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矯情(1 / 1)
顧遠庚看著惜月,一時無言。
這段時間,他明明知道夫人生病,卻依然不去沉香榭探望。一方面是因為秦羽薔的挑唆,說顧夫人只對父兄盡心盡力,卻不管丈夫的安危死活;另一方面,他也確實對顧夫人那天晚上衝動之下說的話,以及他從宮裡回來後,她對他不聞不問的行為耿耿於懷。
顧遠庚和顧夫人相識時,他只是兵部的一個小官,而她卻是丞相千金,身份地位懸殊,絕對不是門當戶對的良配。
但顧夫人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顧遠庚,陪他從籍籍無名走到富貴榮耀。
因此,在內心深處,顧遠庚其實也是牽掛顧夫人的,畢竟是結髮妻子。
那天,惜月來如意軒求助,臨走時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沉香榭今後就沒有什麼事麻煩爹爹了”,曾讓顧遠庚無比氣惱——女兒的倔強,簡直和她娘一模一樣。
此刻,惜月的這番肺腑之言,觸動了顧遠庚內心柔軟的一隅,也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
顧遠庚的臉上浮現於心不忍的表情,長嘆口氣:“走吧,爹爹陪你回去……看看你娘,大後天,我就該走了!”
秦羽薔和顧惜柔還呆呆地站著,有些手足無措。顧遠庚經過她們時,冷冷地瞥了一眼,秦羽薔原本想說什麼,立刻噤若寒蟬。
02
溫暖的春夜,微風吹來,空氣裡混雜著玉蘭和海棠的香味。
丫鬟挑著燈籠走在前面,惜月扶著顧遠庚的胳膊,父女倆相攜而行。
惜月刻意不再提起今晚發生的事,外祖和舅舅的近況,以及母親的病情,更是隻字不提。
她依偎在父親身邊,像個沒長大的小女孩一般,嘰嘰喳喳啥地說著最近的所見所聞:前兩天讀到一首好玩的詩,在丫鬟那兒聽到的一件趣事,沉香榭的一株枯樹,今年突然發芽了……
顧遠庚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輕鬆過了,他認真聽著女兒的話,不時仰起頭哈哈大笑。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聊天,適合緩步徐行。他們走得很慢,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才到了沉香榭的大門口。
03
一行人進了院門,幾個丫鬟婆子熄了燈籠,放輕腳步。惜月也突然停下來,不再說話,彷彿怕驚擾什麼。
月光透過院子一角那棵高大的槐樹,灑下幾點朦朧斑駁的光。
四周靜寂昏暗,只有顧夫人住的正殿裡,還亮著燈。顧遠庚在院裡呆立片刻,便徑直向著他熟悉的地方走去。
惜月緊跟在他的身後,心裡居然有些緊張。
今天晚上,前面所做的一切,都是鋪墊,成與不成,就看這一刻了。
顧遠庚走到門口,正要推門,卻一下子愣住了。
看到他呆滯的表情,惜月詫異地探頭往裡一看,也怔在原地。
房門虛掩著,只見顧夫人正虔誠地跪在一個蒲團上,雙手合十,兩眼微閉,嘴裡唸唸有詞,絲毫沒有覺察到丈夫和女兒的到來。
在她面前,是端莊肅穆的觀音像。嫋嫋升騰的煙霧氤氳開來,籠罩著顧夫人的臉,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只是依稀彷彿,聽到她的喁喁細語:萬能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夫君此行順利,保佑夫君毫髮無傷,保佑夫君平安歸來……
04
她唸叨著,緩緩地俯**子,瘦削的肩背顯得單薄柔弱,似乎不勝夜的寒涼。壓抑不住的咳嗽聲,這會兒聽起來讓人覺得格外酸楚。
一路上的熱鬧歡快和顧夫人病弱悽苦的現狀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原本沉浸在愉悅中的顧遠庚,看到眼前的情景,頓覺五味雜陳。
然後,他聽到惜月帶著淚音的喃喃自語:“娘每晚都強撐著久久跪拜,我原以為,她是求菩薩保佑她早日康復呢,原來……是為了爹爹……”
顧遠庚的心彷彿被什麼狠狠地揪了一下,眼窩也禁不住熱辣辣的。他猛地推開了門,悄然走到顧夫人旁邊,俯**子,伸出他有力的雙手,溫柔地、憐惜地,把顧夫人扶了起來。
顧夫人如夢初醒般,抬眼看著丈夫,臉上頓時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她猛地撲進顧遠庚的懷裡,沉痛又委屈地哭了。
顧遠庚眼圈也紅紅的,他緊緊地擁住顧夫人,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眼淚在惜月的臉上縱橫,嘴角卻含著一抹笑。她躡手躡腳地闔上門,對著深藍的夜空,長長地吁了口氣。
05
終於,讓爹爹回到了孃的身邊。
娘剛生病時,在如意軒見識了爹爹的冷漠無情後,惜月曾下定決心,以後不再去求著爹爹,也不再指望她。大不了,她和娘就待在沉香榭,無慾無求,安然度日。
可是,短短几天功夫,她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可笑。
原來,沒有爹爹的寵愛和庇護,別說安然度日,根本就活不下去。
被忽略,被輕視,被為難,被苛待……無人問津,無人幫扶,以至於連一個完整的燕窩都得不到,以至於一個小小的庫房掌事媽媽,都敢欺負沉香榭的貼身丫鬟。
所以,惜月幾乎是在一瞬間認清了現實,女人,既然要依附於男人才能生存,那就要牢牢抓住恩寵和地位。
06
今天晚上,她的所為所為是一盤大棋,一方面要懲戒囂張跋扈的秦羽薔母女,震懾見風使舵的勢利下人。
她要讓這些人知道,縱然外祖失勢,娘也依然是顧府的當家主母,她也依然是顧家的大小姐,她們不會就此一蹶不振任人宰割。
另一方面,惜月更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博得爹爹的好感和同情,讓他冰釋前嫌,和娘重歸於好。
早在庫房時,惜月說完那番感人至深的話,知道顧遠庚會隨她回去,便暗中給給小丫鬟使眼色。
她是讓小丫鬟提前跑回沉香榭報信,好讓顧夫人知道今晚發生的事,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惜月知道娘心裡是在意爹爹的,卻又怕她賭著氣不肯說句軟話。
這一路上,惜月一直很忐忑,看上去她一直在逗顧遠庚開心,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
讓她沒想到的是,娘居然如此厲害——如果她是有意這麼安排,那麼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觸到了爹爹的痛點。
夜闌人靜,惜月站在院子中央,心裡既高興,又有小小的酸澀。
曾幾何時,驕傲如娘,固執如她,也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換取爹爹的寵愛了。
她們其實都是真心愛爹爹的,可是不知不覺中,這份愛,好像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
07
因為出發在即,皇上親自給顧遠庚餞行後,特意開恩讓他在家好生休息兩日,和家人道別,同時也做好遠征的準備。
因此,一連兩天,顧遠庚幾乎都待在沉香榭。他先是傳了兩位御醫來為顧夫人診斷,又親自給顧夫人喂藥,攙扶她到庭院賞花。
顧夫人睡著後,她又陪著惜月喝茶對弈,似乎一心想彌補前些時日的虧欠。
顧夫人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她拖著病身子,指揮丫鬟們裡裡外外地忙活,為夫君打點行裝——西北酷寒,要帶足禦寒的衣服;顧遠庚有腿疼的毛病,要帶上常備的藥物;一枚開過光的小金佛,要帶上保平安……
瑣瑣碎碎點點滴滴,滿是妻子的不捨和牽掛。
08
顧遠庚臨行前的那個午後,皇上的貼身侍衛突然來到顧府,讓顧遠庚立即進宮面聖,說皇上有要事找他。
萬事俱備,十萬大軍蓄勢待發,這個時候皇上找他幹什麼呢?
顧遠庚一臉凝重,顧夫人和惜月也是面面相覷,心裡七上八下。
一直到臨近黃昏,顧遠庚才回來了,臉色倒比走的時候緩和了許多,顧夫人關切地問:“皇上找你,沒什麼要緊事吧?”
顧遠庚笑笑,語氣輕鬆地說:“不要緊,一個隨我出征的副將,今天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下來,腿受傷了,只能臨時換一個……皇上徵求我的意見呢!”
話說到這兒,顧夫人知道不便再問下去,而且一聽也不是什麼大事,便知趣地轉移了話題。
惜月提起來的一顆心,也終於放下,她悄然離開房間——爹爹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讓他和娘多說幾句體己話吧。
09
暮色蒼茫時,杏影進來通傳,說秦姨娘的貼身丫鬟綠綺來了。
她這個時候來幹什麼?
說話間,一個長得標緻明麗的少女進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懷裡各自都抱著一件狐裘。
綠綺先是滿臉堆笑地行禮問好,然後伶牙俐齒地說:“這是我們姨娘一早就準備好的,原本兩件狐裘都是給將軍的……現在秦副將也要隨將軍遠征,所以姨娘交代,一件給將軍,另一件給秦副將,勞煩將軍明天帶過去轉交……”
顧遠庚點點頭,接了過來。
綠綺的話,讓惜月的心轟然一聲響。
秦副將?原來今天臨時換上、隨軍西征的副將,居然是秦姨娘的弟弟,秦慕楓。
怎麼會這麼巧?
秦姨娘的弟弟都做副將了,升得真夠快的,怪不得秦姨娘最近氣焰這麼盛。
10
綠綺接著察言觀色道:“將軍,秦姨娘讓您今晚回如意軒,一家人吃頓團圓飯……公子想您了呢,說是親手寫了副字,要送給將軍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送禮物是假,要人是真。“回如意軒”、“一家人”、“吃團圓飯”……這些詞兒怎麼聽著這麼刺耳呢?難道爹爹只和他們是一家人啊?秦姨娘真是仗著弟弟升遷,有恃無恐啊。
不能讓爹爹過去,見面三分情,誰知道秦姨娘還會在爹爹面前搬弄什麼是非。娘和爹爹剛剛和好,不能在他臨走前再生變什麼變故。
這麼想著,惜月走過去,面帶微笑揶揄道:“綠綺姑娘說的,定然不是秦姨娘的原話吧?顧府一大家子呢,只有如意軒怎麼能叫一家人,又怎麼能吃團圓飯……要不綠綺姑娘回去跟秦姨娘通傳一聲,讓她晚上來沉香榭聚聚……娘要不是身體吃不消,本來還打算把姨娘和弟弟妹妹們都邀請過來,給爹爹送行呢!”
惜月一番話,讓綠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地解釋道:“大小姐見諒,確實是奴婢不會說話,我們姨娘只是想讓將軍去如意軒吃頓飯……”
顧遠庚生硬地打斷她:“算了,夫人身體不好,我留在沉香榭陪她!”
綠綺又沒話找話地說了幾句,見顧遠庚不為所動,便悻悻然地走了。
11
第二天一早,除了禁足的二小姐顧惜柔外,顧夫人、大小姐顧惜月、側夫人秦羽薔、大公子顧明宇以及顧遠庚的另一房側夫人韓雅慧,二公子顧明昊、三小姐顧惜晴、顧遠庚的幾個姨娘小妾,一家老老小小齊聚顧府正門前,為顧遠庚送行。
此去一別,山高路長,兇險無比,而又歸期遙遙。
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個個一臉沉重。
顧遠庚跨上馬,目光在親眷的臉上一一滑過,叮囑道:“都回去吧……府裡的事,還由夫人全盤主持,月兒你是顧家長女,你娘身體不好,不宜勞累,你以後要多替她操心……”
話音一落,在場的人俱是一驚。顧遠庚的意思,分明是把側夫人秦羽薔的協理權,轉給大小姐顧惜月了。
秦羽薔猝不及防,急急地喊了一聲:“將軍……”
惜月沒等她把話說話,就上前盈盈一拜,鏗鏘有力地說:“爹爹放心,月兒定然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顧遠庚點點頭,兩腿一夾,隨著一聲果敢洪亮的“駕”,便迅速離去。
眾人都還佇立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顧遠庚離開的方向。只有秦羽薔,臉色鐵青,不屑地冷哼一聲,扯著大公子顧明宇,就要揚長而去。