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犧牲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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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歌父親早逝,自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她母親是一等一的繡娘,繡出的花卉鳥獸活靈活現,娘倆靠母親給大戶人家做女紅換錢度日。

牧歌懂事,很小便幫母親做工,耳濡目染外加心靈手巧使得牧歌刺繡造詣日漸出挑。她不忍母親整日熬夜做工,偷偷節衣縮食,用省下的錢租店面開了間小繡樓。

“錦繡樓”開張那日,牧歌特意在門前設一繡床,她素面若畫,端坐於繃前,芊芊素手上下翻飛,化針為筆,描繪珍奇佳作,軟潤絲線隨她玉指蹁躚跳躍,柔輕似水的絲羅上桃花朵朵盛開。

妙齡少女在鋪前當眾展示刺繡技藝,又為繡品落針“桃花諾”,風雅意趣頓生。鋪前圍觀者越來越多,竟有風流雅士爭相出價以求錦繡樓首繡,價錢一路飆升至百兩銀。

“桃花一諾勝千金,方才李兄出價百兩,阮某願出千兩,可有人繼續加價?”一身玄青色長袍的俊朗公子人若潤玉,輕搖摺扇看向眾人。

“小女牧歌感念各位捧場。”牧歌聲若黃鸝般悅耳,落落大方深鞠一躬,眾人皆認為牧歌定會趁此高價售出繡品,不料牧歌擺出迎客手勢,接下來的話讓人詫異,“公子若想選繡品,可進小店一看,保每件繡品都讓您滿意,桃花諾暫且不售。”

“姑娘莫非是嫌銀錢不足?”阮慕博口氣明顯不悅。

“並非牧歌貪財,公子請看,紗上桃花皆無心,只等有緣人讓花蕊顯色,小女怎可將無心之花售於公子?”牧歌移步至桃花諾前解釋緣由。

“竟如此神奇?是何緣由?”阮慕博驚訝發問。

“我李家不傳之秘,恕小女無可奉告。”明明是拒絕的話,可那笑語嫣然讓人無法生厭。

“是在下唐突了。”阮慕博作揖致歉,說完便挪步店內。

眾人皆覺桃花諾新奇,自然對錦繡樓繡品高看一眼,一擁入店,牧歌準備的繡品個個精美,價格實惠,幾乎售罄。

02

桃花諾在坊間傳開,慕名而來之人愈來愈多,錦繡樓日間賓客盈門,牧歌忙得不可開交,阮慕博日日捧場,對於牧歌親手所繡之物,巴不得悉數收入囊中。

“姑娘,阮某昨日訂製的墨綠錦羅衫……”錦繡樓剛營業,阮慕博便急急踏入店中。

“公子這幾個月訂的羅衫不下幾十套,牧歌多謝公子照拂生意,卻要僭越勸公子一句,莫要浪費大好年華,像您這般才華上京趕考方是正途。”牧歌實知阮慕博心思,內裡隱隱擔憂開口相勸道。

“阮某明日啟程上京趕考,姑娘深明大義著實讓人感激不盡,倘若在下求得功名,第一件事便要聘姑娘為妻,望姑娘暫且莫應他人,可否?”阮慕博情真意切,所言之語句句動人。

“公子當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陷我歌兒於不孝之地?”牧歌母親剛剛趕完阮公子訂製羅衫便匆匆趕至店中,恰好聽到阮慕博表白之語,心中著實氣憤。

“伯母所言甚是,是小生唐突了,我且先還家央父母差人登門提親,望伯母念吾一番真心允之。”阮慕博聽到牧歌母親之言,趕緊轉身作揖致歉,表一番真心。

“若公子真心待我歌兒,我有何道理不允?若公子虛情欺我歌兒,我有何道理允之?這是公子訂製的衣衫吧?”牧歌母親喜怒不形於色。

“正是,這是剩餘銀兩,在下速回家商議定親之事,屆時還望伯母成全。”阮慕博付完銀錢拎著衣衫出門急急趕路。

阮慕博前腳離開,母親拽著牧歌匆忙離開,待阮家所差媒人趕到,錦繡樓早已人去樓空,店中除了桃花諾其他物什一應俱全。

錦繡樓人去樓空,坊間傳言有人看到牧歌母子挑燈夜繡時窗前身影不似人形,外加阮家公子得知牧歌不辭而別後像中了邪,非牧歌不娶,放棄上京趕考一心一意尋牧歌蹤跡,使得坊間傳言愈演愈烈。

03

自父親被其好友出賣去世後,牧歌始終隨母親過孤僻寂靜日子,但她特別喜歡與人打交道,時常忘記母親“不可與人過多接觸”的告誡。更是未經母親允許私開錦繡樓,自開張之日阮慕博願以千金求得桃花諾,他在牧歌心中已與其餘人大不相同。

牧歌眼看著錦繡樓熙熙攘攘之人,心中甚是歡喜,她深知只要錦繡樓開張阮慕博必會前來,始終不肯聽母親將生意關張。

阮慕博開口表白,牧歌滿心歡喜,卻不料母親橫加阻撓,一路帶牧歌趕至荒無人煙的密林深處落腳,建一處木屋為棲身之所。

每每日光散盡月色鋪開,阮慕博舉手投足便會鑽進牧歌腦海,她時常輕撫桃花諾痴痴望天,祈盼阮慕博再次出現。

樹葉綠了黃,牧歌也沒等到阮慕博,但牧歌的心思卻從未減淡,她甚至已經記不得桃花諾是從什麼時候起吐出了第一簇花蕊,緊接著第二簇、第三簇……桃花諾朵朵桃花皆有心、爭相鬥豔。

牧歌方才曉得母親所言之意:“為娘願你的桃花永世無心。”

卻原來能讓桃花有心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心中生出的情愛,心中有愛桃花自然有心,心中無愛桃花自然無心。

牧歌像往常一樣去密林東側靈溪挑水,“救、救命啊……”倉皇急促的聲音直擊牧歌身心,她慌忙丟下木桶循著聲音匆匆趕去。

阮慕博渾身浴血苦苦掙扎,他周身圍著一圈彪形大漢,個個滿臉橫肉、獰笑連連。

“乖乖把懷裡的東西交出來,老子饒你一命,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阮慕博正前的大漢狠踹他一腳威脅道。

“休想,打死我,我也不會給你!”阮慕博梗了梗脖子,一副不怕死的模樣。

“你護的是什麼?竟比命還重?老子這就送你去見閻王!”阮慕博身後的彪形大漢一腳踹到他後脊樑上,阮慕博口吐鮮血直接癱趴到地上。

眼看著手起刀落阮慕博就要成為刀下亡魂,牧歌顧不得母親的叮囑,說時遲那時快捻了個訣指向落刀大汗,錚的一聲脆響刀鋒偏頗直砍向一棵參天大樹,嚇壞了一眾悍匪,個個逃得飛快。

04

危險已去,牧歌謹遵母親叮囑,抹去阮慕博方才記憶,順便渡了幾縷靈氣與他,確認阮慕博無大礙後準備離開。

阮慕博緊護在懷中的香囊咕嚕一下跌出,原來他把牧歌繡的香囊看得比性命還重?

牧歌瞬間淚盈於眶,她甚至開始質疑母親的話,為何她和阮慕博兩情相悅卻不能長相廝守?難道僅僅因為自己的身份,還是另有隱情?

能再一次相遇實屬莫大機緣,牧歌不想再一次錯過,她決定回去和母親據理相論,誠實對待自己的心。

牧歌顧不得去河邊收拾木桶,匆匆趕往木屋。

“娘,阮公子還記得歌兒,我想嫁給他。”牧歌還未踏進木屋,便衝母親表明心跡。

“他爹,我沒有看護好歌兒,有何顏面見你,真是造孽啊……”母親聲音悲絕愴然。

“歌兒,為娘怕你慘遭背叛,到時你該如何自處?”

“娘,我相信他一定會像爹爹一樣接受我的身份?愛我,護我!”牧歌眼神堅定,神色坦然。

“你忘記你爹是怎麼死的了?”

“娘,我心已決,您若執意阻攔,我便只能離開此地,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圓滿,只要我不說,他便不會知我身份,更不會像爹爹一樣……”牧歌平生第一次衝撞母親。

“住口,從你桃花諾生出花心的第一天,我便知攔不住你,卻不想竟會來得這樣快。你若執意如此,我不再攔你,只是需得你倆有緣,若你還能和他再見,我便允了,你要答應我,成婚之地必須在這棟木屋之內。”

“我答應娘。”牧歌語氣激動歡快。

得了母親首肯,牧歌日日盼望與阮慕博相見,平素三天去靈溪挑一次水,如今卻要一天去上三次。

05

“牧歌……”牧歌聽到聲音,手中的木桶驀得滾落,她的心仿似停止了跳動,緩緩轉身抬頭,她抬頭的瞬間,阮慕博上前幾步一把抱住牧歌,收緊雙臂將她緊擁入懷中,牧歌甚至能感受到阮慕博的身子一直在抖。

“明知我對你情真意切,為何不肯嫁我為妻?又為何不辭而別?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多苦?”阮慕博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出口,牧歌不知如何回答,一時靜默。

“我……”牧歌的心一陣鈍痛。

“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我以後再不會和你分開,牧歌你可願與我成親?”阮慕博生怕聽到牧歌的拒詞。

“願意。”牧歌說得斬釘截鐵。

二人久不見面,互訴衷腸相談甚歡,牧歌得知阮慕博竟為尋她至今未娶,吃了無數苦,遭了無數罪,很是心疼。

牧歌言明母親的要求,阮慕博卻道只要能和牧歌在一起,其餘一切都不在乎,牧歌感動到無以復加,發誓以後一定要彌補他。

牧歌母親見牧歌攜阮慕博一起回小木屋,便知一切已成定數,她沒有繼續阻攔,定下三日後成親,幫牧歌精心佈置屋子。

成親當日,牧歌看到一襲大紅色嫁衣,嫁衣輕輕薄薄一層飛針走線精美絕倫,最珍稀的是竟做得極其模擬觸之疑似尚有餘溫,牧歌歡喜異常,卻遍尋不到母親。

吉時已到,牧歌聽從阮慕博之言,先舉行婚禮,待到禮成二人合力去尋母親蹤跡。

整個婚禮只有牧歌和阮慕博二人,雖未有賓客,阮慕博卻禮數週全,盡心走完每一道程式。

06

禮成,牧歌身著母親為她備的大紅嫁衣,頭蓋大紅色蓋頭,只能看到自己腳上的一雙鴛鴦繡鞋,她一顆心歡喜異常,怦怦直跳。

“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阮慕博的聲音冰冷絕情,全然不似之前的溫言軟語。

一陣寒風直襲牧歌胸口,一道寒光晃花了她的眼,驀得一陣劇痛傳來,牧歌胸口處金黃色光芒傾瀉而出,裂口隨著阮慕博用力越撕越大。

“牧歌,莫怪我絕情,山海經記載猼訑(bóyí)狀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取它的皮披在身上,則不知畏懼,此乃世人皆知。卻鮮有人知猼訑與人結合所產子嗣,其心一顆可延年益壽,而牧歌你的心恰有此效,我既有緣遇這千萬載難逢佳機,怎會輕易放棄?”阮慕博卸下偽裝,聲音中含著狂喜,一邊說還一邊用力撕扯牧歌胸前的裂口。

“歌兒,為娘最後能幫你的就是身上這層皮,母親褪卻整皮,注入畢生修為,為我兒做成嫁衣,護我兒周全。”牧歌身上嫁衣褪去顏色,母親的聲音鑽入牧歌腦海,“人心不古,遭此大難我兒定能學會洞穿人心,沿著這片林子往西再走兩百里便是咱們族群所居之地,人妖殊途願我兒嫁一個同族,萬不要再學母親嫁人。”

嫁衣漸漸薄如蟬翼,錚的一聲牧歌胸口的刀猛地繃出,她胸前的傷口迅速癒合,屋內狂風大作,木屋搖搖欲墜。

“枉我信你念你,為何如此對我?”牧歌的聲音幽冷氣結,仿似從地獄傳來的聲音。

“歌兒,歌兒,你怎麼了?我是阮郎啊,你醒醒啊……”阮慕博見自己特意鍛造的降妖匕首居然對牧歌毫無作用,便採用攻心戰術,試圖擺脫鉗制。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極,難怪母親說人狡猾至極,事到如今你竟還想用攻心戰?”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牧歌本不想手起刀落,但阮慕博當她是傻子卻激怒了她。

因為人的貪婪,父親為護母親慘死,因為自己生情,母親為護她隕滅。

牧歌迅速退出木屋,木屋頃刻化作木糜,阮慕博葬身其中。

半年後,在基山西北的陽鎮最不起眼處多了一家繡坊,繡品個個精良,卻從未有人見過繡娘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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