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共享老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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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鎮的深山老林,終年雲霧繚繞,鮮有人至。

風塵僕僕的蕭堯來到一樁古木前,興奮地喊著:“終於讓我找到了。”

他是名琴大師,自幼有著極高天賦。

可彈遍天下名琴,他仍奏不出想要的音色,遂生出親自造琴的念頭。

請來指點的斫琴師說:良材可遇不可求,需木性已盡,其聲清越。

於是,蕭堯帶人踏遍山川湖海,終於在桃花鎮的林間深處找到此木。

命人在桃花鎮邊上建小院斫琴,選胚,合琴,到上漆,拴弦等十幾個工序,全是他親力親為。

得了空他往山上爬,半山腰有座亭子,遠可眺高山,近能聽流水。

蕭堯想,待琴斫好,定要在此彈上一曲。

一晃三載已過,琴終於造好。撥動琴絃,音色古雅清透,甚合他心意!

那夜,蕭堯興奮得無意入眠,獨自攜琴前往山中涼亭。

一輪明月掛高空,照亮腳下之路,聽得一路泉水潺潺。

蕭堯把琴放到亭間石桌,閉眼調琴,以耳辨音。

輕觸琴絃,氣韻悠揚,他將心中一片皓月灑遍人間,片刻又轉為清泉涓涓而流。

忽而,柔風四起,悅耳女聲落入耳中:“公子所奏的前半闕,可是當空明月?後半闕,可是石上清泉?

蕭堯大驚,睜眼想尋那聲音的主人。

可那姑娘竟不在眼前,月色下,他只見一抹白色衣裙藏在朦朧樹影背後。

姑娘又說:“公子不必尋我,小女夜不能寐,故而出門散心,不料被琴聲吸引。”

蕭堯深知閨閣女子有男女大防,何況此時月黑風高。

於是,他又調絃撫琴,奏起廣寒宮之上,嫦娥在月桂樹下起舞,遙望人間。

那女聲又云:“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蕭堯心中大喜,她竟能聽懂他心中所想,古人讚歎伯牙子期,大抵如是。

姑娘感慨,此琴之木乃從梧桐所取,久經歲月,公子化枯朽為清音,是此木之福。

蕭堯亦稱,姑娘是深諳音律之人,何不相見?

姑娘語調多了幾分愁緒,知音難求,心意知會便可,何必相見!

說罷,她忽如一縷雲煙,消失在夜色之中,空留蕭堯心中凌亂。

蕭堯再去時只見雲霧縹緲,山中並無房舍。心下起疑,那姑娘莫不是住在桃花鎮?

夜間,蕭堯再次攜琴而來,隱隱盼著她再次出現。然而,姑娘卻沒了蹤影。

淺淺月華下,他在石桌上見到一卷琴譜名為《月吟》,娟秀字跡讓他怦然心動。

望著古舊琴譜,如同得了心上之人,他決意將心愛之琴命名為“月吟琴”。

次日,本欲到桃花鎮尋人的蕭堯,突然接到加急傳書。

朝中郡守聽聞蕭堯新得一方名琴,邀他以琴師身份出席生辰宴席。

無奈之下,他只好攜琴離去。

盛宴之上,當世名流觥籌交錯。

郡守開口:“據聞蕭公子新得當世名琴,何不奏上一曲?”

蕭堯青衣飄飄作揖行禮,攜月吟琴於堂中擺好。他落指倉健有力,時而騰沸澎湃,時而音勢大減,其韻悠悠揚揚,行雲流水。

全場靜默,聽得如痴如醉。

忽聞一女聲:“蕭公子演奏上半闕,可是萬壑爭流?那後半闕,可是輕舟已過?

蕭堯心神一驚,那語調分明像極月下品琴的姑娘。

他急急追問:“姑娘可是去過桃花鎮?”

不等姑娘回答,郡守神色有異:“小女明珠身子羸弱,聽聞桃花鎮是處佳境,故在此處休養,最近剛返家中。”

見蕭堯看向明珠的眼神頗有喜意,郡守一笑:“不曾想,小女與蕭公子竟是知音人,此乃天賜良緣。明珠已到待嫁之齡,若蕭公子不棄,可訂下婚期,擇日憑十里紅妝嫁入蕭府?”

蕭堯思緒複雜,沒料到一曲相牽,竟是一段姻緣。

尋人算了吉日,婚期定在一年後。

自打訂了親,蕭堯常攜心愛之琴,到郡守府與明珠品音。

可不幾日,他發現有些怪異,明珠白日嗜睡,獨愛夜間聽他撫琴。

若白日相見,明珠總是恍惚,神情木然,仿若不知蕭堯是何人。

到了夜間,她像換了個人,時常猜透他心中所想。

初初,蕭堯擔心夜間相見會壞了明珠的聲譽。

可郡守笑言既已訂婚,身邊總有丫鬟在旁,不必在意。何況明珠獨居後院小樓,不必擔心夜半琴聲擾民。

愛樂成痴的蕭堯便時常登門,身上必帶月吟琴。

是夜,月落烏啼,一曲終了,明珠又猜到蕭堯心意。

他笑:“你頗有天賦,不若我來教你。待你學成,我也來猜猜你所想可好?”

明珠答應,他執子之手,輕撥琴絃,一曲琴音述衷腸。

良辰美景奈何天,春來閨閣雅音揚。

不多日,明珠便習得一手好琴,素手芊芊撥弄琴絃,天籟曲調躍入耳中。

蕭堯仿若置身清風流水之中,不由感慨,何為天賦,明珠便是天賦。

郡守得知女兒琴技大漲亦大喜,時常邀蕭堯過府,恨不得婚期即日便是。

然,蕭堯心中疑惑,與日俱增。

自打習琴後,明珠日間逐漸清醒。

但白日裡的她極易暴怒,動輒打罵丫鬟,全無夜間那般性子如水,琴音亦不似夜間動聽。

蕭堯總覺得哪裡不對,分明是同一個人,如何會有截然不同的性子?

秋風漸起,明珠在小樓裡彈起《秋思鑾鈴》。

蕭堯眉頭緊皺,此曲有形無神,不免笑道:“莫非你是夜明珠,只在夜裡發光,白日總缺了幾分味道。”

明珠面露不快,卻隱忍不發。蕭堯也不在意,繼續耐心教她撫琴。

夜幕鋪下,花影在月下搖曳。

明珠指尖旋律,漸漸添了幾分神韻,聽得蕭堯心頭一震。

心下疑雲漸攏,由此至終,明珠不曾離琴半步,但那琴音,卻是發生極大變化。

專心彈奏的明珠,忽而朝他莞爾,水般的溫柔,恰似蝶夢迷花般不勝涼風的嬌羞。

蕭堯有說不出的滋味,心頭愛的,到底是否為同一人?

隆冬已至,明珠提出要逛集市。蕭堯把月吟琴往背上一放,便準備她出門。

明珠皺眉:“這琴日日揹著也不嫌累,不如先放小樓,回來再取?”

聽出她語氣不喜,他擺手:“無妨,此琴不重,何況乃心頭所好,必得帶在身邊方可安心。”

明珠雖流露出不悅,亦不再多言。

集市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蕭堯走在前頭,明珠牽著衣角跟在後頭。驀然回首,他發現明珠竟發狠一般,盯著月吟琴。

待碰到他的目光,她又恢復如常的樣子,讓蕭堯無比困惑。

不多時,到了人少的巷口,一名身穿黃衣的道士,走到兩人面前。

道士用桃木劍一指,對蕭堯說:“你旁邊這位姑娘印堂發黑,似是有精怪纏身。”

明珠語氣略帶驚慌:“師傅,真的瞧得出來麼?我近日時常夢魘,夢見一女子拼命掐住我喉嚨。”

蕭堯心疼問道:“為何你從不跟我說?”

明珠嘆氣:“夢魘時見到的女子,竟是你月吟琴的化身,我深知你寶貝那琴,又如何開得了口。”

只見那道士掐指在算,亦答:“不錯,那纏身精怪,就附在你的琴之上。”

蕭堯不信,月吟琴乃他親手所造,一直心意相通,如何會是妖孽化身。

在他心頭,此琴堪比夢中人啊!

可道士竟說,若要留住明珠性命,必須毀掉這琴。

蕭堯萬般糾結,月吟琴與他心意相通,宛若知音。

而明珠與他日夜相伴,亦是心中所愛。

如今,為了眼前的心上人,竟要捨棄知音,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

明珠含淚說道,若他不捨,她寧可夜夜夢魘。

回想起明珠白日裡的種種怪異,蕭堯也開始相信那道士所言。

於是,二人邀請道士,到小樓裡再找找那精怪蹤跡。

天色漸晚,道士在小樓佈下陣法,抽出桃木劍,讓蕭堯把月吟琴置於案几之上。

他燃起一道符咒,插到桃木劍中,待燃燒完畢,燒碎的符紙在空中飄蕩。

道士用劍直指琴身,眼見他即將奮力一擊,力道足以讓月吟琴被劈碎。

蕭堯頓時不捨,猛然上前一擋,竟被劈傷。

燒碎的符紙飄落在月吟琴之上,一縷青煙緲緲飄出。

頓時,一襲白衣女子,竟從琴中滾出。

明珠從丫鬟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黑狗血,要往那女子身上倒。

怎知,白衣女子看著蕭堯,急急唸到:“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那聲音,宛若當年。

蕭堯大驚:“桃花鎮上,月夜品琴的人,是你?”

夜涼如水,蕭堯攔住道士與明珠,定要問個究竟。

白衣女子倚在月吟琴旁,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原來,她竟是依附在梧桐木上的木妖。前生名喚語琴,父親是琴師。

語琴自幼愛古琴,也曾似蕭堯那般不滿琴音之色,發了誓要尋一段上古好木斫琴。

在桃花鎮深處,她歷盡艱辛終尋得一方良好的梧桐木,卻不慎跌落山底。

她造良琴的心願未了,不捨離去,又修煉百年,竟成了附在梧桐木的妖。

恰逢蕭堯尋得這梧桐木斫琴,語琴便留在古琴之上。

那夜,他在月下閉眼奏琴,她聽到琴聲,從琴裡出來,宛若找到知音。

第二夜,語琴在摔落的山崖下,尋得生前所作的曲譜《月吟》,相贈蕭堯。

待蕭堯匆匆攜琴參加郡守生辰,她隱入琴中。

在宴席上,語琴意外發現,郡守之女神思不濟,像是丟了三魂七魄。

語琴心下一動,便附到明珠身上。

郡守得明珠多年,一直痴呆不已。他曾問過許多大夫,均言明珠小姐腦中有疾,也許痴呆一生,也許某日得了刺激清醒亦不得而知。

郡守大喜,以為是蕭堯的一曲琴音,竟然治好她的痴,欲將女兒嫁與他。

當蕭堯提及明珠是否到過桃花鎮時,郡守扯謊,因為明珠的病一直被他隱瞞,索性推說女兒曾到桃花鎮休養。

為了不傷害明珠的陽氣,語琴只在夜間出現。只為一了夙願,能再把手撫琴,亦能見到知音人。

語琴又損耗精魄幫明珠修補魂魄,不久後,明珠日漸復甦。

但她發現軀體在夜間會被語琴侵擾,大驚失色,趁日間尋道士相救。

道士曾說:“你是那樹,她是藤蔓,共生而已。”

此時,明珠已對蕭堯芳心暗許,雖知語琴不會傷害她,還把一身琴藝全數授予她。

可她無法容忍:“我貴重的身體豈容得她作踐”,硬要道士將語琴消滅。

道士收了金銀,便與她合計,讓蕭堯交出心愛的月吟琴。

語琴附在月吟琴之上,自然是琴毀魂亡。

道士威力甚強,語琴慘遭重創。

眼見蕭堯眼中憐惜之意更甚,明珠一怒之下,把手中狗血潑出。

語琴的一襲白衣,連帶身旁的月吟琴一併染紅。

她氣若浮絲,指尖泛白,撫著月吟琴對蕭堯說:“你我相識於桃花鎮月夜之下,我一生只盼尋得知音,沒想到竟能覓得這樣一個你,便是魂飛魄散,此生亦無憾。”

蕭堯心中一陣劇痛,想擁抱她,卻連摸也摸不到。

語琴莞爾一笑,心中唯一所願,便是能再聽一次蕭堯彈琴。

他目中含淚,心中含悲,一曲月吟,隔斷陰陽。

夜風拂過,語琴漸漸化作一縷青煙,魂飛魄散,消失於人間。

一夜琴聲不斷,曲調悲慼,惹煞多少愁腸!

晨光降臨,明珠又變成瘋癲的大小姐,終日痴痴。

終是誰使絃斷?花落肩頭,蕭堯恍惚迷離。

語琴已去,月吟之琴,從此不再有知音。

蕭堯把月吟琴藏起,此生不再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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