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反殺(1 / 1)
“這便是爹爹為弟弟新尋的先生麼?”
透過窗望進去,李芸見到那男子的背影,倒也不似個酸腐的老秀才。
連她那猴似的弟弟,也有難得老實聽課的時候。
貼身丫鬟悄悄耳語:“是的,小姐。奴婢聽說,這洛先生頗有本事,甚得老爺的心呢!”
“喔?”李芸有些好奇。
屋內的人似察覺了什麼,轉過身來,含笑的眸子直直與她對上,被抓個正著。
她漲紅了一張臉,落荒而逃。
沒想到先生竟是如此清雋的人物,似春風和煦又似暖陽昭昭。
李芸的臉愈發紅了三分,心重重地跳了兩下。
一月前。
正是春光好時節,花開得極美,桃花鎮臥在一片氤氳的粉雲中,生生醉了往來行人。
落魄青年目含一絲惆悵,腹中空空。
他已有一日未進米食,只盼儘早尋得良計,莫再露宿街頭!
這時,他見到有一處貼了張榜:“月銀十五,食宿皆全...”
青年面露喜色,暗歎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又忍不住生了一絲疑竇,他問身邊之人:“兄臺,如此優渥條件,為何無人揭榜?”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外地來的?”
是了,洛遠正是外鄉人。
不然,這鎮上有誰不知,李家小公子天生頑劣,抓雞鬥狗,愁壞李家老爺,氣走無數先生。
是以,李家這尋教書先生的榜竟張了半月,也無人問津。
身旁那人瞧著洛遠搖頭:“小夥子,我勸你別去,討不了好的。”
洛遠只是微微一笑,那人禁不住一呆,這青年並不十分俊秀,笑起來卻別有風華。
不到須臾,洛遠來到了李府。
“老爺,這是揭榜的先生。”管家把洛遠領到李老爺跟前。
李老爺狐疑地上下打量一番,洛遠只不卑不亢地站著。
“是你揭了榜?”李老爺眉頭擰在一塊,這落魄模樣,任他怎麼瞧也瞧不出半分能耐。
“老爺!”看護小少爺的許嬤嬤上前一步,附耳提議:“不如出一些題考他一考!”
李老爺贊同地點頭,洛遠也不惱,沒幾兩墨水他也斷不敢上門來。
一試之下,皆大歡喜。
李老爺望向他的眼神,與先前已有不同,言辭懇切道:“還望先生好好教教我那頑劣小兒!”
洛遠自是連聲應下。
洛遠來到府上,轉瞬已有一月。
思及方才在屋外偷窺的美人,他啞然失笑,想必是李府大小姐。
憶及她羞紅的面容,他突生一絲赧意,方才怕是嚇著了她。
只是這般如花嬌兒,怎能想到是...
萬般思緒上心頭,流水落花春去也,愁煞個人!
古琴淙淙,叮咚之間,一曲肝腸斷。
“好!”琴聲一斷,卻是李老爺連連拍掌,連連感慨:“先生才學過人便罷了,竟連琴也彈得這般出彩!”
洛遠起身微微行了一禮,李老爺心中愈發滿意,幼子素性頑劣,如今竟也學會了知書達理,這個先生真真尋得極好。
是日,李老爺難得偷閒,臥於亭中,靜賞洛遠樹下奏樂,流風迴雪,好不愜意。
許嬤嬤來到跟前,斟酌片刻開口:“大小姐前先日子想學琴,不如......”
李老爺眉頭一擰:“你也是府上老人了,應知男女大防,怎會如此想?”
許嬤嬤卻不慌張:“老爺且看,唐時董大家與那李大家,哪一個不是被世族迎為座上賓,授以小姐們琴藝。”
“須知,習琴學藝,端看的是個人本事,依老奴愚見,這鎮上怕是沒幾個有洛先生這般能耐了。”
李老爺默然不語,顯然有所動搖。
許嬤嬤心下一喜:“老爺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只需授課時有所看顧,諒他也做不出失禮之事。”
李老爺心想確實如此,且見那洛先生目光清正,不似那般狂徒。
大家小姐素來最重琴藝,若非獨女五年前大病一場,神智時有混沌,也不會蹉跎至今。
打定主意後,他輕輕擺手:“你且去同洛先生安排罷!”
“啊!”李芸慘白著臉從床上坐起,汗水溼了衣裳。
“小姐可是又夢魘了?”丫鬟小雅憂心,自五年前那件事發生後,小姐精神不大好不說,更時常夢魘。
李芸啜了一口水,有氣無力道:“你為我去向洛先生告個假罷。”
小雅平日與李芸寸步不離,洛遠瞧她孤身前來,心中有了計較。
她微微行禮說明來意,他眉頭稍稍一挑,道:“小姐可還安好?”
小雅輕輕點頭:“小姐只是夢魘,勞先生見諒。”
洛遠沉吟:“小姐這一月來已告假數次,回回夢魘,長此以往怕是不妙。”
“小姐這幾年來時常如此,大夫開了藥也無大用。”小雅神色有些憂慮。
看了看憂心忡忡的小雅,洛遠有些猶豫:“心病還須心藥醫,小姐可是有什麼心結?”
他見小雅臉色閃躲,接著道:“小姐如此我亦是食宿不安,只盼找出個法子,只是我來李府時日尚短,無從下手。”
看他清秀的面容染上愁緒,小雅心中微微一動,洛先生見多識廣,人又生得風光霽月。
她冷眼瞧著,多日下來小姐對他頗有好感,也許當真可以幫上忙。
於是,她咬了咬唇,下定決心:“原先這事是不可再提的,只是...”
她深呼一口氣:“小姐在五年前,下令處死了一個丫鬟,那之後便常有夢魘。原先小姐脾氣並不算好,可是打死人也是頭一遭!小姐約莫是後悔了,這五年來對我們這些下人極好。只是,噩夢仍是時時纏繞著她。”
洛遠好奇:“那名丫鬟為何被處死?”
小雅搖頭:“奴婢也不知,聽說是偷了東西。”
目送著小雅離去的背影,洛遠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啊!有鬼!”李芸抱著身子縮在床角,嘴裡喃喃:“她回來了!”
一陣琴聲凌空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叫聞者精神一震。
李芸漸漸平靜下來,腦中忽地浮現出洛遠那張帶著溫暖笑意的面容,心中莫名生了一絲依賴。
“是洛先生來了麼?”李芸問道。
隔著屏風,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聽見他清淺的呼吸,她輕聲細語道:“多謝先生救我!”
“此曲名為安魂,我思索多日終是尋了這樣一個法子,若小姐使得,遠心意足矣。”
瞧著他隱隱約約的輪廓,李芸心中有一絲道不明的異樣。
洛遠又道:“上次小姐想聽的琴史方說了一半,只盼小姐快快好起,遠再細細說與小姐聽。”
沒想到他還記得!李芸輕輕應下,忽地生出點點期盼,夜也不再那般駭然。
閨閣重地,洛遠不便多待,很快起身離去。
她心中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些什麼。
小雅抿嘴:“奴婢瞧見洛先生的眼底都是青的,想必為小姐的病費了不少心思。”
“別胡說!”李芸堵住小雅的嘴,心底卻同吃了蜜糖一般,他是不是她...
“啊!”李芸近日夢魘的次數比以往更甚,夢中永珍愈發駭人。
她終日惶惶,唯有洛遠的安魂曲能與她一絲安慰。
數日下來,不僅是她憔悴許多,小雅告訴她洛遠更是消瘦不少,眼全是腫的。
每日,她只盼著洛遠前來,相聞卻亦不可相見。
禮教森嚴,縱是洛遠費勁心思也偷不來多少光陰。
“洛先生可否多陪芸兒一時?”李芸請求道。
洛遠答:“你是堂堂李家的小姐,遠不可因一己私心至小姐清譽而不顧。”
他的腳步聲遠去,李芸呆在原地。
是啊,她是李家小姐,就算再怎麼念著見他也無濟於事。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只是,她第一回生出絲絲悔意,若她不是...
噩夢日日復,相思重重深。
李芸痛苦不堪,他的每一道琴聲於她皆是飲鴆止渴。
她愈發清減,深覺不可再坐以待斃了。
李芸暗自下了決心,她要逃!
“洛郎!”李芸突然出現在洛遠面前。
相隔的屏風被打掉,他的面上有著一絲驚異與掙扎:“小姐,你這般稱呼,於禮不合!”
她卻是顧不得那麼多,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嚇了一跳,卻只是任她抓著。
“洛郎!你心中可有我?你可心悅我?”李芸步步追問。
他慌得眼神不知該往哪放,她卻不肯放過他,緊緊盯著他。
良久,他終是妥協,直視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你帶我走吧!”
洛遠大驚:“小姐你...”
“叫我芸兒!”她打斷他,目露堅定。
“芸,芸兒,你可是在開玩笑!”洛遠驚魂未定。
“我沒有!”她忽地平靜下來,斬釘截鐵道:“我們私奔!你帶我走!”
她知道,身份有別,父親是不可能將她嫁與他的。
可是她是真的愛他,為了同他在一起,她願意放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榮華富貴。
更何況,這榮華富貴本不是...
洛遠的神情不定,幾番變化後他輕輕應了一聲:“好。”
兩人商議好私奔的路線,明日子時,便從後門直接離開桃花鎮,一路向北往塞外去。
如此天大地大,只任他們翱翔。
夜靜得使人發慌,門虛掩著,女人的面容藏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一男一女,在黑暗中對話。
“二姑,明日子時,我便走了,你自己小心些。”
“好。三娃,一路小心!”
月從雲裡鑽出,照在許嬤嬤有些蒼老的面容上。
她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眸中含著憂慮。
“洛郎,我們已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他們應該追不上了罷。”
“是啊,他們不會追上來了!”他看著她,眸中盡是溫柔:“你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李家小姐了,你怕嗎?”
李芸莫名心悸,卻搖搖頭:“只要與你在一起,我不怕!”
“你放心。”他的面容靠近:“我不會拋下你的,絕對不會!”
她剛想說些什麼,後頸陡然一痛,失去知覺。
這是何地?
李芸猛地睜開眼,發現手腳皆被縛住,嘴也被堵上了。
發生了什麼?
她的頭仍有些暈,是了,她與洛郎私奔了。
暈倒前的記憶回籠,她的瞳孔劇烈一縮,是洛郎!他打暈了她!
“醒了?”含著幾分譏誚的聲音在山洞裡響起,她才發現洛遠就在不遠處。
他的面容半隱在黑暗中,整個人似與平時全然不同。
李芸心中漫起絲絲恐慌,她後悔了這麼逃了出來。
“你很害怕?”洛遠走近,語氣透著嘲諷。
她水潤的眸子氤上一層薄霧,他卻不為所動。
“忘了你說不了話,不過無礙,你聽著便好。”他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向著步步李芸緊逼。
她的身子不住顫抖,又恨又怕。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如此對她?!
“痛不能呼,只能等死的滋味如何?”洛遠詭異地笑出聲。
頓時,李芸的臉血色全無,透著慘白與驚恐。
他是誰?他到底是誰?
“你當初不就是如此對待小茹的麼?堵了她的嘴,將她活生生打死!”洛遠眸中盛滿沉痛,若非二姑在李府當差,他又怎知小茹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你安了個偷竊的罪名與她,你胡說!”
“當初,鄉里鬧了饑荒,我險些餓死,是小茹每日分了她的一半饅頭與我,她最是單純善良,怎會偷竊!”
“是你!”他仇恨的目光死死盯住她:“她當初入李府為婢,我在家鄉發奮讀書,為的便是有朝一日風光迎娶她!是你!是你殺了吾妻小茹!”
李芸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身子抖得厲害。
她想說話,卻無法發出聲音。
她終於知道了那人當初有口難言的痛楚,她錯了,她真的錯了!她哀求地看著他...
洛遠冷著一張臉,絲毫沒有動容.
當初,他的小茹定然也是這般惶恐不堪吧!
他心頭更恨,匕首慢慢接近...
“三,三哥!”
洛遠渾身一僵,卻是李芸情急之下吐出了嘴中的布團。
“你,你,喊我...什麼!”洛遠驚疑不定。
“三...哥!”她語帶哽咽,話卻是堅定不移。
如果那年她沒有進入李府,沒有被李府的富貴迷花眼...
她沒想到當初那個面黃肌瘦的少年,長大了會是這般模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洛遠自顧搖頭。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會如此稱他的那人,已死了!
“三哥,你忘了麼?當初...”她的聲中有著追憶與動情。
來龍去脈慢慢清明,他卻是漸漸冷了一顆心。
“所以說,死的並非小茹?”洛遠眸子裡的光彩全然黯去:“可是,於我又有什麼區別,她還是死了!“
她身子一震,眼底的期待散去,撕裂的痛楚慢慢從心底滲出。
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離開,任她如何呼喚也再未回頭。
她真是錯了,她笑得慘淡,如果那年沒有救下那隻狐狸,沒有在被問及願望時,與李家小姐換了身子...
如果她沒有因為李家小姐平日的責罵懷恨於心,沒有因為怕被揭穿將她打死...
那麼如今她該有一個深情的夫君,有安定的生活...
可世上哪來的如果呢?
天下之大,竟恍若再無她容身之地!
原來善惡到頭終有報,一切貪念皆是空。
她蹲在地上,終是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