

每念及此,玥璃都覺身在夢中,清淚漣漣。

想起近日不斷湧入鎮中的難民,晚娘心下也是黯然。

她勸玥璃暫且放寬心,等哥嫂安頓下來,不妨再託人仔細打聽,保不準哪天就見面了。

很快過了一月,這日四方樓裡客人稀少,玥璃見左右無多少事,就向晚娘告假,說昨天哥哥託人帶話進來,娘就醫後身體已大好,只是想念女兒。

現下一家人住在桃花鎮東頭的春來客棧裡,她想去看看娘。

晚娘對姑娘們一向寬和,又感念玥璃一片孝心,便允她離開,還特意叮囑,若是老人想多留閨女一夜,多呆一晚也無妨。

玥璃千恩萬謝地出了門,誰知這一走,竟兩天沒有回來,等晚娘著人找到春來客棧時,早已人去樓空。

一片赤誠竟被如此辜負,晚娘性子再好,也難免生氣。

以為玥璃是提前計劃好的,於是帶人搜了房間,倒沒發現丟了什麼值錢的東西,就差了四方樓裡幾個雜役沿路去找。

葉落歸根,他們一家既連夜逃走,想來是回家鄉去了。

晚娘清楚地記得,玥璃說過總有一天要回去看看的,那裡有她的情郎。

誰知著人找了三五天,竟沒有任何訊息。

晚娘很失望,直言日後再也不幹這替人做嫁衣的好事,免得被算計。

四方樓裡眾姑娘也是憤憤不平,暗罵玥璃沒良心,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誰知這日夜裡子時將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晚娘披衣下床,開門看時,卻是四方樓裡的小廝雨墨。

雨墨急慌慌地說,玥璃回來了,現下就在樓下大堂跪著,請晚娘示下,看怎麼罰她才好。

晚娘心下納悶,逃出去的人了,怎的又回來了,難不成是半路丟了盤纏?

下樓看時,卻見玥璃一身單衣,狀態狼狽地跪在地上。

晚娘一步步踱到玥璃面前,沉下臉道:“既逃了出去,又何必回來?你既不守規矩,就不怕我逼你接客麼?”

玥璃初時低頭垂目,聞得此言,突地挺直腰背,一雙明眸直視著晚娘的眼睛:“既是玥璃犯錯在先,自當甘願受罰。”

晚娘見她認錯態度良好,心火自洩八分,不由緩和了語氣:“你這又是何苦?須知這煙花之地,向來被世人詬病,你今日自投羅網,日後怕再也沒有機會出去。”

玥璃咬咬唇,眼裡透出一股決絕,“玥璃蒙您大恩,才使家人在這桃花鎮覓得一線生機。今母親安好,哥嫂衣食無憂,玥璃怎能一走了之?我若是這等忘恩負義之人,便是做人也不配,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她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莫說晚娘,便是四方樓裡其他人也暗生敬意。

晚娘心道,我果然沒看錯人,這丫頭倒是個有骨氣的。

於是遣散眾人,扶了她起來回房仔細盤問。

原來那日,玥璃老孃拉著她痛哭,捶胸頓足說自己不中用,害女兒入了這骯髒之地。

哥嫂見此,趁機勸她逃走,說賣身後的銀子還能撐段時間,不如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安安生生過日子。

等安頓下來,再幫玥璃尋個好人家嫁了。

玥璃自是不肯,受人大恩,哪有不辭而別的道理。

於是說各種好話安慰老孃,又說此心已死,除非他日能與情郎再見,否則寧願老死閨閣。

她老孃聽了,又哭了一場,哥嫂見她此志已決,倒也不勉強,叫來飯菜,一家人開開心心吃了頓便飯。

飯後玥璃伺候在老孃身旁歇息,誰知一覺醒來,人已到了個陌生的所在。

她哥嫂過來勸她,一個姑娘家進了青樓,豈不讓祖上蒙羞?為救她出火坑,這才花錢託人連夜帶她逃走。

她老孃老淚縱橫,也過來勸:“兒啊,你就聽你哥嫂的勸,跟著我們清清白白過日子吧!”

玥璃被下了藥,渾身無力,既逃脫不得,只好假意答應。

但心裡的愧意,卻是與日俱增。

這日晚上她覺著身上力氣恢復了些,便趁著家人熟睡,一路打問著尋了回來。

“玥璃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您待玥璃的好,玥璃都記在心上,只求您別逼我賣身,萬一,他哪天尋來了呢?”

玥璃說到此,俏紅撲上一層緋紅,燭光的掩映下,顯得分外好看。

晚娘想起自己年輕時與何晉生的過往,內心湧上一片悲涼。

真是個傻丫頭!入了這四方樓,便是不賣身,在世人眼裡,也成了低賤的玩意兒,哪還有嫁人的那天!

晚娘內心酸澀,卻強迫自己露出一絲歡顏:“你且放寬心,剛才在樓下說那些話,不過是唬你,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這四方樓里人多眼雜,我總得做到賞罰分明,不然何以服眾?你那位何秀才我託人幫你打聽,有好訊息定知會你。”

玥璃當了真,趕緊跪下給晚娘磕頭,卻因這幾日飢寒驚嚇,一頭栽了下去。

玥璃醒後,對晚娘越發恭敬,忙完手裡的活,偶爾會繡個帕子扇墜什麼的。

晚娘見她繡功出眾,便不讓她再做雜事,只負責姑娘們四季用的帕子荷包之類。

知她心裡存著事,也確實託人去打聽了一番,但根本沒有玥璃心心念唸的那個人的訊息。

晚娘漸漸將這事忘在腦後,倒是玥璃,常在夜深人靜之時,拿出腕上戴著的一串手鍊發呆。

這日正值七夕,姑娘們乞巧過後,相約著去放河燈,獨不見玥璃,晚娘上樓去看,卻見她正坐在桌前,對著剛寫好的一行蠅頭小楷發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字跡清俊,尤見風骨。

晚娘長嘆口氣,生怕她悶出病來,合上紙筆催她下樓。

玥璃拗不過晚娘,只能和其他姑娘一道出了門。

晚娘閒來無事,自坐在庭中對月獨酌,一回頭,卻見玥璃驚慌失措地躥了進來。

“出什麼事了?”

自進了這四方樓以來,晚娘還是第一次見玥璃如此失態。

這丫頭一向倔犟,便是被那些無德的客人騷擾,也沒見哭過,今日卻眼圈紅紅,像是受了刺激。

玥璃像只受驚的兔子,撲進晚娘懷裡垂淚:“我……我看見他了……”

“看見誰?”一語出,晚娘才反應過來,想來玥璃是看見心上人了。

“這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嗎,為什麼哭了呢?”

玥璃抽抽嗒嗒地說:“因為我配不上他。”

在四方樓呆了兩年,她早看透世事:“我知道他活著就好,他跟那些達官貴人在一起,顯得意氣風發,我只消看他一眼,一眼足矣。我很開心,很開心。”

天上一輪圓月正自皎潔,晚娘舉目望去,耳邊傳來玥璃壓抑悽惶的哭泣聲,竟不知該如何安慰。

人生最大的憾事,大概便是我於千萬人中找到你,卻已丟失了最好的自己。

玥璃沒有想到,何暮寒會在第二日上午找到這四方樓。

他昨晚沒能拉住玥璃問個明白,卻從同行的姐妹口中得知了玥璃的近況。

他執意要替玥璃贖身,不顧縣令楊大人的反對。

“我要見玥璃,您老請她出來,小生要替她贖身。”

晚娘呷一口茶水,目露輕視之態:“這怕是不行,前日鎮上的李員外過來,說要納玥璃為妾,只要我點頭,二百兩紋銀立時奉上。你會出得比他多?”

何暮寒咬牙,並無退縮之意:“銀子我可以湊,但要先見到玥璃。”

明明長相很普通的一個人,說這話時眼裡卻透著光,有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晚娘的心,竟生出幾分欣慰。

何暮寒果然是個信守承諾之人,他既答允了要為玥璃贖身,竟真的不顧同僚和大人嘲笑,也顧不上面子,開口四處籌錢。

晚娘一眼便知,何慕寒是清高之人,如今為了玥璃能做到如此地步,當真是情深義重。

當他把好不容易湊足的銀子,帶到四方樓時,晚娘喚人讓玥璃下樓。

怎知,玥璃死活不肯下來,何慕寒大驚。

晚娘道了句:“莫急,我上去看看。”

進了玥璃的房間,晚娘開口:“何慕寒對你倒是真心,莫負了他的好意,走吧。”

玥璃指尖一顫,一顆芳心亂成麻:“我若嫁給他,會讓他蒙羞嗎?”

晚娘搖頭:“不會。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玥璃的指甲嵌進肉裡,扎得自己生疼。

從進四方樓那一刻開始,她就盼著暮寒能找到自己,用大紅花轎迎她進門。

可等她閱盡世事,她才發現自己最盼望的,是他安樂無憂。

何暮寒沒有死在那場水災裡,他憑藉出眾的文采,贏得了即將上任的冀州縣令羅文遠的賞識。

他的未來,雖說不上烈火烹油,但到底掙脫了泥濘不堪。

她怕自己這段不光彩的經歷,會影響何暮寒未來的發展。

正躊躇間,忽聽身後有人道:“玥璃,我找得你好苦,以後不許再存這樣的心思,你閉門不見,才是對我最大的殘忍。”

玥璃猛回頭,發現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原來,何慕寒並沒有在意她的這段經歷,聽聞她為母賣身後,更是欽佩不已。

晚娘拿了他帶來的銀子,放在玥璃面前:“這便是他的決心。”

看著那袋鼓鼓的銀子,晚娘笑道:“我不過是用金銀來試一試他的真心,如今真假已知,我只取回當日買下你的一部分錢財,剩下的,留給你當嫁妝吧!”

說罷,晚娘一身輕盈地離開。

玥璃眼中一熱,身子不由自主向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奔去。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若得君心似我心,自當回應以酬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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