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菜花(1 / 1)
這一年,桃花鎮的冬天分外冷。
用過晚飯,馮子建就縮排暖閣。他父母早逝,所留家產不多,幸得有所老屋能避風雨。
馮子建不嫌陋室狹小,每日沉醉花間,日子倒也過得清閒。
這日他一覺醒來,見前些天已經枯萎的野薔薇又活了過來,難免欣喜若狂。
這花是那日馮子建路過一處山崖時發現,當時已值深秋,寒風瑟瑟中萬物盡顯蕭條,唯有這朵野薔薇,倔犟地立於峭壁之上,像要給這深秋添上一抹亮色。
馮子建乍見此物,陡生歡喜。幾次想要攀上山崖去摘,被友人死死攔住,方才作罷。正要離開,那花骨朵卻像個美人似的,忽然張開了身姿。
驀然綻放於天地間的大紅色,在滿目蒼涼中,顯得異常耀眼,妖精似的濃烈。
只一眼,馮子建就再也移不開雙目。他既擔心薔薇生在這裡不能順利過冬,又怕如此丰姿被他人窺見,打定主意要將花收入囊中。
花只此一朵,根卻扎得極深。盤枝錯節,彷彿已活了萬年。
友人見那薔薇生得稀奇,勸他莫生貪念,遠遠欣賞就好。並委婉提醒,草木亦有靈性,萬一處置不當,讓花折在自己手裡,豈不可惜!
馮子建哪裡聽得進去,只想儘快將花帶回家。他掰了根手指樣粗的樹枝當工具,剜了好久,才到根部。
也不多想,伸手就將那朵薔薇從土裡拔了出來。
動作有些粗暴,扯斷了幾支根鬚。
友人連連搖頭,馮子建亦懊惱不已。
有此奇遇,馮子建越發喜歡四處遊玩,蒐羅各種奇花異草。
可不出半月,薔薇竟慢慢枯萎。先是紅色漸褪,後來綠葉開始發黃,終於光芒盡失。無論馮子建如何擺弄,都不見它煥發生機。
馮子建只當自己照顧不周,鬱悶了好幾日。友人聽聞此事,覺得蹊蹺,打趣說也許是水土不服,勸他將花送回崖上。
馮子建哪裡捨得,溫室尚養不活,再送回去豈不死得更快!於是將桃花鎮附近的花匠尋遍,只盼能求得醫治之法。可惜眾人皆推說無有良策,馮子建只得悻悻而歸。
眼見薔薇凋落成泥,馮子建只恨自己技藝不精。頹喪之餘,連家裡其它花木也懶得打理。他原就性情孤僻,少與人來往,幾日大門不出,倒也無人察覺有異。
那日鄰鎮開了花市,馮子建的好友魯有為,特意趕了幾里路過來獵奇。回家時路過馮子建門前,順便進來拜訪。
一推老舊的木門,見幾盆蟹爪蘭被風吹落在院中無人理會,吃了一驚。只當馮子建出了事,趕緊小跑著來到門前。
房門開啟,卻見馮子建呆呆坐在屋中,正對著一盆枯枝發呆。
魯有為不知他因何著魔,見他目光呆滯,忙將自己從集市上淘來的一盆鶴望蘭指給他看。
馮子建這才三魂回了六魄,纏著魯有為,要他帶自己去買花的攤前瞧瞧。
二人來到花市,放眼望去,只見到處爭奇鬥豔,處處繁花似錦。
馮子建抱了自己那盆已枯死的薔薇上前,向眾花匠逐一打聽,只盼求得挽救之法。可一圈下來,竟一無所獲。
馮子建頓時洩了氣,正自失望,忽聽身後有人道:“這位兄臺可是遇到煩難之事?小生早些年家中也養了不少花草,許能幫上一二。”
馮子建聞聲回頭,見身後兩步開外,不知何時站了位年輕公子。
那公子眉目含笑,左手很自然地垂於身前,右手捧一盆青松。雖只著一件極普通的翠色長衫,氣勢卻極逼人。目光也深似幽潭,一眼看不到底。
馮子建乍看之下,不知是何緣故,竟突地生出羨慕敬畏之心。
要知道,這桃花鎮周圍雖有不少人家,有才有貌的青年男子也比比皆是,但馮子建還從未見過如此風流俊逸之人。他就像跳脫於世俗之外,渾身沾染著淺淺仙氣。
馮子建訥訥半天,竟說不出話來。倒是魯有為,愣了片刻後問道:“兄臺貴姓?”
翠衣公子微微頷首:“免貴姓孫。”
魯有為又問:“子建的話孫兄方才大概也聽到了,既說自己有法子,那便是相信薔薇會在深秋季節開花了?”
翠衣公子點頭:“正是。”
魯有為眉峰一挑,“兄臺,你不覺得此事很荒謬麼?”
翠衫公子含笑搖頭,依然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魯有為還想再問,馮子建已急急上前,一把拽住對方衣袖:“孫兄,你真有法子幫我救活這盆花麼?”
翠衫公子輕輕點頭:“有。”
馮子建忙問:“如何救法?”
對方直視馮子建的眼睛:“簡單,將它贈與我。又或者,送回崖上去。”
馮子建只覺對方趁火打劫,哪裡捨得。好在那翠衣公子不是貪婪之人,嘆了口氣,就隨馮子建回了家。
馮子建也不知那翠衣公子施了何魔法,只知自己取碗水的功夫,對方已將枯死的薔薇枝挪到大些的花盆裡。
他表情溫柔,輕撫那截枯枝,眼裡滿是愛意:“不過三五日的功夫,你就能重見天日了。到時我來看你,你可得答應我,一定要乖乖的。”
馮子建見他臉色蒼白,像大病了一場,驚愕不已,好奇地問:“孫兄這是怎麼了?病了嗎?”
翠衣公子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多謝掛心。在**體康健,不過是心力損耗過度。”
馮子建正暗自思忖,忽聽那翠衣公子又道:“這花不出三日必活,你得答應我,期間無論發生任何怪異事件,都不可大驚小怪。”
馮子建望著那截枯木,心中好生失望。此人如此瘋癲,怎麼可能救活自己的薔薇?
結果大出他的意料。僅過了一夜,薔薇就煥發生機。馮子建興奮之餘,隱隱覺得,翠衣公子的話意有所指。
為防生變,接下來幾天,他寢食不安,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盆薔薇,生怕眨眼的功夫,那花就棄自己而去。
到了第三天晚上,實在熬不住,才倒頭沉沉睡去。
睡意朦朧間,他聽得房內有細碎的腳步聲。同時屋中異香撲鼻,似有花開的味道。
馮子建心頭狂跳,翻身而起,摸黑向視窗奔去。熟悉的位置只剩一個空盆,哪裡還有薔薇的影子?
馮子建驚出一身冷汗,只當花被人半夜偷了去,喝道:“是誰?竟敢半夜行竊,不怕吃官司嗎?”
他話音剛落,只見屋中紅影閃動,有女子厲聲入耳:“行竊?到底是誰行竊?你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把我從崖上帶了來,可憐子恆為救我,放棄一身修為。我今日若不殺你為他報仇,絕不罷休!”
馮子建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崖上?什麼子恆?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還沒來得及細問,胸前已吃了一掌。
“姑娘是誰?為何不問青紅皂白就傷人?”馮子建平白捱了一掌,胸中實在氣悶。
那女子也不答話,黑暗中手臂一揮,馮子建只覺耳邊錚錚聲響,似有一物直衝面門。躲避已是不及,馮子建索性閉上眼,任由對方處置。
暗器卻在離他腦門寸許處停住,生生扎進他人皮肉。
“子恆!”
“孫兄!”
一聲疾呼,馮子建忙睜眼。只見屋中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翠衣公子倒在自己腳下,胸前扎著兩支小小飛鏢,傷口處鮮血不斷流出。一位容貌極美豔的紅衣女子,將他攬在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她一邊搖晃翠衣公子的身體,一邊顫聲道:“子恆,你為何攔我?若不是他橫生枝節,你我早修成正果。”
“我不是為他,我是不想你沾上人命。我們這些凡間的花花草草,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殺戒一開,修為盡毀。再次相見,不知何期!”
“可是……可是你耗盡修為,又中了我的飛鏢,豈不是……豈不是命不久矣?”紅衣女子泣道。
他二人自顧說話,馮子建在旁早已嚇傻。直到女子的悲泣聲將他的神思喚回,他才壯著膽子問:“姑娘,你們在說什麼?我實在不明白,自己哪裡得罪了你?”
女子抬起頭來,雙眼如刀:“你不明白是吧?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就是你帶回來的……”
“她叫和歌,是你帶回來的那盆薔薇所化。”
紅衣女子話未說完,就被翠衣公子打斷。
他瞥馮子建一眼,溫聲道:“我與和歌皆是山間精靈。那日正在她幻化成人的緊要關頭,被你看見,強行帶回。等我修成人形下山找你,她已迴天乏力。無奈,我只能犧牲自己救她一命。”
他嘆一口氣:“馮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若用力過猛,很容易讓對方支離破碎。
愛固然是自私的,但真正愛一個人、一件物,絕非害怕失去就佔據著,看她在你掌心枯萎、窒息。真正的愛,該是讓它的嬌豔,綻放在你目光所及之處。”
馮子建如在夢中,似懂非懂。
松子恆也不跟他糾纏,又把目光轉向和歌,修長的指節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傻丫頭,莫哭!不過三百年,我就能再次回到你身邊。到那時,我定陪你尋一僻靜處,煮酒烹茶,彈琴作畫!”
和歌猛搖頭,美目中蓄滿淚水:“三百年後,你還會認出我嗎?”
“會。我答應過你,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松子恆拼著最後一口氣說完這句話,深深看和歌一眼,身子漸漸虛化。躺在和歌懷裡的清朗輪廓,最後竟化為一截松枝。
馮子建萬沒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害出人命,嚇的面無人色,顫聲問:“孫兄這是……還能救回來嗎?”
和歌緊緊抱住那段松枝,清淚自眼中滾滾而下:“自然能。他捨命救我,我亦不會置他於不顧。”
她掃馮子建一眼,淡淡道:“你雖是無心之過,但害我與子恆生離死別是實。若不給你點教訓,只怕你難長記性。”
說罷,長袖一揮,剎時天昏地暗。
等一切恢復平靜,馮子建點燈再看時,屋中早不見了他二人身影。唯留一縷幽香,餘味深長。
第二日,房前屋後,百花盡枯。
馮子建想起和歌的話,知道這是自己該遭的報應,倒也無怨。他忙將那些最愛的花草搬回屋中,好生照拂。又朝後山方向焚香禱告,以期得到寬恕。
那些花卻個個垂頭喪氣,半點復甦的跡象也沒有。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有幾盆梔子花抽出新芽。
馮子建開心之餘,拎了香燭果蔬來到後山,朝當初發現薔薇的地方遙遙一拜。香菸繚繞間,他好像看見山間影影綽綽出現一個人形。紅影擺動,煞是奪目。
他想起那張驚若天人的臉,微微怔了怔。
再回首,竟發現與這紅影相向之處,有棵百年老松紮根在泥土中,身姿挺拔。他想起昔日救命之恩,忙執手深深一揖。
他依然愛花,花自內心的愛。但比起以前的毫無章法,現在的他更懂得剋制。正如松子恆所言,真正的愛不是佔據著讓它日漸枯萎,而是讓它盡情肆意地綻放在我眼底心上。
比起盲目佔有,他更願意遙遙相忘,記住那些令人心動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