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吹歪了(1 / 1)
聽到顧遠庚的話,顧夫人兩腿一軟,癱倒在地上,神思恍惚,眼淚縱橫。錦衣玉食的她,一生沒經歷過什麼風浪,養尊處優,心思簡純,而這個晚上,孃家遇難,夫君絕情,雙重打擊讓她一時接受不了,萬念俱灰。
顧惜月急忙扶起顧夫人,掏出帕子給娘揩眼淚。然後,她盯著秦羽薔得意洋洋的臉看了會兒,犀利的目光,讓秦羽薔禁不住渾身一凜。
看到秦羽薔訕訕地收斂了得色,顧惜月這才冷冷一笑,轉臉看向顧遠庚,突然發問:“爹爹,聖旨……不是明天才宣嗎?”
顧遠庚不明所以,悶悶地回答:“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明天早朝當眾宣旨……皇上要,威懾百官……”
“那就還有機會,”顧惜月抬起頭,直視著顧遠庚的眼睛,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這不還沒到明天嗎?”
“你想幹什麼?”顧遠庚警惕地瞪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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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月嫣然一笑:“爹爹,你忘了嗎?我是未來的太子妃……我現在進宮去求皇上,外祖是三朝元老,兩個舅舅也都曾是肱股之臣,皇上心慈,應該會念及他們往日的功勞……”
“你……”顧遠庚惱怒地指著顧惜月,“這個時候,宮門早已下鑰,你如何能進去?”
顧惜月態度堅定:“我就跪在宮門外喊,總會有人通傳的……”
顧遠庚瞪著惜月,喝道:“反了!”
惜月毫無懼色:“爹爹息怒,您從小就教育我,要知恩圖報。外祖和舅舅,都那麼疼我愛我,我怎麼能在他們有難的時候袖手旁觀呢?只是爹爹,月兒年幼,怕到時候有些話說得唐突,惹皇上皇后不高興,再遷怒於爹爹,說您教女無方……月兒先在這兒給爹爹賠禮了!”
說著,惜月噗通一聲跪地,朝著顧遠庚,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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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月的話,讓顧遠庚驚得目瞪口呆,一直竟不知如何自處。
秦羽薔還記恨著剛才惜月對她的態度,這會兒一有機會,便皮笑肉不笑地揶揄:“呦,我們大小姐剛才連個小毛賊都嚇得花容失色,現在倒是有膽量去見皇上了!”
惜月盈盈一笑:“賊人和天子怎麼能相提並論?像這種話,秦姨娘以後還會少說為妙,禍從口出!”
顧遠庚一向謹慎,聽到秦羽薔口無遮攔,很是惱火:“你給我閉嘴,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秦羽薔被顧遠庚嚇到了,悻悻然地退到了一邊。
顧夫人痛哭失聲:“月兒,娘去求皇后,你還是個孩子呢,不能讓你冒這份險!”
顧惜月安撫母親道:“娘不用擔心,人不都是這樣,有倚仗的時候,一點小風小浪都需要呵護;一旦失去依靠,再大的狂風巨浪自己也能扛。爹爹和娘年紀都大了,我是顧家長女,也該為你們排憂解難了……今天月兒能不管不顧地去救外祖和舅舅,如果有一天爹孃有難,月兒更是萬死不辭……杏影,扶夫人回去休息,替我備車!”
說完,她毅然站起來,轉身往前走。
顧遠庚呆呆地站在原地,惜月的一番話,讓他很是動容。這會兒,他看著惜月剛毅果敢的背影,突然喊道:“月兒,等一下……”
惜月回眸一笑:“爹爹還有什麼要吩咐月兒的?”
顧遠庚咬著牙,擠出了幾句話:“你……扶你娘回去休息,爹爹現在進宮……面見聖上,為你外祖和舅舅求情!”
03
這樣的結果讓秦羽薔始料未及,她驚呼一聲,衝過來拉住顧遠庚,本能地勸阻道:“將軍,你可要三思……”
顧遠庚甩開她,面露愧色:“小小女子,尚且無所畏懼。我這當爹的,又豈能偏安一隅,只顧自個兒!”
顧惜月跪地而泣:“爹爹,我就知道你會去的,你最是重情重義,定然不會坐視不管……”
顧遠庚長嘆一聲:“起來吧,並非爹爹膽小怕事,實在是……”
顧惜月抬頭看著顧遠庚,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一片真摯:“月兒心裡明白,你之所以猶豫,是為顧家的安危考慮。不過爹爹,據月兒推斷,在最後關頭才去找皇上,比一聽到訊息就衝過去求情要好。一方面,皇上這時候已經平靜下來,不會再像剛開始那麼憤怒了;另一方面,他也能看出來,你是為難了好久,經過一番矛盾和掙扎,萬般無奈之下,才去面聖的……所以,皇上應該不會太過苛責你的!”
顧遠庚臉上呈現出驚愕複雜的神色:“你居然……能想得這麼縝密……來人,備馬!”
顧夫人聞言也踉踉蹌蹌地走過來,痛哭流涕:“多謝將軍,妾身太過揪心,剛才一時失言,萬望見諒……”她哽咽著,淚如雨下。
顧遠庚看著妻女期待的眼神和悽楚的模樣,一股憐惜的豪氣湧上心頭。小廝牽來了他的馬,他翻身上去,粗聲道:“都回去吧,等我的好訊息!”
04
噠噠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顧惜月長長地舒了口氣。
短短的一個多時辰,就像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爭,渾身的每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這會兒猛地鬆懈下來,才感到渾身大汗淋漓。
冷風一吹,刺骨冰冷,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剛剛,她採用了激將法,佯裝自己要進宮,讓爹爹慚愧不忍,最終答應去替外祖和舅舅求情。
顧惜月瞭解爹爹,他並非無情無義的冷絕之人,不過是身居高位,唯恐受外祖牽連,失去現在的一切。再加上這幾天秦姨娘肯定沒少給他吹枕邊風,所以他才會選擇躲起來,袖手旁觀。
夜色中,一人一馬很快消失不見,沉香榭門前的幾個人,各懷心事,居然都忘了離開,還都怔怔地站在這兒,沉默不言。
一片沉寂中,秦羽薔最先明白過來,冷笑道:“真是好手段……柔兒啊,跟你姐姐學著點兒!”
顧惜柔一擰身子,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顧惜月回過神,卻也並不理會秦羽薔母女,只是和杏影一左一右饞起顧夫人,柔聲道:“娘,我們回去吧,夜風刺骨,小心受寒!”
主僕三人相攜著朝沉香榭走去,走了幾步,顧惜月突然聽到秦羽薔在身後幽幽地感嘆:“有個要做太子妃的女兒,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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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沉香榭,顧夫人便和衣倒在床上,微閉雙眸,面露倦色。
顧惜月細心地給娘脫去外衣,卸下釵環,又讓丫鬟拿來巾帕和熱水,給顧夫人擦了臉和手。
想了想,終究還是不放心,就沒回自己房間,在顧夫人身邊躺下了。
累了大半天,卻依舊毫無睡意,一邊擔憂著爹爹能否順利進宮、能否說服皇上,一邊又不斷回想著今天發生的所有事。
從小到大,顧惜月從未見父母之間發生過任何齟齬,今天晚上卻是破了例,衝動之下,彼此說的話都足夠傷人。
儘管爹爹最終答應去給外祖求情,娘也表示了感謝,但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兩個人之間有了嫌隙,想要癒合怕是不易。
而且,顧惜月也看出來,秦姨娘母女倆都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張狂跋扈。是啊,外祖家失勢,而秦姨娘的母家興起,這一起一落,從此就是天壤之別。
膝下無子,再失去了孃家的幫襯,偌大的顧府,娘只怕以後還要仰秦姨娘的鼻息生存了。
現在唯一可以倚仗的,也就只有她了,作為未來的太子妃,如果不出意外,還能保證娘後半生的富貴平安。
這麼想著,顧惜月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加重了。
身邊,傳來顧夫人沉重的嘆息,她也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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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母女倆都是輾轉反側,久未成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杏影端來早膳,顧惜月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便焦急不安地在屋裡踱著步子,時不時翹首盯著窗外,看爹爹是否回來。
一直到日上三竿時,顧遠庚高大的身影才終於出現在沉香榭門口,他停頓片刻,腳步凝滯地走了進來。
顧夫人和顧惜月迫不及待地雙雙迎了上去,顧夫人急急地問:“皇上怎麼說?我爹爹和哥哥他們,還有救嗎?”
顧惜月也審視著顧遠庚的臉色,焦灼地問:“爹,外祖父他們,情況……怎麼樣了?”
顧遠庚深深地看了夫人和女兒一眼,聲音低沉:“免去死罪,流放黔州。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顧夫人閉上眼睛,兩行熱淚再次滾滾而下。
顧惜月也禁不住小聲啜泣,心裡悲喜交加,喜的是終於救下了外祖和舅舅的性命,只要還活著,來日方長,說不定還有機會;悲的是黔州山長路遠,條件惡劣,祖父已是六旬高齡,哪兒還能經受這番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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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庚觀察著母女倆的反應,突然有些受傷地笑笑,緩緩開口道:“你們……難道一點兒都不擔心皇上有沒有斥責我?有沒有怪罪於我?”
惜月禁不住心一驚,爹爹去為犯有謀逆罪的外祖和舅舅求情,本身確實是一件極為危險的事。伴君如伴虎,高高在上的君王,疑心都很重,萬一龍顏大怒,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
她和娘看到爹爹平安歸來,都忽略了這一點,居然沒先問問他的情況。
爹爹這人,表面上是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武將,實際卻心細如髮,謹小慎微。
思慮之下,肯定覺得她們母女一心繫在外祖身上,根本不關心他。
果然,惜月還來不及說什麼,顧遠庚已經站起身,朝門外走去。他的聲音遠遠傳來,說不出的落寞和蒼涼:“你們知道我求情後,皇上是什麼反應嗎?他沉默良久才說,顧卿,我以為你支援朕的決定,不會來為罪臣求情,沒想到還是來了。你太讓朕失望了……為了你們,讓皇上對我心寒,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都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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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天,顧遠庚都沒再踏進沉香榭一步。
杏影出去打探,說顧遠庚最近軍務繁忙,回府後,也都直接去了如意軒秦姨娘那兒。
“聽如意軒的小丫鬟們說,將軍從宮裡回來那天,秦姨娘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一夜沒睡,跪地為將軍祈福,怕皇上降罪……將軍深受感動,賞了她不少東西呢!”
顧惜月知道,在為外祖求情這件事上,如果爹爹最終沒去,那他就會對娘心存愧疚;可是他去了,而且是被逼著去了,事後就會越想越不舒服。再加上皇上意味深長的責備,爹爹肯定誠惶誠恐,從而更在心裡埋怨他們母女。
這個時候,秦姨娘如果略施手段,表現出她只關心爹爹的安危和前程,然後再含沙射影幾句,爹爹冷落沉香榭也是必然。
來日方長,靜觀其變吧。
09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惜月早起向娘問安時,丫鬟杏影滿臉憂色告訴她,顧夫人從半夜開始就高熱不退,還不停咳嗽,怕是感染了風寒。
顧夫人生完惜月後,身體就孱弱多病。這段時間為了孃家的事急火攻心,憂慮過度,早就一副病容,不過是一直強撐著沒倒下。
惜月聞言急忙進了顧夫人的臥房,想看看娘現在什麼情況。
掀開低垂的帷幔,她頓時嚇了一跳。只見顧夫人昏昏沉沉地躺著,呼吸粗重,身上蓋了兩床棉被,還猶自瑟瑟發抖,不時傳來嘶啞的咳嗽聲。
“小姐,郎中已經來看過了,也給夫人吃了藥了,還不見輕……要不要告訴將軍?讓他派人去宮裡請個御醫裡看看!”杏影惴惴不安地問。
娘身體抱恙,自然要讓爹爹知情,宮裡的御醫,也只有他才能請進府。
“我去!”惜月說著,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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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月徑直去了如意軒,杏影告訴她,爹爹昨晚依然宿在去秦姨娘這兒。
被丫鬟領著,進入如意軒的正廳時,惜月一眼看到顧遠庚、秦羽薔、顧惜柔,以及秦羽薔和顧遠庚生的兒子,顧家大公子顧明宇,正團團圍坐在一起用早膳。
四個人有說有笑,親熱甜蜜,一派熱鬧溫馨。
這樣的場面刺激到了惜月,想到沉香榭的淒涼沉寂,心裡情不自禁湧起酸澀的情緒,她小聲道:“爹爹,娘病了,發燒,一直昏睡不醒……”
顧遠庚微微一震,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秦羽薔扶著他站起來,一臉關切道:“啊,夫人好端端的,怎麼病了?嚴重嗎?她啊,就是這段時間為孃家的事太過憂心,每天以淚洗面,損了身子……將軍冒著多大的危險,才保住了她父兄的性命,該高興才是啊……將軍,要不你趕緊過去看看吧?”
顧遠庚的臉瞬間沉下來,他低頭喝了一口湯,好半天才冷冷地對惜月說:“你回去吧,好生照顧你娘,有病請郎中,我去也沒什麼用!”
惜月哀求道:“爹爹,你能不能派人去宮裡請個御醫?孃的身體你也知道,一向不好……郎中看過了,不見輕!”
秦羽薔抿嘴笑道:“不見輕就再換個,京城裡好郎中多的是……夫人這是嬌氣慣了!”
顧遠庚看了一眼秦羽薔,深以為然地點頭:“你秦姨娘說得很對,以後……這種小事,不要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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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面前一張張幸災樂禍的臉,惜月忍住自己即將掉下的眼淚,朗聲說道:“如果娘生病在爹爹眼裡是小事,那……沉香榭今後就沒有什麼事麻煩爹爹了!”
說完,她誰也不看,便轉身疾步往外走。
不能在這兒哭,不能讓讓秦羽薔母女看笑話!
剛走出如意軒的大門不久,身後突然傳來顧惜柔輕蔑戲謔的聲音:“未來的太子妃,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